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耿于怀》荼如星

4、等待 去医院复诊

　　“喂崔佟，我今天去复诊，你能来陪我吗？”

　　崔佟是余淮这么多年来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

　　崔佟高二上学期转学而来，在全班都忌惮耿珩、跟风孤立排挤他的时候，唯独崔佟，不惧旁人目光，温柔主动地靠近孤僻的他，陪他熬过最黑暗的少年时代。
　　这份友谊横跨高中、大学，延续数年。
　　毕业后，崔佟更是在了解到余淮的身体状况后，毅然放弃去一线城市发展的大好机会，留在这里，做他唯一的依靠与后盾。

　　对面稀奇道：“哟！稀奇！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让我陪同复诊！在哪呢？地址发来，马上到。”

　　余淮挂掉电话后给崔佟发去医院的地址，并附言：【医院门口集合】

　　余淮到达医院门口后，四处张望，却没见着人。
　　突然被后面的人勾住脖子，向前踉跄一大步才堪堪站稳。

　　“哎哟～今天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有点受宠若惊啊！”崔佟嬉皮笑脸地，除了身高活脱是一个刚成年的小伙子。

　　余淮肘了他一下，崔佟嬉笑着推搡着人进医院大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昨晚药吃完后，一整夜都睡得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噩梦层层叠叠压下来。

　　谈话、昏厥、强制休假，反复轮回。

　　看出余淮的不安，崔佟偏头安慰道：“没事，这又不是你们医院，有我陪着你呢。”

　　余淮抬眼，点了点头。

　　候诊区的座椅微凉，余淮坐下后微微垂眼，不知在想什么。
　　崔佟取号后在他旁边坐下，收敛了方才的笑脸，什么一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时不时抬头确认顺序。
　　他太了解余淮了，越是濒临崩溃，越沉默隐忍，什么痛苦都往自己肚子里咽。

　　良久，耳边冰冷的电子叫号音传来。

　　诊室门推开，医生抬眼，示意两人入座。

　　余淮说明来意，紧接着就是十几分钟的问诊。
　　他声音很轻，语速缓慢，医生问什么他答什么。

　　医生点头记录，又问到：“自残行为有吗？”

　　余淮指尖僵硬一瞬，喉咙发紧。
　　“有短暂失控。”

　　一旁的崔佟心头一紧，瞪大眼睛看向余淮。
　　余淮莫名心虚，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没事。

　　崔佟脸上的轻松一扫而空，向前半步，语气急促：“医生，他最近遇到了些不太好的事，而且也是死要强，啥都闷着不说，有什么注意事项你给我说，我会盯着他吃药休息的。”
　　医生从一旁的打印机里抽出几张单子，递给崔佟。
　　“去缴费，然后到楼上做心理测评，拿到报告再下来找我。”

　　崔佟点点头，拉着余淮出去了。

　　电梯上，崔佟压低声音，质问道：“你干啥了？伤哪了？你怎么就这么傻呢？有什么事是熬不过去的？有事跟我说啊！你到底还把不把我当哥们！”
　　余淮自知理亏，任由崔佟拉着他手腕左看右看，一句话不吭。

　　电梯门开，两人穿过走廊，在测评室外的座椅上等待上一个人测试结束。

　　良久，门咔哒被推开，余淮走进去，身着白大褂的医生笑眼盈盈地看着他。
　　按流程询问情况后，医生打开靠墙的电脑的里的其中一台，点开文档，说了句：“按情况认真答。”就退到一旁去了。

　　屏幕上一道接着一道的测试题，精准戳中余淮内心的伤疤。

　　【近期是否有逃避社交、逃避环境、自我封闭的倾向？】
　　【是否长期感觉自我价值崩塌？】
　　【是否对生活、未来产生无望感？】

　　余淮手掌搭在鼠标上，手指却迟迟按不下去。

　　曾几何时，他也坐在一旁观察着答卷人的神色动作，用温柔话语拯救万千病患，却独独救不了自己。

　　提交问卷的那一刻，心底的空洞和怅然将他整个人吞没。

　　等所有流程全部结束，两人取好药物，收好诊断单，并肩走出大门。

　　日光敞亮，秋风拂过肩头，橙红落叶簌簌落下，余淮望着眼前人来人往的车道，心下凄凉。

　　崔佟看穿余淮的心思，心口一软，又恢复了平常大大咧咧的样子，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嗨，不就是一份工作嘛，都说弃医从什么都会成功的，这破医院咱还不想呆了呢，辞职书一递，三十天后你佟哥带你仗剑天涯去！”

　　余淮听见这话，被逗笑了，噗嗤一声，耸耸肩道：“反正也待不了多久了。”耿珩说得对，观察期一过，复检不合格也一样要被辞。

　　还不等崔佟发问，余淮率先开口道：“中午了，去我家吧，我做饭给你吃。”
　　崔佟自自从上次品尝到余淮的手艺后就一直念念不忘，可把他馋坏了。

　　“你想吃什么？”
　　崔佟思考一番，开始报菜名：“那我可不客气了！吃点家常菜吧，宫保鸡丁、鱼香肉丝、水煮牛肉！”
　　“没问题。”

　　两人说说笑笑上车，去超市买了食材，一路轻松闲谈，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走上电梯，不多时，电梯门打开，拐过隔墙，好巧不巧与出门的耿珩碰上照面。

