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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现熬蚝膏 ...

  •   临窗的雅间内,钱员外正端着一盏建盏,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
      似是察觉到了宋清妍的目光,他微微探出身,居高临下地望过来,嘴角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冷笑。

      宋清妍的手指猛地攥紧。
      难怪……难怪昨日还好好的生意,今日却突然风云变色。

      造谣一张嘴,辟谣断腿。
      在这讲究宗族名声、又极重入口之物的古代,一个“发馁坏鱼、吃要害病”的恶名压下来,对她这个刚刚起步的小摊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

      “阿娘,他们为什么这么说我们?”卫顺安紧紧拽着宋清妍的衣角,眼里满是惊恐。
      “顺哥儿不怕,有娘亲在。”宋清妍深吸一口气,安慰地摸摸他的头。

      而正当宋清妍心说这可不太妙时,街角处快步走来一个穿着皂色公服、腰挎佩刀的差役。
      宋清妍认得他,此人姓王,上次来催收官债挺纳的差役就是他。

      王差役平日里按章办事,正路过这街口,打眼一瞧,瞅见了宋清妍。
      他脚步一折,便径直朝宋清妍的摊子走了过来。

      “哟,宋娘子,倒省得本差多跑一趟了。”王差役站定,拍了拍腰间的册子,道,“原本后日黄昏,本差该去你们村子里收这期的挺纳。既然今儿在这碰上了,索性就提前结了吧,也省得本差后日再往那泥泞的渔村跑一趟。”

      宋清妍心里“咯噔”一下。
      她赶忙摸了摸袖袋里的钱袋。之前卖望潮干和豆腐鱼干,确实攒下了将近两贯钱(两千文),但除去开销,以及花去六十文收购的新一批豆腐鱼成本,她手里满打满算也只有一千七百文左右。

      而这一期的官债挺纳,足足要两贯半(两千五百文)。
      原本按照之前的势头,今天和明天只要再卖两场,凑齐两贯半是绰绰有余的。
      可谁能想到,今日竟然一文钱都没开张。

      还差八百文。

      “王公人,真是不巧。”宋清妍歉意道,“钱还差上一些,未足定数。按规矩,是后日黄昏到期,到时候我定会给足分期的钱,一文不少地交到您手上。”

      王差役听了,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看着那些对宋清妍的摊子指指点点、避之不及的路人,又看了看满案板一点没动的鱼干。

      “宋娘子,我也不过是公事公办。” 他摇了摇头,倒也没恶语相向,只叹了口气道,“我看你这铺子的生意,如今算是彻底冷了。镇上都在传你卖的是坏鱼,这流言一旦起来,莫说两天,就是两个月也未必能缓过来。”

      王差役的话虽然有些刺耳,却字字句句都是大实话。
      在他看来,这小娘子被砸了招牌,后日是绝对变不出钱来的,还不如现在有多少掏多少,省得大家麻烦。

      宋清妍紧紧抿着唇。
      她看着瑟缩在身边的卫顺安。若是交不够,按照大宋律法,顺哥儿真的会被拉去充作苦役。

      宋清妍抬起头,眼神坚定,对着差役福了一福,“多谢差役体恤。只是这挺纳的规矩,向来是到期缴足。今日清妍身上的确差了些许,但请差役放心,后日黄昏您来村里,清妍定会一文不少地将两贯半足额奉上。若到时候差了一钱,清妍甘愿认罚。”

      王差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当差多年,见过太多到了日子哭天抢地、撒泼打滚的破落户。像宋清妍这般到了绝境还眼神清亮、说话有条不紊的,倒是少见。

      “罢了。”差役吐了口气,摆摆手道,“既然你执意如此,本差便照章办事,后日黄昏,本差自去村里寻你。宋娘子,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转过身,快步离去。

      看着王差役离去的背影,宋清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饿了——她前世的习惯一不安就想吃。
      她再次转过头,望向那二楼的窗户。

      钱员外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看死人一般的目光看着她。
      宋清妍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现在的处境,比之前钱员外禁绝村民刮泥、不让赶海的时候,还要糟糕千百倍。

      不能赶海,她尚且可以动脑筋去鱼市低价收鱼,靠着手艺赚取差价。
      可如今,钱员外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此时,二楼雅间内。
      张牙婆正给钱员外斟茶,逢迎道:“哎呀呀,我的好员外!您这一手借刀杀人、无中生有,可真是妙绝!高明,实在是高明啊!”

