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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风干鱿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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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妍琢磨着下次的分期挺纳,时日近了不少,按照今日这般营业额,属于刚好赶得上。
这一日晚上,宋清妍给隔壁的卫蕴送去一碗蛏子后,便又准备与卫顺安去清港镇卖掉傍晚搂的海菜。
卫蕴见她面带笑容,似是心情不错,原本想,只有他们母子俩渡船是否安全,这才稍稍放心,就谢过收下了。
到底是个海货铺子,宋清妍无意与酒楼饭馆竞争,摆摊也是为了卖海货,只打算等生意稳定下来,在自家铺子里卖些喝茶就的熟食和海味佳肴。
她正是要将这次搂上来的蛏子活虾,个头大的先带去了回港正店卖给邓掌柜,酒楼本就缺好货,也不讲价,五百文就都收了。
回头,宋清妍又去找了其它的小商贩,个头小的贱卖,也卖了有一百文钱。
一般渔民没有宋清妍这么能搂海菜,她知道用盐卤钓蛏子,也有竹筒抽虾器,她这般能干,这几日渐渐就被鱼市的商贩们认识了。
正是卖完的时候,宋清妍擦擦手,摸着卫顺安的后脑勺就要回去,不远处有人叫她。
她回头看到一人,穿着体面的罗布衣服,他开口,原来是钱员外的贴身长随,道:“我家员外在楼上等你多时了,想请小娘子喝一杯茶,还请。”
昨日见到钱员外时,宋清妍就觉得此人不会就这么而过。
宋清妍低头看看卫顺安,道:“员外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一介海边粗妇,衣裙带腥,又带着幼子,多有不便。还请小官人代为谢过员外,清妍这就告辞了。”
说罢,她微微福了福身,拉着卫顺安便快步隐入散市的人潮中。
长随面色一僵,只得硬着头皮上了酒楼,将话原原本本回了过去。
临窗的雅间内,钱员外听完长随的回禀,嘴角的笑意骤然凝固,砰的一声,将茶盏重重顿在梨花木案上。
也就是第二日傍晚,宋清妍去搂海菜回来,这次她因为卫顺安发现了一只望潮(小八爪鱼),没追到,宋清妍吃货的斗志就被燃起了,忘了虾,却抓了两个时辰的望潮。
这种望潮极为难抓,喜欢躲在泥潭深处的洞穴里,渔民们要手抠或使劲往下挖,但宋清妍会找对洞。
望潮躲的洞呈八字形,实际上还挺喜欢干净,洞口会被它用触手清理得圆润光滑,而且还会有碎贝壳伪装成一个小石拱门,而且机灵的很,有两个出口,她需堵住其一。
然后,高浓度的盐卤就滴入主洞口,望潮是精致小八爪鱼,皮肤敏感,最讨厌刺激物,它就只能爬出来。
靠这个绝技,宋清妍总共搂到了九十六只望潮,刚好九斤半。
她正想着不知邓掌柜要不要,却见不少村民往着村口去,觉得有什么事,就问了路过认识的顾二娘。
顾二娘只道:“是钱员外来了,说是这几日,哎,好像是不能刮泥了!”
宋清妍一听,也赶紧去了村口。
只见,钱员外按住想说话的村正,长叹一口气,对围来这里的村民们,道:“诸位乡亲!听老夫一句劝,把手里的筐子和铁耙都放下吧!这几天……这片滩涂,谁也不能再踏进去一步了!”
“老夫也是为此赶来,虚白道长给这片海域起了一卦,说这滩涂底下有百年的阴煞,正逢海龙翻身、煞气过界!这三天里,凡是踩了这片泥滩、刨土的,那就是冲犯了神煞!”
村民们开始交头接耳,互相议论着。宋清妍与卫顺安挤进人群,只见钱员外滔滔不绝,忽而对上了眼,宋清妍只觉得那员外眼神好像刺了她一下。
随即,钱员外用手帕按着眼角,道:“咱们同乡一场,老夫怎能坐视大家遭劫?老夫当即掏了油钱,请虚白道长在镇上办一场三天三夜的平安大醮,为大伙儿诵经驱煞、安抚海神。”
只听一旁有老渔民,道:“员外仁德!老朽……老朽代表全村,遵员外法旨!这三天,绝不让一只脚踏进滩涂一步!”