　　耿珩一身黑色休闲装，身姿挺拔，眼神凌冽，周身气场迫人。
　　他扫过两人手中提着的购物袋，眼神绕过崔佟，最后回到余淮脸上。

　　几人就这么对峙良久，崔佟眼中的厌恶毫不掩饰。

　　“挺巧啊，新邻居。”耿珩看似毫不在意打了个招呼“刚好赶上饭点，我请你……们吃饭啊。”
　　虽然面上笑嘻嘻的，但语气中的冰冷毫无和善。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耿二少。”崔佟说着就拉起余淮的手往家走去。

　　余淮没反应过来，被拉得踉跄了两步，脚下一绊，直直朝前栽去。
　　耿珩反应极快，伸手将他搂住。

　　余淮慌慌张张从他怀中出来，道了声谢。

　　正想离开，耿珩不依不饶道：“就一句谢谢？”
　　余淮听见这话，僵了一下，试探道：“那你……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行。”十分不客气。

　　余淮在厨房忙忙碌碌，崔佟突然窜进来。
　　“你干嘛要他来啊？不对，他怎么会在这啊！”
　　“他把隔壁房子买下来了，正装修呢。”余淮选择性忽视了第一问。

　　崔佟瞪大眼睛，震惊道：“什么？啥时候的事？你咋没跟我说啊！”
　　“昨天。”余淮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
　　“不是他咋这样啊，专程来膈应你的吧！不行你来我家住吧啊。”
　　余淮低笑道：“我考虑考虑吧。”

　　菜刀落在砧板上哒哒哒的声音极富旋律，正巧盖住了两人压低的声音。

　　三人围坐在餐桌前，一桌家常菜，氛围死寂尴尬。

　　崔佟不停给余淮夹菜，一会儿夸赞他手艺，一会扯到楼下那只橘猫又胖了一圈。
　　余淮时不时被他逗得发笑，反观桌子另头的耿珩，眼神肃黑，直直盯着对面说笑的两人，沉默着往嘴里放食物。

　　饭后，耿珩下意识收拾碗筷，被崔佟拉开，接过手中的餐具，意有所指道：“哎哟，怎么能让客人收拾呢，你去坐。”
　　刻意强调“客人”二字，耿珩撇了撇嘴，在心里给了个评价：“阴阳怪气。”

　　回到厨房，余淮不禁笑道：“怎么这么幼稚。”
　　“略略略，谁让他那么没眼力见，来了就是客，必须得好好招待啊。”

　　收拾完碗筷，崔佟没多做停留，便主动起身告别。
　　“余淮，我走了啊！你好好休息，有事打电话。”
　　“好，路上小心。”

　　送走崔佟，家里便只剩了两个人。
　　余淮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欲言又止，思来想去，最后什么都没说。

　　似乎看出余淮的不自在，淡淡丢下一句：“要午休趁现在，下午施工噪音很大。”便转身离开。

　　直到门被关上，余淮瘫坐在沙发上，仰头深呼吸。
　　疲惫感铺天盖地袭来。

　　拖着步子走回房间，拉上窗帘，不见天光。
　　他突然感觉呼吸不畅，摸出包里还没来得及放进药箱的药盒，掰下两颗放进嘴里，没过一会，药效发作，困意席卷而来。

　　在黑暗中重回幼时昏暗的房间。

　　那些阴影，那些遭受过的无人知晓的暴行，一幕幕反复重演，一针针刺入心中，痛彻骨髓。
　　年少时无助的恐惧、无处诉说的痛苦，被迫沉默的崩溃，尽数回笼。

　　梦境真实地可怕，他被困在原地，跑不开，动不了，躲不掉。

　　余淮猛的惊醒，后背冷汗涔涔，心脏狂跳不止，止不住地大口喘气。
　　他撑起身，指尖颤抖。

　　长期做噩梦的原因，余淮总习惯在睡前放一杯开水在床头，此刻已经温得差不多了。
　　药片顺着水滑下喉咙，呛了一下，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缓了许久，紊乱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缓下来。

　　隔壁的装修噪音听着格外刺耳，震得整栋楼似乎都在颤抖。

　　这密闭压抑的房间，余淮终于待不下去了。
　　他起身，简单收拾了中午制造的垃圾，拎在手里准备下楼扔掉，顺便散步透气。

　　他轻轻带上门，走进电梯。

　　单元楼外，秋风萧瑟，林荫道地面铺满落叶，踩上去脆脆的。

　　没走出几步，抬眼一看，呼吸骤然停滞。

　　一地橙红树叶之上，耿珩静静伫立在那里。
　　他不知在此等候多久，身姿挺拔，逆风而立。

　　颈上缠绕的灰色围巾，耷拉下来的一段和大衣衣摆一起，随秋风飘拂不定。
　　不知是不是错觉，余淮突然感觉风大了起来，从背后推着他，往耿珩那边走去。

　　向前两步，余淮反应过来，匆匆移开视线，躲着面前的人，快步沿着人行步道往前走。

　　他绕着小公园走了一圈又一圈，风吹在脸上。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晚，余淮沿着原路返回时，却看见那道身影仍在那里，只不过从站着变为了坐在草坪外的长椅上。

　　余淮装作没看见，心里不停重复：“是巧合是巧合。”
　　一次偶遇是巧合，但两次还能是巧合吗？

　　在“只是在外面坐了四个小时”和“在等人”中，选择了第二个选项。
　　“他在等谁呢？反正不可能是在等我……”

作者有话说

就是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