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玲珑雪(中) “道人可惜 ...
-
长公主寿辰当日,秋风和暖,天高云淡。
不到申时,世家大族的官眷贵女便早早到来。冼华苑的海棠,与精致的绫罗绸缎交相争艳,空气中都弥漫着醉人的香气。
大微朝历经四朝,根基已稳,天下四海承平,颇有盛世之相。
此间正值江南丝绸风靡京城,所谓艳极则淡,京城如今最流行的反倒是温润淡雅的软烟罗,佐以点缀繁复的金步摇和玉镯,既贵且雅。
“淳安县主的软烟罗,听说是江南罗衣坊顶级的绸缎……整个京城也是独一份的。”
此时整个海棠园中,一众贵女围着淳安县主的衣服。
“瞧瞧这料子,薄得像天边的晨雾,衬得这只玉镯的光泽也温润了不少。”
淳安县主不过十七岁,正是爱美的年纪,视线里一众王孙公子正朝这儿走来,她忍不住侧身抬手,将鬓角的碎发撩到耳后。
侧身之中,软烟罗中藏得暗线在光中若隐若现,泛起丝丝流光,衬得人温婉清贵。
不少公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淳安……”怀王刚要上前,就听身后一声大喊,“怀王哥哥!”
众人转身,只见一个年轻贵女突然闯过来,随着她的跑动,众人眼中只觉得金晃晃一片,连来人的脸都看不清了。
苏沐笙头上插了七八只孔雀簪,身上是有些厚重的宝蓝缂金丝线的华服,跑动间手腕上的金镯和玉镯发出清脆的碰撞。
“哪家的孔雀飞出来了……”淳安县主捂着嘴低声道。
随即周围弥漫出一阵阵浅笑。
“真是……丢脸……”苏沐河捂住脸,不愿看自家妹妹的丑态。
怀王眼神抽了抽,瞥一眼县主,终究还是迎了上去,“阿笙慢些,小心摔了。”
说完,又看了眼县主。
淳安县主扬起头颅,聘娉婷婷走到萧景深身边,“见过几位殿下,各位公子有礼。”
萧景深手指轻抬,“不必多礼。”
县主抬头,这才看见他身边的侍女,不施粉黛的容颜一愣,错愕一瞬后瞬间涌上几分嫉妒。
“这位姑娘就是殿下在江南救的人吧,都说江南风土养美人,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淳安县主手指想要去碰宋安澜,对方不动声色后退一步,“县主谬赞。”
“她一介婢女,怎么配跟县主表姐相提并论……”
永宁郡王萧景延上前,扇子一甩,隔开两人,“几日不见,表姐越发漂亮了。”
“就你嘴甜。” 女人最是好哄,淳安隔空点点他,转身对着贵女们,“咱们去湖边逛逛吧。”
说完转身离开。
宋安澜松一口气,转头看向那位穿金带银的贵女。
苏沐笙,左相苏孝贤的嫡女,也是这个世界设定的女主角。
本以为会是个擅长穿越宫斗的聪慧女子,没想到这么张扬肤浅,难道是……扮猪吃老虎?
“怀王哥哥,我不喜欢水,我们去竹林逛逛吧,我弹琴给你听……”
苏沐笙的眼中尽是天真,虽然已经十六岁,却看起来更像是稚童。
宋清澜前世专门研究人心,这姑娘眼里的光,委实弱了一些,不像是个心力强的。
这位怀王也怪,明明眼底的厌恶都快藏不住了,却还是一脸和煦地点头,“好啊……”
人走后,永宁郡王忍不住捂住眼睛揉了揉,
“果然是乡下待久了,上不得台面。亏得三哥好性……”
“可糟践了本殿的眼睛。”
这话一出,周围的贵族公子发出阵阵哄笑。
人人都知道右相靠青词上位,博了皇帝青眼尚了宝云公主,直到公主病逝,他才把乡下的原配和长女接到相府。
相府嫡女来自乡下草舍,这事在京城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
何况苏沐笙这般“暴发户”的做派,很难不成为京城权贵圈里的谈资。
“郡王大人慎言。”一众嬉闹中,唯有一人突兀开口。
众人回头,只见一身月白长袍的年轻公子突然拱手,“背后说人是非,非君子之道。”
那公子五官清俊,声音温和如山涧溪流,只是一个照面便如沐春风。
“沈呆子,你又多事。”萧景延没好气道。
说话的人正是江南大儒沈邈的孙子,如今年轻的兵部郎中,沈清远。
世家大族往往要脸面,沈清远开了口,众人便不好在嬉笑调侃。
眼见日头西落,湖心亭外早已备好酒菜,不少贵客陆续落座,等待长公主的到来。
湖心上,舞女们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翩翩起舞,空中不时有舞女飞天撒花。
周遭香气氤氲,美人如花翩跹,虽然还未正式开始,宾客已然沉浸其中。
“将铁丝绕成铁索,连接两岸的亭子,挂上滑轮,将铁索栓在美人腰间,就能在空中来回飞舞,这不跟那个……我和沈呆子去山里的时候……”
“滑索。”沈清远开口。
“对,那个过江索道。”萧景延一拍扇子。
“倒是不知,这滑索承重几何……”沈清远还要追问,被人敲了一下。
“每天在兵部你就琢磨兵器,今天休沐,大好的日子不准给糟蹋了……”萧景延把酒杯塞进他手里,“快和我喝酒。”