随即,宋清妍就注意到周围有好多一呼百应。
这三天都不能再去搂海菜了?宋清妍心里一紧,她的铺子还没做大,如今的营生都指望着傍晚的退潮进货,不能搂海菜,就不能去镇上买卖。
而且,下次的挺纳也只剩两日,她现在所有的还不足以偿还这次的官债。
对其他村民或许只是等个三天就够了,但宋清妍没法等,不然卫顺安就要被送去苦役为奴,而她都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一时,宋清妍不听下去了,先带着卫顺安转身走回了去。
那一刹那,人群中也在听事的卫蕴,看到宋清妍的背影皱了皱眉,再看去这还在讲话的钱员外,抱在手臂上的手指轻轻拨动两下,似是察觉着什么。
一边,回到了家的宋清妍,在院子里深吸了口气,一只手捧着脸,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古代迷信的很,若是全村觉得不该触怒海神,那么宋清妍要是敢这么做,就是与全村为敌。
卫顺安看着阿娘很沉默,他道:“阿娘,今日,我们还要去镇上吗?”
宋清妍一怔,想起这不仅仅是生意问题,如果这三天不能搂海菜,那方才搂的望潮,是当作她和卫顺安的伙食,还是卖掉?
因为身处台州,这地方海鲜比大米便宜得多,望潮虽然难抓,然而却不一定贵,古代没有冷冻运输链,为此渔民都是当天抓当天买卖,自然没有定价的空间。
若是把这一次卖了,结余也不足以抵得了下次的官债挺纳。
若是留着在这三天里吃,同样到了差役来时,也没办法偿还。何况,海货离水就不新鲜了,还没造冷库,能吃得了两日吗?
吃……
宋清妍心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想法,她忽而对卫顺安,微笑道:“不,今儿不去镇上卖了。”
“那阿娘,我们要留在这些吃吗?”卫顺安道。
“也不是。”宋清妍起身,拿起筐里的一只小八爪鱼道,“顺哥儿,娘亲要做风干的八爪鱼干。”
一个个灰紫色的家伙还在筐里蠕动着,触手吸着筐壁。
宋清妍系紧了粗布围裙,蹲在小木凳上开始忙活。
她先用水将八爪鱼洗净,指尖熟练地翻开鱼头,掏出墨囊和内脏,挤掉如小硬豆般的嘴齿。这活计费手,刺得她指尖泛红,但她没有一丝迟疑。
她让卫顺安去烧开了灶上的铁锅,水咕嘟咕嘟着。宋清妍这边将清理的望潮,齐整整地码在编织稀疏的竹篾漏勺里。
水开的瞬间,她手腕一沉,将竹篾勺浸入滚水——
“滋啦——”
一股白汽猛地腾起,夹杂着纯粹的鲜海味。宋清妍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不过三息工夫,她猛地将勺子提起!
原本软塌塌的八爪鱼,在滚水的刺激下,触手蜷曲收缩,像盛开的紫红色小花。松弛的皮肉绷紧,呈现出半透明的晶莹感,水分被锁在了肉质内里。
这叫杀青。
随后,古代精糖一向贵,可北宋台州已比唐朝流行糖类,宋清妍选了一个干净的粗陶缸先放在院子。
她又将便宜的麦芽糖,另外台州盛产的粗盐拿出,搁置木盆里,按照三份盐、两份糖的比例拌匀。
盐粒、糖块被她捣得细碎,混合一起,散发出了一股甜咸香气。
杀青后晾凉的九十六只望潮,被放入盆中。
宋清妍掌心温热,抓起混合好的糖盐,均匀地揉搓在每一只望潮身上,触手吸盘的缝隙、蜷曲的头部,像是给它们做了个按摩。
盐用来杀菌脱水、提咸。糖用来中和苦咸、提鲜软化。
揉搓完毕,宋清妍将它们一层层平铺进陶缸里,最上方又洒了一层薄薄的糖盐雪。
盖上石板,就这么腌制一晚上。
第二日的午后,清港镇的街边,宋清妍这次没有带锅。
街上行人不断,她与卫顺安将干净的洗布铺在竹筐上,里面码着昨日风干好的望潮干。
经过一夜的海风吹烫与糖盐的渗透,那小八爪鱼早已脱去了水分,在日头下,呈现出宛如红玛瑙般的半透明光泽,外层泛着一层薄薄的微亮糖霜,透着诱人的酱红。
这模样,与街上那些黑漆漆、干瘪的粗盐咸鱼截然不同。
“阿娘,这能卖得出去吗?”卫顺安咽了咽口水,小声问。
“能,不仅能,还能当果子卖呢。”
宋清妍笑了笑,掏出小骨刀,将六只望潮干切成薄丝,盛在干净的细竹板上。
白天的清港镇,多是居家过日子的百姓、进镇办事的乡民、酒楼和富户的采购柴米油盐的管家仆人。
宋清妍清了清嗓子,在街角吆喝道:“走过路过的客官瞧一瞧!甜咸鲜韧的望潮干!拈起就能嚼!耐嚼解馋,极下酒的酒果儿嘞!”
