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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落沙 珍贵的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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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寻一步步往后退着,直到完全远离了人群。
有些人的嘴脸很脏眼睛,可在大认知上,人们何尝不是无知。无奈晏寻只能自己闭上双眼,离开是非之地以求心中片刻安宁。
独处给了人最大限度的体面,晏寻终于放下心,放肆接受了脑袋里的昏沉。
身子砸在沙子上并不痛,只是身下有不少乱七八糟不知道是什么的硬物,硌得不是很舒服。
视线颠倒翻转的那一刻,晏寻依稀间好像看到了一个穿着古制服饰的老人。
可不知是自己的意识涣散了还是那人拥有什么力量,就那么一瞬便消失了。
晏寻已经完全丧失了行动力,要是这时候碰上什么危险,还真就完蛋了。
此时此刻,真的由衷的希望付昔年再贱一点,贱到能再次跟上来。
可能是心中所盼既眼底所见,付昔年的声音真的被海浪裹挟来了:“你走到力场里了,没人教你吗?”
没人教我啊……
我这个年纪,好好念书就好了啊……谁教我啊……
想着想着,两行泪迅速淌了下来,滴落在冰冷的手上。
付昔年明显顿了一下,蹲下身子捏了捏挂着泪水的脸:“古董在狂暴化前都会爆发出力场,就像只属于他们的空间,这也只是力场成型前的小空间……不着急,慢慢来。”
说着说着,他坐到了晏寻面前,替他挡住了海风:“这种东西会无限缩小最终爆发,我不能带你离开,只能等。”
晏寻不想说话,就半阖着眼,默默听付昔年说着。
他不再带着那调笑人的腔调,而是像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沉稳,安静。
“闭眼,不乱想,没什么的,这些都是这些活太久的老家伙的坏心眼,在欺负你呢。”
“你父亲很疼惜你,这是好事,没关系。”
“睡会吧,一会就好了,没人过来。”
付昔年一直在说,到了后面,晏寻不太听得清他在说什么了,昏昏沉沉的,还真就听了他的话,闭上了眼。
潮水退干净了,裸出来的沙地望过去一片灰白,颜色净透到不自然。
付昔年拿出兜里那枚快碎掉的铜钱,紧紧握在手中。
狂暴化要来了,盐丁钱即将走向毁灭,没有意义了。
千年了,那份欣喜和期待终将消散。
身下传上来一阵暖意,温温热热的,像踩在太阳晒过的石板上。
那暖意从地下爬了上来,顺着骨头往上爬。
晏寻皱着眉头,猛地睁开了眼。
付昔年像是早有预料,默默站起了身子:“来了。”
晏寻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汗毛竖起来了,皮肤表面浮了一层细密的颗粒感。
很麻。
晏寻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能挣扎着爬起来,等着付昔年说话。
付昔年看着他,将食指抬至唇边,闭上了眼:“嘘——”
晏寻不明所以,一时不知自己是该闭眼还是闭嘴,就这么呆呆傻傻的站在原地,眼神摇摆之时,不自觉看向了挖坑的那群人。
人群像蚂蚁一样扑在地上,突然,沙子开始塌陷,慢慢呈现出了一个大坑的形状。
重量大的男人迅速的掉了下去,有的反应快的开始往外爬,可越挣扎反而掉的越早。
晏寻把手串甩出,丝线无限延长,蛇一样把每个人的腰缠住。
可他没控制好灵,线绷紧的那一刻,自己被拉着往前闪了。
亏得反应还算及时,他迅速稳住身形,往后强拽着。
可沙子都是散的,没有什么抓力,导致晏寻反被拉着往前移动。
沙子生被晏寻踩出一个个坑,付昔年倒是悠闲的双手插兜站在晏寻身后,依旧闭着眼,没有上手的意思。
大坑底的光越来越亮,从沙缝里渗出来,就在白天看着也是一道道的。
有人边扑腾边喊着:“这什么东西!!!”