      张牙婆甩了甩红丝帕,捂着嘴咯咯直笑:“那宋清妍还真当自己能翻了天去?您瞧瞧,如今她那名声臭大街了,加上后日衙门催缴挺纳……啧啧,她这回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喽!”

      钱员外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眼底闪过一丝淫邪之色:“不过是个不识抬举的烈货。”

      “员外说的是极!”张牙婆连声附和,一双贼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等到了后日,想她走投无路,除了哭天喊地来求着您、自愿爬上您的床做个没名分的小妾,还能有第二条路走?”

      钱员外听得舒坦,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已经看到那清丽倔强的宋娘子,红着眼眶、跪在自己脚边哀求承恩的模样。

      而在街角。
      宋清妍收回了视线,蹲下身,动作温柔却极有力地将摊子上的豆腐鱼干重新收进筐里。

      回了渔村后,宋清妍在晚上与卫顺安吃过饭,等顺哥儿睡下,她便拿了些鱼干,找了个小板凳坐在小院门口,望着夜色漫漫下的海滩,思索着。

      风吹过了她的额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却难掩着烦恼。

      她看去海面,起起伏伏,想起以前去了海边玩,天色渐暗,她与闺蜜两人也不着急回去,却在附近的沿海餐厅吃着烧烤。
      因为是露天的座位,她们两人各自都点了百串,看着夜晚的海浪声息,吹着凉风,笑得前仰后合。

      或许有一天,宋清妍看去她身后的海货铺子,也能成为那样的地方,充满着欢声笑语一起吃喝的灯火通明。

      她撕扯了一小口鱼干,想到莫不是心里已无法子的回光返照,更是难过。

      只听附近传来足踩树枝的声响,这般渔村的夜里出奇明显。宋清妍一转头,只见是从外面打水回来的卫蕴。

      卫蕴也是刚看到她才停下来。许是他院子里还没有打井,这估计是要打水洗澡,上身没有着衣物。

      月疏星稀的影间,他宽阔的肩背,在清冷月色下透着紧致线条。
      流畅的肌肉自精瘦的腰腹,一路向下隐入微潮的粗布长裤中,每一寸都透着蓄势待发的野性。
      那水桶边凸起的劲瘦手臂上,因方才提水而贲张的青筋分外清晰,随著沉稳的呼吸在皮肤下隐隐起伏,无端蒸腾出几分傍晚残存的灼热。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宋清妍的目光,避无可避地撞进他赤、裸的胸膛,呼吸不由得一窒。

      卫蕴显然也没料到深夜院外会撞见人,提着水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那双深邃的黑眸在夜色里幽暗不明,没有惊慌,却透着一种近乎侵略性的沉沈与克制。
      四目相对间,只有周围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他只道:“嫂嫂,夜深仔细着凉,怎生还不歇息?”

      “是叔叔啊。”宋清妍笑笑,道,“我只是透透气。”

      然而话是这么说,卫蕴却见宋清妍那张不似渔村土生土长的清丽脸上,愁眉不展,显然有着心事。

      卫蕴下意识看去四周,此时的村民早就睡下了,他将水桶放下,正向前走出了一步。

      那一瞬,却不知是月光的作用还是真如此,宋清妍竟见男人那胸肌有着轻微抖动。

      ——宋清妍眼神不小心有所多看一眼、又矜持躲闪的异色。

      卫蕴自然察觉,低头才想起来上身没有穿衣裳,他便又停下。
      此时,海边的空气中传来几声鸟鸣。

      他清了清嗓子,便站在不远处道:“之前,听村民们议论这几日无法刮泥了,想嫂嫂的铺子会受波及,倘或有甚难处,但凡使得上力的,嫂嫂只管吩咐一声,休要外道。”

      “叔叔有心了,只是这想来是名声的事情,不是体力能轻易办到的。”宋清妍郁闷道。

      卫蕴想了一下,道:“明日镇上有庙会,到时人多,嫂嫂也需能借此一洗冤屈?”