另一边,金蝉道人坐在萧景深身后,细细扫一遍在场的男女,摇了摇头。
“京城世家大族的公子贵女都在这儿了,道人可有相中的?”萧景深微微偏头。
金蝉道人的目光落在下方的一处,“有倒是有……可惜……”
萧景深看过去,桌边那位贵女伸手扒开伺候的侍女,“走开,别挡着我看美人。”
苏沐笙随手拿了个橘子撕开,黄色的汁液染了指甲,一旁侍女战战兢兢,“还是奴婢伺候贵人吧。”
苏沐笙吃着橘瓣,摆手,“我有手有脚,不需要你伺候。“
不远处其他贵女纷纷面露嫌弃,想要前去攀附的小官官眷见状,也默默退了回去。
大户人家哪个不是需要人伺候,真是小家子做派,粗鄙。
“道人可惜什么?”萧景深问。
“可惜她徒有慧根,却也是个死木逢春的局……”
死木逢春,虽是凶格,但未必没有转机,道人话外的意思是……
“若是提前一年遇到,道人我尚有回转的余地……可如今……”
“生机已绝,今夜过后怕是再无生路。”
萧景深心中咯噔一声,看向苏沐笙的神色越发晦暗。
此时后院厢房中,一众舞女正忙着穿衣打扮,准备压轴的水袖舞《楚风》。
宋安澜刚刚化完妆,身后的孟婉君将一株簪子插在她发间,“真好看。”
绽放的金色芙蓉花配上玄色与赤红相见的舞裙,相得益彰。
宋安澜看着簪子,脑海中闪过什么,“嘶……”
她抬起脚,手拿起鞋子,“咣啷”一个碎瓷片沿着斜面划出来,砸在地上。
很快,白色的长袜里血水像花一样渗出来。
宋安澜皱起眉头,周围听到动静的,俱是站了起来,“安澜,你的脚……”
“快拿药箱。”
真是阎王好惹,小鬼难缠。宋安澜无奈地想,这手段虽然粗浅,耐不住好用。
“这么大口子,你今日可是领舞……”孟婉君蹲下身,只见她的脚掌处有一道小指长的口子。
“美食,只是蹭破点儿皮。”
宋安澜拒绝了药箱,从兜里掏出季虎的金疮药,天可怜见她这几日跟瓷器杠上了。
有了经验,她手法利落的包扎,贴上膏药摁住血水,将鞋子摸索一遍重新穿上。
“《楚风》的舞姿讲究‘劲力’,需要多次后翻和下腰,对脚掌要求极高,安澜你可别逞强……出了事可是要大家一起陪葬……”
乔羽欢坐在不远处,玩着穗子慢悠悠提醒。
宋安澜看她一眼,“我若不上,你们谁能做到折腰甩袖,袖过三丈,头不坠地?”
“还是你们能甩着水袖连转十几圈,压轴收尾?”
“做到的,我就让给她。”
话音落下,周围的姑娘们都后退一步。外面的人不懂,以为甩袖转圈是极容易的事,但只有内行才知道,不是谁都能做的了的。
何况长公主寿辰,如此高压之下,如果不是功底极为扎实,不出错都是难的。
“这瓷片……”宋安澜拿起来仔细打量,“麻烦告诉刘管事,这府中瓷器都记录在册,只要查查质地和上面花样,就能排查出来。”
她起身冷冷的目光扫视周围,“我平日脾气太好,可能诸位不太清楚,其实我的性子,睚眦必报。”
周围舞女纷纷垂下目光。
谁会想不开,要算计殿下身边的红人,不要命了?
---
“今日的宴会,颇有巧思,景深真是费心了。”
一顿晚宴接近尾声,长公主稍稍有些疲累,她看向萧景深,顺便和金蝉道人点头致意。
“姑母今日寿辰开心,是景深的荣幸。”
“我听说你在扬州捡了个美人回来,刚到王府就把永宁给气着了,她人在哪儿呢,叫出来我看看?”
长公主眯起眼睛,她随年逾四十,但保养得宜,周身华服衬得不过双十年年华。
奈何早年驸马英年早逝哭伤了眼睛,如今看远处常常眯起来,才多了几分符合年纪的沧桑。
“姑母,她叫宋安澜,待会儿由她来献舞……”
眼见着只剩下压轴的戏码,长公主了然,“哦,那得好好看看。”
天女散去,周围雾气蒸腾,一抹赤红的水袖从雾中伸出,随着水袖收回,十几位身姿窈窕纤瘦的舞姬出现在台上。
她们穿着玄色古制罗裙,手挽赤红水袖,轻盈舞动起来。
为首的宋安澜水袖轻扬,赤练翻飞,旋身时如流云回雪,俯仰间似巫岐拜月。腰肢柔转,袖痕划出肃穆弧线,每一步踏合节拍,仿佛真的回到了古人祈神的上古时代。
袖收袖放,舞姿沉静而蕴藏张力,尽显楚地祭祀的庄重与神秘。
大气磅礴的乐曲和舞姿,让原本熙攘的宴会缓缓安静下来。
长公主欣赏片刻,在萧景深的目光下缓缓道:“此舞气象沉雄,柔中藏刚,颇得楚风的意境。”
“便是宫中舞乐,也未必能与之相比。”
她目光落在宋安澜的脸上,皎洁的月光打在她脸侧,长公主彷佛失了神,“年纪轻轻,却已颇有神性,难怪道人想收归门下。”
乐曲在宋安澜的旋转中落下,即便脚上带伤,她竟也分毫不差地完成了舞蹈,这让周围的一众舞姬自愧不如。
宋安澜轻轻行礼,就要携众人离开。
突然一声尖叫划破上空,“啊!!!血!!!”
淳安站起来,指着宋安澜的银白绣鞋,“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长公主寿辰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