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荣华》漱日流光

13、夏凉蝉（中） “阿笙说没

　　临近除夕，京郊的抱朴山庄门前，马车络绎不绝。

　　一众繁华富丽的马车里，官眷和贵女在婢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来。

　　刚站定打理好裙摆，就有相熟的女眷走过来攀谈。

　　她们大多披着毛绒领的大氅，手拿着暖手香炉。

　　每种手握炉的香气都不同，那些年轻的贵女们往往互相交换玩耍，在仆从指引下进入山庄。

　　谁都没有注意，山庄大门上方的八角廊檐上，一个年轻男人正坐在上面打量周围。

　　男人穿着一身藏蓝道袍，头发用桃木簪插着，目光却没有寻常道人的和善，反倒像一只久在天上的苍鹰，锐利中透着搜寻猎物的兴奋。

　　很快，他眼睛锁定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身穿玄色蟒袍的定王萧景深，他身后跟着一位容颜不俗的婢女，两人身后不远处的身影让他眼中光芒四射，整个人几乎要蹦起来。

　　“我算的果然没错，今天是抱朴山庄的生死关。”

　　“就是说不好，谁生，谁死……”

　　随着萧景深一行人走近，男子默默向后退，迈入山庄台阶的金蟾道人若有所觉，抬头看了眼头顶，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一进山庄，宋安澜就看见一身华服的苏沐笙，被一群女眷围着调侃。

　　苏沐河身上的百褶琉璃裙，是以鲛人纱做裙底，用一万颗深海紫珍珠，经多名工匠细细打成指甲大小的薄片，并刻上流云回纹制成。

　　整个大微朝只此一件，本是南洋海朝国进献的贡品。

　　珍珠易碎，仅仅是打磨成片的工艺，就非同一般，更别说雕刻花纹了。

　　即便苏沐笙再痴傻粗鄙，周围的贵女们也会集体失忆，上前巴结。

　　这可是未来的皇家妃子，现在是王妃，没准以后就是皇后了。

　　苏沐笙被挤得有些站不稳，只能茫然地扶着头顶的发髻，手腕上金玉碰撞的声音响个没完。

　　宋安澜咽一口唾沫，转头看向远处走来的三皇子怀王萧景澈，喃喃道，

　　“放她一个人，真的好么？”

　　“放心吧。”萧景深没有多说。

　　萧景澈走过来，周围贵女纷纷让出一条路，只见他从袖中拿出一只镶嵌南海珍珠的蝴蝶金钗，满眼温柔地看着苏沐笙，抬手插入她的发间。

　　周围一众女眷发出羡慕的低呼，上位者低头从来都是激动人心的戏码。

　　苏沐笙呆呆看过去，随即笑起来，笑得毫无防备，“怀王哥哥！”

　　萧景澈忍不住上下打量一番，随即压住眼底的深意，笑道，

　　“阿笙说没办法穿紫蝶罗裙出场，我就想着打了一只蝴蝶发簪，配上南海的紫珍珠，无论是紫色，还是蝴蝶，都在阿笙身上了，可还喜欢？”

　　苏沐笙一愣，随即猛地点头，“嗯，怀王哥哥对阿笙最好了！”

　　萧景澈被清脆天真的声音取悦，他拉起苏沐笙的手，转头向身边人致歉，

　　“诸位夫人小姐，今日阿笙太美，本王想借用一段时间，还请成全。”

　　他脸上始终是温柔的笑意，让人生不起任何坏心思，只道是还有什么惊喜等着苏沐笙。

　　无人拦路，不少贵女看着金童玉女的背影，恨恨扯起手绢。

　　“怀王哥哥要带我去哪儿？”

　　两人走过曲折的小径，往山庄深处走去，周围的人越来越少，连带着仆从也消失不见。

　　苏沐笙脸上划过不安，她想拨开萧景澈的手，奈何根本拉扯不动。

　　萧景澈脸上的表情越发阴沉得意，他把人拽上台阶，一抬脚，一道房门被踹开。

　　后院的门打开，宋安澜看向池边，一个紫色罗裙的女孩坐在大石头上，正踢踏着玩水。

　　旁边一位年轻公子发现了宋安澜，面色陡然一红，有些尴尬地后退两步。

　　“沈公子。”天青长袍，云纹皂靴，站在河边芝兰玉树，是沈清远。

　　“我不知道……”

　　他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支支吾吾半日，终于开口，

　　“四下无人……”

　　哦……

　　“我见苏小姐一人在此玩水……”

　　哦……

　　“担心她不小心落水，连个看顾的都没有……”

　　“实在不敢离开……”

　　他眼神尴尬地移来移去。

　　那你心虚什么？

　　宋安澜靠近才发现，苏沐笙此时长裙垂在水面上，赤裸的双脚被河水浸泡，微微发红。

　　沈清远侧过身，“非礼勿视，清远绝无逾矩之心。”