      “庙会?”宋清妍若是没有被钱员外造谣,是会很期待,毕竟这可能是个大收成的日子,然而到底是在镇上,她要还卖鱼干,想来尝试的人也不会有。
      她道:“庙会这种日子,竞争对手多,那员外也会盯着……”

      “既然清白,我相信嫂嫂一定能想的出办法,嫂嫂的手艺想必不会只有我觉得好吃,想来台州百姓们也一样。”卫蕴便说了这一句,就点头道别,进了小院。

      宋清妍恍惚半晌,想着卫蕴的话,她论烹饪技巧是不算多好,但她可会些这北宋不会的法子。

      她忽而有了灵感,既然暂时鱼干卖不出了,那她就不搞海鲜摊位了。
      她要做面。

      她到底是个吃货,单纯做面是比不过的,可要是加入了这个北宋没有的调味,这面也一样鲜得很,胜过他人!
      而这调味,正是蚝膏。

      台州这地方的蚝价格也不贵,宋清妍知道镇上现在的鱼市还没结束,时间要紧,她便就去采购些。

      然,如此晚了,一个年轻姑娘到底是危险,她只能问了问卫蕴,他本就洗过澡准备入睡,但点了头答应,很快换了一件衣裳。

      两人很快到了镇上买回来,三十斤蚝沉甸甸地压在竹筐里,壳上还挂着海草和泥。他帮着抬到院门口,这就走了。

      宋清妍便一头钻进中堂厨房里,把蚝倒进大木盆里,注满井水。而后,她卷起袖子,拿起竹刷,一只一只地刷洗。三十斤生蚝,洗罢已近亥时。

      她随后搬了个矮凳子坐在檐下,就着月光,左手垫着厚布握住生蚝,右手捏着借的平头铁锥,找准蚝壳闭合的缝隙,咔哒一声脆响,壳开了。

      这活儿极费眼力与腕力。铁锥顺着壳壁一刮,莹白饱满的蚝肉便落入竹篓,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她随手抓把灶灰按住止血,在井水里洗净了手。此时的竹篓里,已积了小半篓透着海水的鲜蚝肉。
      之后,再将蚝肉用淡盐水轻轻淘洗去碎壳和沙肠,沥干水分,这才和衣在榻上眯了两个时辰。

      清晨,生火初熬,白汤翻滚。蚝肉受热收缩,原本莹白的□□渐渐变得微黄。
      熬了约莫一个时辰,蚝肉彻底熟透,汤汁变成浓郁的奶白色。

      宋清妍用竹笊篱将煮熟的蚝肉捞出,控干汤汁。

      日上三竿,她将鲜汤倒入铺着细密夏布的竹筐里,用力挤压,滤去所有的肉渣和杂质,只取最纯净的蚝汁。
      而真正的熬膏,从此刻才开始。

      她将滤好的蚝汁重新倒回洗净的铁锅,先大火烧开,后撤柴,转为文火慢熬。

      日头渐高,小院里热气蒸腾。宋清妍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被海风一吹,凉飕飕的。她站在灶台前,顺着一个方向不停地搅动。锅里的汤汁渐渐变得浓稠。

      等到黄昏时,申时末,宋清妍拿点粗盐撒入,再放入几滴米酒,只觉得疲惫不堪,却双眼发亮。

      看着浓稠的膏体,她嘴角一扬,蚝膏赶在庙会前终于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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