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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夏日宴(下) “阳春白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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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姑娘。安澜姑娘。”
“春风院已经被查封,你们可以回家了。”
“回家?”宋安澜双腿在软榻边缘来回晃动,“我只是扬州城外流浪的孤儿,记事起就在村里吃百家饭……更何况……”
她跳下来,“春风院是查封了,但只要你们前脚一走,什么秋风院,暖风院,碧草阁,还是会冒出来。”
“这些年在我们身上花的银子不少,万家不倒,就会追捕我们到死。”
“而我们这些金丝雀,除了重新被抓回去,没有别的出路。”
她一步步走到萧景深身前,哪怕只到他的肩膀,哪怕知道他身份高贵,也仍然不卑不亢。
“人生很长,总有那么几次需要从头来过。只要你想。”
宋安澜转身,就听他说,“我听说你逃了,可见你对未来是有打算的。”
一张银票出现在宋安澜眼前,她立马攥住,这可是被那衙役抢走的一百两银票啊!当时她还非常肉疼来着。
萧景深看着她,将银票抚平,小心塞进袖口里。
“我想去蜀道,那边民风淳朴,绣娘,或者话本先生都行。”
宋安澜根本没想这么多,只能找几个行当随意搪塞。对她来说,自由地活着已经是最大的事了。
“江南和蜀道虽远,但要抓个绣娘还是很容易的。”
“您是想说,”宋安澜回头,“我得找个靠山才能一劳永逸,比如你。”
萧景深看着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可我连你身份都不知道,万一你打不过扬州城那群贪官呢?听说里面还有国舅爷!”
“我姓萧。”萧景深淡淡开口。
宋安澜一愣,嘴巴张开,牙齿咬在舌尖儿上,到底没下得去嘴。
萧景深眸光落在她的唇齿中,喉咙微动。
随即又快速闪开视线,心中有些懊恼,她还是个孩子!
“你是靖王,定王,还是怀王?”
宋安澜还沉浸在对方是皇子是震惊中,压根没有觉察萧景深的异样。
目前成年的皇子,二十出头的只有三位。
“我在家排行第二。”
是定王!一道天雷劈下,宋安澜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所以我逃跑的时候系统不出现,是因为我根本逃不出定王的手掌心是不是?!
难不成系统扯了根红线还是怎么的?!
不行不行不行,我才不要被逼着给你端毒药,最后万箭穿心而死。
宋安澜当机立断,一抬眸,故意说出狠话,
“我?万家的棋子,殿下不担心我从一开始接近您,就是计划好的?”
萧景深看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突然就笑了。
她的措辞犀利,精准踩中上位者的猜忌。
可惜,他根本不吃这一套。
“拿春风院下本,就为了演一出出逃的戏,然后让本王英雄救美?”
“万家如果有这等通天本事,又有如此壮士扼腕的魄力,早该跻身朝堂,而不只是个区区皇商。”
萧景深俯身看向她,“你自小颠沛,看透世情,比起世家贵女的眼界,更多几分世道人心的通透。”
“你很聪明,知道如今我是你,最好的选择。”
萧景深从她的脸上细细扫过,他很清楚,再过两年,眼前的女孩会长成多么耀眼的明珠。
这一点儿宋安澜也心知肚明。
为了让萧景深倾心,系统无所不用其极,尤其是这一身白瓷,还有眉眼如春日远山黛色,盈盈春水足以看得人意乱情迷。
“我可以给殿下做侍女,但我有个条件。”
“说。”萧景深起身。
“每日至少三个时辰,我要练舞乐。”
萧景深有些惊讶,随即眉头皱起来,似是有些不悦,
“世家府中的歌舞乐姬,隶属贱藉,以色娱人,在府中仆役亦属下等。”
“如果你喜欢,可以每隔一段时间召乐坊歌姬讨教,无需……”如此败坏名声。
宋安澜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轻笑一声,“殿下所言舞乐,是人人道下九流的行当,是见了歌舞乐姬,可以肆意玩乐的下流作态。”
她目光灼灼,言语并不避讳,反倒让萧景深有些神色躲闪,莫名心虚。
“人心中无尽欢欣与苦楚,皆可从舞乐之中倾泻而出。我的舞乐,是能寄情天地,独一份的畅快自在。”
“下贱这种东西,是人给的,不是舞乐给的。”
很多年后,萧景深仍能清晰记起今日的对谈,他见过为国尽忠不肯妥协的直臣,见过独守孤城宁死不降的良将,见过为民请命跋山涉水的义士。
但他仍然忘不掉,眼前这个不惧流俗,恣情肆意的明媚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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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一千零二,一千零三……”
今日,定王府的歌舞楼上,一群舞姬舞都不练了,拥在一起激动地计数。
从远处假山看过去,步摇的金穗在空中划出凌乱又灵动的轨迹,像是夏日绽放的庭院,喧嚣又热闹。
莺歌燕舞环绕之中,宋清澜金鸡独立,双手打平,头顶,左右手肘和抬起的左脚上,各放了一个青釉茶杯。
她身姿一动不动,稳稳立在原地,目光微微瞟向身边。
一个身穿橙色绸裙的少女,也是一般无二,顶着四个瓷碗,只是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得尽失,贝齿死死咬住嘴唇,几乎要陷进皮肉里。
她的上身还算直立,可抬起的左脚已经摇摇晃晃,上面的瓷杯发出轻颤,看得周围女孩一阵阵惊呼。
“一千七百零八,一千七百零九……咣啷!”
