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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日觞(下) 天边月色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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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十月十五,下元节,为道教水官大帝的诞辰。
路边河道的祈福莲花灯顺着滦河的水,摇摇晃晃往城外跑。人声鼎沸,漫天吆喝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鸡汤馄饨的香气在鼻尖弥漫,勾人心魂。
“老板,来一碗鸡汤馄饨,不要芫菜,多放辣子!”
“嘿,客官一看就是外地人,小店馄饨清淡,这是盐和胡椒粉,请慢用。”
天边月色如洗。一个穿着禾绿色夹袄的年轻小公子,背着手独自一人在街道里穿梭。
他步子不快,悠悠哉哉,漫无目的的逛着。
身后两个打手眼睛死死盯着,突然,小公子收住脚,鼻子忍不住嗅了嗅,随即咽了口唾沫。
她两眼放光的趴在店家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烤鸡,油光发亮酥脆焦黄的整只走地鸡,在她眼里散发着圣光。
天知道这些年为了抱持身材,他们的饭食都清汤寡水,就是有滋补的鸡肉,也是没有油盐酱醋的白煮鸡,连点儿滋味都没有。
眼看着小二拿起刷子,蘸了一层调好的香料刷在上面,宋安澜忍不住舔了舔嘴角。
她一直没有说话,小二忍不住问,“小公子,来一只烤鸡?今晚刚出炉的,半年散养的小鸡仔子,长得慢,长到半大的时候拿来宰,那皮紧肉嫩,用火一烤,好吃得紧。”
“……”怎么听着有些……
浓郁的香料味钻进鼻子,转身的宋安澜叹口气,“都是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捧散钱,“这些够么?”
小二一看就头大,哪家不懂事的小公子自己跑出来了呦……
“乖乖,这才三十几文,加起来连一钱银子都不到,就是买个鸡翅膀都不够……”
“那……”宋安澜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过是五十几文,她苦着脸,“这是我全部家当了。”
平日里春风院是不给例钱的,出门付账都有仆从跟着,她平日里被管得紧,学得东西也多,一年到头出门没几趟,对物价根本一窍不通。
粉嫩的小公子,可怜巴巴地望着,小二心中可怜,再一想自己那点儿工钱,还是硬下心肠,摆摆手。
宋安澜失魂落魄地站在酒店前,拄着发呆。
身后不远处两个打手对视一番,这不像是要跑的样子啊……
“要不咱俩出钱,给安澜姑娘买一只,反正就三两银子。”一个打手小声说。
“你疯了,寻常烤鸡一两都不到,管家让你看着她,没让你当冤大头!”对面的拿棍子敲他。
“这安澜姑娘以后可是要去王府的,谁知道会不会冲天成凤凰。到时候这三两银子,可能就变成三百两,三千两……”打手数着手指。
他一说,对面的也觉得有些道理,刚要往怀里掏,一抬头,店前的人影没了。
两人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急忙跑到店门口,只见那身禾绿的身影,正跪在屋内的暖垫上。
对面跪坐着一位年轻公子,和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家。
“多谢公子慷慨。”宋安澜满眼感激地看着年轻男人。
那男人身穿浅草纹墨衣,眉目俊朗,眸中不怒自威。旁边的老者身子微微拱起,一身褐色粗布,仍能看出儒雅恭谨的气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和老仆。
“既然公子诚意相邀,我就不客气了。”
一只修长的手指推着盘子到她面前。
宋安澜用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手,她满心满眼都是香喷喷的烤鸡,对着两人感激一笑,便上手撕了起来。
少年的眸中清澈如水,勾起的眼角透着肆意的明媚,看得对面两人俱是一愣。
少年带着淡淡脂粉气,是雨后竹林的清爽气息,沁人心脾,让人一时难分雌雄。
然而五官精致小巧,尤其是星眸中灵动洒脱,越是天真无邪,越是惊心动魄。这样的孩子,整个扬州城都找不到一个。
张太傅小心打量主子的脸色,此时的萧景深手拿折扇,笑意盈盈地看着手舞足蹈的少年。
对上张太傅的目光,不加丝毫掩饰,“我等寻常山珍吃遍了也是索然无味,却不知一只小小的烤鸡,竟能吃出‘此生无憾’的模样。”
“不觉得有些稀奇。”
张太傅一愣,再看掰鸡腿的宋安澜,心中顿时涌出别样的感慨,
“是啊,百姓所求的不过是片瓦遮檐,三餐温饱。”
只见宋安澜撕了大半只鸡后,将鸡翅边的小腿撕下来,分别放到两人碗中。
萧景深一愣,“这是?”
宋安澜舔舔手指,眼中透着一抹精光,“鸡肉之中,鸡腿虽肥大但肉质偏柴,鸡翅虽有滋味但啃起来终究肉少,只有这鸡小腿,吃起来鲜嫩还不沾手。”
“公子请我吃好吃的,我自然要把最好的留给两位。”
两人正要感动,就听身后有人拆台。
“小公子说错了,”小二上前搭话,“我们店从头到脚都汁水鲜嫩丰美,尤其是大腿上油脂四溢,吃起来香脆扑鼻。”
分明是鬼灵精想要独占鸡冠和鸡腿!我小二看人可准了!
