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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夏日宴(上) 面前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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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门口的丫鬟仆从吃酒昏睡,宋安澜偷偷钻进小门,蹑手蹑脚地穿过院落。
四下寂静,只能门扉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宋安澜哧溜钻进被窝,这才大口喘气。
没被发现,就是说偷跑这件事准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敷衍过去。
想来,万家经此一役,对自己的提防大大降低了。
万国梁听着打手的汇报,眼中闪过几分疑惑,身后孙清姿俯身道,
“大人不必忧心,安澜姑娘平日很是本分,还曾跟属下说,人间荣华富贵是囚笼,可那家徒四壁也未尝就能留的住真情。”
“年前姑娘知道去处后,也是坦然接受了的。”
“属下瞧着,是很乐意去那高门大户伺候王子皇孙的,毕竟春风院这么多人里,她最出挑。属下觉得,没人会跟自己的前程过不去。”
孙清姿的话彻底打消了万国梁的猜忌,她说得不错。
春风院好吃好喝地养着,就是养出那一身娇气,让他们受不得饥寒酷暑,忍不了清贫困苦,哪怕逃出去最终也会乖乖回来。
“好好训练骑射,再有一个月,就要上京了。”
“是。”
屋子里,宋安澜眼睛亮如星子,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距离十四岁生辰只一个月,这些人可不舍得多留一天,水陆道场斋醮结束大概是三天后,三日后,就是最好的机会。”
船舫中,子夜已过,屋内仍灯火摇曳。
窗户被敲响,萧景深睁眼,暗卫首领跪在地上,“主上,查到了。”
“春风院。”
“这是……万家培养娈童舞姬的地方……”次日清晨,张太傅摸着脑袋,眼睛透过指缝打量萧景深的神色。
如果是这样,那这场相逢岂不是……
萧景深看他一眼,张老头顿时正襟危坐,“万家不是那种莽撞的人,提前接触一招不慎,只会引来猜忌厌恶。弊大于利,他们不会做。”
“早听说万家是扬州城大户,在江南树大根深,还和京城有无数人脉交情。”
“以前春风院还只是随便一听,如今倒是实打实见识了。”
“等见了沈三儿,我可得好好臭一臭他,还坐镇扬州的大儒呢……”张太傅幸灾乐祸。
他们此行,萧景深是微服出访查扬州税务,张太傅是借道去拜见大儒沈邈,为重新编纂礼教经义进行商讨。
“那,春风院的事……”
“春风院蓄养幼童,讨好上宾,是败坏国运的毒瘤,既然遇到必须严查。”
“可这万家在安栾城私兵不少,守将中多半也有内鬼。”
“扬州附近军营守将蒋涛,乃京城轮值地方的镖骑校尉,拿我手书去找他,调一支五十人的精兵即可。”
“这一来一回,差不多需要五日。”
“殿下不如先去扬州,待到事情处理,再出面不迟。”
三日后,宋安澜骑在高头大马上,整个人吓得摇摇欲坠。
“大师傅,我真的害怕,害怕啊……”她吓得花容失色,好不容易跑起来,没多久就摔了下来,这次摔得厉害,隔着护具,手臂都是淤青。
大师傅有些无奈,宋安澜揉着胳膊,“我听说这附近山涧有几棵李子树,马儿最喜欢吃那里的果子,不如我们迁过去喂一喂,没准儿他脾气就好了呢?”
大师傅看她一眼,这已经是最温顺的马儿了。
畜生往往最能感知人的情绪,知道你害怕就会想着法的欺负人,不如还是想想怎么把胆子练的大一些吧。他欲言又止。
“我在山里的时候,情绪就会特别平静,我觉得马儿也会觉得舒服的。”
“您觉得呢?”
宋安澜的话说到他心里,听说山里有种藿香草,安神静气,或许人和马都能安抚下去。这些天他被管家天天责骂,如果在山里能骑上一圈,也算是能交代过去。
“我叫几个人伺候着。”
“好。”
“红雪,慢慢走,慢慢走,轻轻夹着马腹,哎……慢慢走一圈。”
驯马师傅看着一圈一圈慢慢走动的骏马,山里空气清新,连着宋安澜也不似在马场这么害怕。
慢慢走了几圈之后,大师傅心中一动,“姑娘可以拽着缰绳,加快一点儿……”
宋安澜轻甩缰绳,马儿发出不耐烦的嘶鸣,大师傅心提到嗓子眼,周围树下的仆从看过来,只见宋安澜惊魂未定,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害怕!”