茶杯摔在地上,身后的同伴眼疾手快,把人接住扶到凳子上。
孟婉君猛灌一口水,水杯砸在桌上,水花四溅,她大口喘着粗气,“你赢了!”
周围鸦雀无声,但那些年轻女孩的脸上,都透着几分崇拜,羡慕甚至嫉妒。
宋安澜吸一口气,左脚一动,茶杯从空中翻了个个儿,稳稳落在桌上。
她走到孟婉君面前,“愿赌服输,以后我就是你们歌舞房的人。”
孟婉君看着她,半个时辰过去,宋安澜的皮肤上蒙了一层雾气,像一抹沾水的白瓷,盈盈生光。
视线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她又忍不住升起一丝不甘。
歌舞房里,只有最出挑的女子,才有出头之日,可如今她竟然连一争的机会都没有了。
“安澜姑娘,你既已经是殿下的人,又何苦跟我们混在一处?”
身边的舞伴忍不住开口。
宋安澜还没进王府,外面的流言就已经传遍了。
大家都以为王府会多出一个女主人,虽然出身不高,好歹能做妾室。毕竟定王至今还未有正妃和侧妃的赐婚。
可是等到人出现的时候,却让一众仆从大跌眼镜,这位宋安澜偏偏选了最下等的歌舞房!
平日里定王下朝,她便在书房伺候,午后三个时辰,她都会在歌舞房和歌姬舞姬一起练习。
“我喜欢。”宋安澜吐出三个字。
喜欢?众舞姬大眼瞪小眼,实在不能理解。
“阳春白雪,可以寄情咏怀;沙场奏鸣,可以鼓舞士气;青楼乐坊的曲子,可以供人狎戏。”
“曲子的高低,是人选的。”
“你们的高低,也该你们自己选。”
“至少,我从不认为歌舞房的人,就低人一等。”
宋安澜走出长廊,留下女孩们细细思量,她们从活着,耳濡目染的都是以色娱人。身边听到的村中闲话,也多是带着羡慕又贬低的粗言漏语。
定王府的月钱不少,可她们从来活得不像人。府中任谁都能言语调戏一二,哪怕不说话,那眼神里的下流也让她们气闷又无奈。
可现在,有个和她们差不多大的女孩,竟然说,高低,可以自己选。
“说得好听!”一旁的乔羽欢嘴角噙着冷笑,“怎么选得了?!”
宋安澜走后,假山边走出一个头戴玉簪的少年,永宁郡王刚刚束发,陛下还没下旨册封。
“二哥带回来的人,还真是品相不俗,别具一格。”
话里话外,还是在说个玩物。
萧景深看他一眼,“她扎手的很,五弟还是小心一点儿。”
“是么?”萧景延被勾起兴趣,“我倒更感兴趣了。”
萧景深看着宋安澜的背影,今日罢朝后,父皇的话还言犹在耳。
“连你都没能躲过的美人计,可见万家也是花了心思的。”
“她的出身不要对外讲,就说是路边捡的。”
“身为皇亲,沉迷女色是大忌,以后若她真有妖媚祸事的做派,就处置了吧。”
寥寥几句帝王敲打,轻而易举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萧景深毫不怀疑,如果宋安澜身边惹出什么乱子,或自己在政事上有了什么疏漏,皇帝会第一时间拿宋安澜祭旗。
皇帝之所以留下宋安澜,不过是留下一个随时可以抹掉的污点,一阶随时拿来踩踏的阶梯。
空荡荡的大殿,满目阴森薄凉,定王垂下头,“儿臣谨遵父皇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