宋安澜拿起来闻了闻,随即咬了一大口,吸溜进去,瞬间眼泪汪汪,果然好吃!
小二下巴一抬,我说吧!
张太傅笑着摇摇头,只当小孩子调皮心性,就听宋安澜说,
“可是,你们家粉丝虾仁煲,糖醋鸭腿肉,黄豆酱猪蹄这些,已经很油腻了。只有我这种每日清粥小菜的人吃了荤腥才会觉得美味,像公子和老爷这样的整日山珍海味,反倒难以下筷。”
“大腿上油脂太多,很容易油腻。”
“但小腿不同,它皮肉紧实,油脂偏少,如果再加上一点梅子酱……”
她从配菜中找出一个腌渍的梅子,将表皮的果酱轻轻涂在鸡腿上,“这样……”
“解腻爽口,才是上佳。”
宋安澜放下筷子,看着萧景深,“尝尝。”
她说话时眉毛微微挑起,眸子里像是闪了整条银河的光,眼巴巴看着人的时候,很难生出拒绝的心。
萧景深在她的注视下咬了一口,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味道果然更上一层。”
张太傅夹起来,胡子翘来翘去,“既有鸡肉的嫩滑焦香,又有梅子的酸甜飒口,风味独特颇有余韵,耳目一新。”
“我看这只烤鸡,该当店家出钱才是。”
宋安澜已经擦了手,托着腮看向小二。
小二被反将一军,顿时面红耳赤,连连摆手,“这我可做不了主……”
“无妨,”萧景深摆摆手,“这是我请小公子的。”
小二松了一口气,“诸位慢用。”
小二一走,宋安澜又放下筷子,拿起鸡腿啃起来。
好像刚才动作优雅,慢条斯理讨教美食的小公子,陡然变成了饿了好几顿的小乞丐,这反差让萧景深不由得失笑,对着眼前人越发感兴趣起来。
“今日下元节,小公子怎么独自一人出来?”
“哦……”宋安澜咽下鸡腿肉,“家里人管得严,不让我出来。”
“看小公子的打扮,家里应是不缺银钱,怎么还馋这口吃的……”
“别说了……”宋安澜抹掉嘴边的盐渍,“家中祖母病了,顾忌着身体家里大鱼大肉都撤了,就是有肉也是清汤寡水的,连盐巴都舍不得放。”
她哭丧着脸,“我都好久没吃荤腥料了……”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两人一时都以为是真的,隔壁的打手松了口气,万一刚才宋安澜说漏了嘴,惹上什么人物可就麻烦了。
宋安澜吃肉的间隙,偷偷打量两人,做事来派的确像是京城那边的宗亲贵胄,如果自己漏了马脚,虽然可能会带来转机。
但若是这两人和万家有来往,自己的那些伪装瞬间就会被识破。
只是一只烤鸡,还不敢赌上对方的品性。
反正这次出来,就是为了打消春风院那些人的疑心。
偷偷出来玩却不逃跑,遇到明晃晃的贵人却不求助,消除万家的疑心,足够了。
酒足饭饱,宋安澜把鸡骨头盛进盘子里放到一边,自己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起身。
“今日多谢公子的吃食,他日不知何时再见,不如临走前,为公子弹奏一曲,当作回礼。”
萧景深一愣,随即笑道,“甚好。”
“借贵地古琴一用。”宋安澜走到屏风前,双手在净水中小心冲洗干净,擦干,这才坐到长凳上。
“今日下元节,都说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今日一曲春日觞,借春江之水,涤荡灾厄,以解诸位千岁之忧。”
“好!”
宋安澜长得漂亮,嘴巴也甜,食客们接连起哄叫好。
指尖勾起,琴音袅袅。
张太傅听得如痴如醉,“小小年纪,如此造诣,怕是跟宫中乐师比,也……”
还未说完,他顿时睁开眼,太过陶醉琴音,竟把“宫中”二字都吐了出来,委实不该,于是低声告罪,“请定王恕罪。”
“无妨,师傅说的是,这样的才情,实属难得。”
萧景深静静看着屏风前的影子,长颈微弯,皮肤白皙如瓷,剪影如画。
琴曲悠扬,凌凌如春日水上踏青,只觉得飒然疏朗,倏忽间已然醉人心神。
一曲终了,宋安澜遥遥拱手,在萧景深的目光中,沿着走廊大步离开。
张太傅小心打量萧景深的神色,“殿下,可要派人去看看?”
萧景深回眸,眼底深意渐浓,“知进退,懂礼乐,寻常大家养出的公子大多娇气,不知分寸。他却能把一只烤鸡的情分还得如此妥帖周到……”
“江南是富庶之地,又有大儒坐镇,且安栾临近扬州,或是扬州来的小公子。”
“如果当真是世家公子,又怎会被两个不入流的打手跟着?”
萧景深抬手一指,店门口两个鬼祟的身影进入夜色中,从一开始暗卫就提醒他,有人盯梢,他还以为是哪位兄弟或者陛下的暗桩。
没想到,却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去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