树下的人又收回视线,嘴里叼起野草扯皮,这种闲暇时光,对这些万家的打手来说,也算是不错的消遣时间。
第二日,马儿微微跑动起来,宋安澜摔了两次。
第三日,马儿又开始不配合。
“这都秋末了,日头还他娘的晒。”其中一个打手盯着头顶的太阳,“那边有棵树,我去那儿凉快凉快。”
大师傅也从最初的希望到死心,没人觉得宋安澜能跑出二里地去。
“我觉得马儿渴了。”宋安澜坐在马上,俯身摸摸马背。
“我去附近打点儿水。”大师傅拿着竹筒,往溪边走去。
“实在不行,就给马打点儿迷魂药,好控制一点儿……”大师傅蹲下身,打开竹筒盖。
突然身后一阵骚乱,紧接着一声嚎叫,“马失控了!快救人!”
只见高头大马抬起蹄子狂奔不止,那些打手纷纷骑上马,刚做上去,瞬间发出哀嚎摔了下去。
他们的屁股下面一道道血痕,“谁在垫子里藏了针!扎死我了!”
大师傅的竹筒咣当落在水里,水桶沿着溪流慢慢游向下游。
“这是要跑!”他再不明白就是傻子。
此时马背上的宋安澜哪里有生手的模样,红绳打着卷飞走,长发飘散在山风中,回眸之间没有丝毫慌乱,只有驰骋山间的纵情笑意。
大师傅被这一瞬的恣情迷了眼,回过神才发现,得用自己的命来换。
“人跑了!”正堂中瓷碗碎片四溅。万国梁脸色铁青。
孙清姿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喘。
“谁能想到这小姑娘心思如此之深,耍得我们团团转。“
“你还好意思说。”万国梁一巴掌甩在打手脸上。
养了六年的摇钱树,活宝贝,金疙瘩,今日突然飞了。
“立即封锁各处水道,人务必给我带回来!”
万国梁大吼,他已经二十年没有吃过这种瘪了。
“老爷,不好了!”府中管家突然出现在春风院,汗水打湿后背,满脸惊恐。
“什么事大惊小怪!”万国梁勉强压住怒气。
“守将说,有一支军营步兵,正朝着春风院过来!让我赶紧给您报信!”
“哪个营?”
“扬州边的定北营。”
“京城的兵,要查春风院?”
“谁带头?”
万国梁暗道不好。定北营是京城下放的巡回营,在国内各处大城巡视,这支队伍完全在地方守备之外,背后的主子大多是京城的皇亲国戚。
就是扬州州牧也无权调动。
“春风院向来行事隐秘,怎么会招来皇亲?”万国梁下意识看孙管事一眼。
孙清姿瞬间想到什么,冷汗唰得冒出来,难道是……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万国梁一把将人甩到地上。
“奴家不知啊……”孙清姿如今只能咬死不认。
“老爷,快走吧,一会儿就来不及了。”管家急匆匆催到。
万国梁快速搓着手指,“去把最好的那几个藏到地窖去,只要他们找不到账簿,这里是济世堂,还是春风院,老子说了算!”
“是!”
另一边,宋安澜花了一天一夜,直入扬州腹地。
春风院有个小厮叫春生,宋安澜曾救过他的命,春生帮她在扬州开了票号。
她用贴身的银钱换了马车,改走官道,让马匹向北,自己则一路向南,进入扬州。
扬州的水路斋醮仪式通常持续半个月,这段时间的往来人员不会细查路引。
加上有栾城的户籍证明,宋安澜顺利进入扬州。
她快速取了些碎银出来,打算假装遗失路引,趁着人多补办,然后转道西南,进入蜀地。
蜀地富庶,且地处偏远,最适合重新开始。
然而府衙只是看了眼她的户籍,就抬手把人拿下。
“春风院的户籍,都是临时户籍,且有特殊印记。你是逃奴。”
捕快将簪子一抽,如瀑青丝垂落,他瞳孔猛地一睁,倒吸一口气,“乖乖,这下赚大发了!”
宋安澜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眼前瑞兽香炉,淡金帷幔,船身轻晃。
“大人,核查无误,是春风院收留的孩子,今年十四岁。”
还差大半个月,宋安澜心中腹诽。
她跪在地上,双手被绑,低头看着屏风边缘,百密一疏,也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他们折磨人的手段,宋安澜见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看向打开的船舱窗户,要不从这儿跳下去?
水中绳子只会变得更紧,到时候估计只有溺死一个下场,要是被人再抓回来,只会死得更惨。
扬州的浪里白条那是十个里面有五六个,算了。
一段墨色的丝绸挡住她的视线,黑色皂靴上祥云纹边缘工整,针脚精密,是极为昂贵的苏绣。
宋安澜缓缓抬头,沿着挺拔的长腿一路向上,过腰到胸,最后落在喉结上。
光有些刺眼,她眨了眨眼。
面前的人缓缓蹲下,背着阳光,睫毛像鸦羽一样微微颤动,剑眉星目,挺拔的鼻梁,嘴边勾起惑人的弧度,“我们又见面了,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