可这无疑就是添乱,晏寻完全拉不住,彻底失去对灵线的控制,反被带着往坑里栽。
突然,坑里的光爆开了。
在晏寻跌进去前,付昔年出手抓住了他的脚腕。
晏寻被晃了一下,一片花白后他看见了。
那光直接铺在沙地下方半人高的地方,像一层半透明的膜,膜里面有人在动。
灰白的天空,低矮的海岸线。一排盐丁站在浅水里,裤腿卷到大腿根,弯腰从盐篓里往外扒盐花。
海风吹得他们衣服贴在身上,脊背上的汗混着海水,更是粘了个结实。
远处的沙地上坐着一个老婆婆,头发全白了,身前端着一只陶盆。她数着盆里的铜钱,一枚一枚摞好。
盐丁们收工了。一个一个从水里走出来,踩过湿沙,走到老婆婆面前。
老婆婆从盆里抓起一把钱,看也不看,往他们手心一拍。
铜钱碰掌心的声音,又脆又实。
那声音穿透了那层膜,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
他们脸上扬着笑,把钱揣进怀里,拿完钱转身走的时候步子会变大,肩膀往后靠一靠,像是把一整天的重量卸在了身后。
晏寻静静看着,直到付昔年把他拽了上来。
那些人离开了自己的视线,再次抬起头,是那另一批还在挖着钱的人。
光慢慢淡了下来,晏寻回过头,问:“那老人家是盐丁钱?”
“那就不会是唐朝的古董了。”付昔年把背包还给了晏寻,回道,“盐丁钱借用了那人的样貌化形。”
“所以,它马上要不行了吗?”晏寻的语气带上了无措。
付昔年沉默了片刻,说:“在她消散之前把她带到南通分店……就能保全她。”
说着说着他,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远处的沙滩上,老人佝偻着背,跪在沙地上,手上捧着一枚铜钱。
然后,她把那枚钱埋进了沙地里。
她的身子很透,几乎不可见,那枚铜钱埋进去后,身子甚至消失了一下。
一切做完之后,她回过了头,注视着晏寻。
视线相撞之际,晏寻最先感受到的是悲悯。
视线撞在一起的时候,晏寻的胸口闷了一下。
一时间,竟不知是什么哽在喉咙里。
老人微微一笑,像在哄一个小孩。
然后她转过头,朝那群还在挖坑的人走去。
晏寻看着她的背影,薄薄的,透透的,海风从她身体里穿过去的时候连她衣角都没有吹动一下。
可她并没有做什么停留,只是看了一眼那群人,就径直朝海边走去。
步子很慢,一脚一脚踩在沙上,甚至留不下脚印。
她走到海水够得着的地方,潮水从她脚面漫过去,没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她蹲下来,把手里最后一枚铜钱搁在湿沙上。
潮水一涌,那枚钱被卷走了。
晏寻忽然听见身边有脚步声。
偏头一看,周清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坑里爬上来了,满头满脸都是沙,手指头破了好几个个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她手里攥着一把铜钱,被握得紧紧的。
她站在坑边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盯着手里那些钱看了好几秒。
晏寻以为她会揣进口袋。
周清青忽然迈开步子往海边跑,一直跑到海水能没过脚踝的地方才停下来。
然后,她扬起手,把那一把钱用力扔了出去。
七八枚铜钱在空中散开,翻着跟头落进海里,扑通扑通几声,就什么都没了。
晏寻愣住了。
“这种害的我们这么惨的东西……就不该在这里的吧……”周清青肩膀还在抖,眼底挂着泪,她回头看了一下那群还在坑里抢钱的人,然后转过头,又往海里走了两步。
她弯下腰,从裤子口袋里又掏出一把。
那些被人抢来抢去的东西,全在她口袋里。
她一把一把地往外撒,撒进海水里,铜钱沉下去的时候像一颗颗被水浇灭的星,光亮转瞬即逝。
周清青身子晃了一下,脚下一软,差点栽进海里。
晏寻已经走到她身后了,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把人往回拉了一把。
周清青被拽得踉跄后退,回头看着他:“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
晏寻松开手,转头看向海里:“可以回家了。”
那些铜钱被潮水推着往前拖,越漂越远,光越来越暗。
最后一点光亮消失在水波里,晏寻觉得胸口那股闷意松了一点。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过了多久。
身边那群人都走了,可能是回家了,也可能是躲起来了。
疯子跑进了海里,甚至试图把那么些钱捞出来。
晏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背包。
他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手攥着背包底部的两个角,拽着整个包扬了一下。
铜钱碎片哗啦啦地往下落,落在浅水里,落在海面飘着的一层白沫上。
那是星光。
晏寻把空背包甩回肩上,拉链也没拉,就那么敞着口。
海风吹得头发到处乱飞,呼啸着擦过全身,盖住了身后人走进的脚步。
晏寻这一趟算是白受罪了,本质上算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吃力不讨好。
付昔年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好似在送远走的友人。
晏寻看着海面,很是坦然,不自觉站直了一些:“你说……古董的价值,不是我们定的。”
付昔年没接话,就是笑。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