这一喊,立刻吸引了几个路人的注意。
宋代江南偏爱甜咸交融的风味,但这沿海镇上,渔民做干货只会狂撒粗盐,晒出来的咸鱼又苦又硬。
谁也没见过能直接当零食咬着吃的海鲜干。
“小娘子,你这鱼干叫酒果儿?怎么个卖法?”一个妇人,拉这个小孩驻足问道。
“这是别家没有的特制鲜望潮。”宋清妍递过去一丝切好的细丝,“不收钱,您先品一品嚼劲。”
那妇人半信半疑地接过,放进嘴里。
本以为会像嚼皮鞋底子一样费牙,可一咬下去,先是淡淡的甜香与海盐的咸鲜在舌尖炸开!
紧接着,那肉极其耐嚼,越嚼越弹,鲜甜的汁水仿佛从□□里慢慢渗出来,一点都不腥,反倒有浓郁的鱿香味!
妇人双眼猛地亮了:“好香!牙不酸,还越嚼越有味儿!”
一旁孩子尝了,也扯着妇人的衣角要买。妇人便道:“给我来几只!”
“只要十文钱一只!”宋清妍道,心算着生望潮一只要买到三到五文。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周围看热闹的客官也纷纷凑了过来。
有的孩子看了那个孩子,自然是馋的,于是这童叟无欺的望潮干就迅速往外卖出。
宋清妍这天抓了九十六条的小八爪鱼,一只就要十文。
这次摆摊获得了,整整九百六十文钱!!!
这还没完呢,因为这三天里不能搂海菜了,宋清妍还想着去鱼市里购买不新鲜的,做成干货摆摊往外卖,这样就能赚差价!
鱼市上自然少有难抓的望潮,但宋清妍也不计较,去跟贩子买了更便宜的卖不出去的豆腐鱼,足足八十斤。
然而收购成本,只有六十文钱。
豆腐鱼脱水率极高,宋清妍回去就做出了约八到十斤干货,再一日来镇上摆摊,要价三文钱一只。
多亏了江南普通百姓的口味,也是全部卖出!收摊!
也赚了九百六十二文!
除去收购成本,宋清妍这一日就让营业额达成了九百文钱!!!
卫顺安在一旁都看呆了,随着宋清妍把这些铜钱哗啦啦堆在小桌子上,他揉揉眼睛,不敢相信。
照这样即便不去搂海菜,宋清妍也能把海货铺子慢慢经营好。
然而,随着宋清妍继续收购豆腐鱼,来到镇上摆摊时,她却见这次街上气氛不对。
人们投来的视线带着小声议论,宋清妍都把摊子放下一个时辰了,却不见有人再来买。
正看见个熟客妇人,宋清妍正要打招呼,却见她赶紧拉着孩子走了。
她只听得那妇人正拉着孩儿道:“那厢案上卖的鱼鲞,尽是用发了馁的坏鱼做成的,若吃下,少不得要害病,小孩子家万万吃不得!”
“坏鱼?”宋清妍心里纳闷,用的是不新鲜的,坏还称不上,何况这是鱼干,也不怕坏。
而她发现不止一人议论这个,宋清妍觉得好像一日之间,有什么话在镇上传开了。
她正一抬头,就瞧见不远处的酒楼二层窗前,钱员外的身影正坐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