　　宋安澜看他这副模样，心里暗笑，萧景延说他是呆子，还真说对了。

　　“阿笙，快上来！河水凉，再玩就要生病了。”

　　宋安澜抬手去拉，被苏沐笙一把推开，这姑娘力气大得很，宋安澜差点没站稳。

　　她看向苏沐笙裸露的后背，又看一眼沈清远，突然上前抬起右脚，

　　“既然想玩，不如玩个痛快……”说话间，右脚直直踹向苏沐笙后心。

　　“砰！” 萧景澈狠狠撞在门栓上，后背传来的钝痛刺激得他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飘雪花。

　　“阿笙……你……”

　　还没说完，领子被人拎起来，五大三粗的成年男人竟然被女人一手拖着进入内室。

　　“苏沐笙”抬手拽下珍珠蝴蝶钗，手腕一动，发钗直接插入地板缝隙。

　　她环顾四周，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药丸放进嘴里，随手抄起香炉，朝着萧景澈头顶砸过去。

　　萧景澈晕倒在地，香粉洒得到处都是。

　　女人走到洗手盆边，随手抹了两把，原本清澈无害的杏眸慢慢变成眼尾犀利的丹凤眼，鼻尖缓缓显出几道淡淡的雀斑，脸侧一道长长的疤痕一直延伸到下巴。

　　暗卫星九恢复真容，看着地上狼狈的皇子，如同看一块路边的垃圾。

　　她缓缓脱下身上的琉璃裙，扔在萧景澈身上，打开窗，身体一跃飞了出去。

　　随着她出去，两扇窗户随即关闭，一条几不可见的丝线从窗缝中飞过，窗户被死死扣紧。

　　好像自始至终，只有怀王一人藏在屋里。

　　百米开外，守着的一众侍卫，突然感觉一阵风过去，他们抹了抹后脖颈，继续站岗。

　　另一边，宋安澜还保持抬脚的架势，沈清远挡在身前，

　　“按大微朝典律，姑娘此举有故意杀人的嫌疑。”

　　“她是个傻子，她懂什么……”

　　“阿笙不傻！”苏沐笙开口。

　　“苏小姐只是心地善良，于他人没有防备之心而已。”

　　沈清远不悦道，“安澜姑娘身为王府婢女，当注意言行举止，身为仆从对主人无理，我若禀明王爷，你也是要受家法处置的。”

　　宋安澜放下脚，“那日长公主身边，王爷尚且回护于我……你觉得如今这事？”

　　“定王殿下若不处置，亦有御下不严之责。我定会向陛下参奏此事。”

　　“哦呦……”宋安澜装作后怕地后退两步，“沈公子，某不是看上了苏家小姐？如此回护？”

　　沈清远一愣，脸顿时涨成虾子，沉声怒道，“放肆！”

　　“如此编排未来皇妃的名誉，当真放肆！”

　　即便如此，他竟也没说出一句国粹，宋安澜心中咋舌，还真是百年难遇的无双公子。

　　我们阿笙，又多了一个肯真心相护的人。

　　“阿笙……”

　　听到宋安澜的声音，苏沐笙回头，

　　“如今对你最好的人，还是萧景澈么？”

　　“你……”直呼皇子名讳，沈清远此时已经不是愤怒，而是惊吓了。

　　苏沐笙从石头上站起来，湿漉漉的脚上满是细小的沙砾，她想了想，

　　“嗯……已经不是了。”

　　“那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去退婚了。

　　还没说完，突然有人唤自己的名字，宋安澜转身，只见孟婉君站在门口。

　　孟婉君眼底有些忧虑，看了眼旁边有人，只好偷偷招手，示意宋安澜过去。

　　“沈公子，”宋安澜回头，“刚才不过玩笑，还请莫要放在心上。”

　　沈清远一愣，根本反应不过来。

　　“我还有事，麻烦您照顾一下。”

　　沈清远视线落在湿漉漉的裙摆上，“哎……我不……”

　　宋安澜走的飞快，她跨过门槛还不忘叮嘱，“千万不要留苏小姐一个人啊……”

　　“安澜，还有半个时辰就要献舞，小卓突然不见了，我怕万一开宴的时候还找不到人，又要出事。”

　　“好在她也只有一场开宴舞……”

　　正说着，宋安澜突然站住脚步，她手指伸进身侧荷包里。

　　孟婉君停下脚步，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怎么了，安澜？”

　　“啊……你说小卓突然不见了。”

　　宋安澜慢慢往前走，

　　“是不是生病了在茅厕？”

　　孟婉君跟她并肩而行，

　　“我们都找过了……哎，小卓！”

　　宋安澜转头，突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摁向宋安澜的口鼻。

　　大量蒙汗药随即吸入口中，宋安澜只觉得眼前一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