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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鲜蛎汤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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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港镇的夜,是被一长串大红灯笼和鼎沸的人声彻底点燃的。
时值庙会,长街两侧沿街排开了数不清的摊位。
空气里杂糅着糖画的甜腻、炸馓子的油香,混着些许飘渺的香火气。
远处的戏台子上正唱着《目连救母》,锣鼓喧天,游人们摩肩接踵,挑着花灯的少女和嬉闹的孩童穿梭其间,好一派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卫蕴说也要来镇上,这次就一起同行。宋清妍想来清港镇的庙会,本就是这附近最大的,不少外村人都会来,她便也没多想。
到了镇上,卫蕴便先告辞一步,不知哪里办事去了。
卫顺安推着装满家什的板车,亦步亦趋地护在宋清妍身侧。母子俩下船后换着推,也不算累。
他身子骨还有些单薄,本正是贪玩好闹的年纪。
路过一个捏面人的摊子时,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一个威风凛凛、手持红缨枪的武将面塑给绊住了。
卫顺安盯着看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但他深知阿娘赚钱不易,今晚是来做正事的。
于是他飞快地垂下眼睫,攥紧了板车把手,一声不吭地低下头继续往前推。
宋清妍走在半步开外,将这孩子隐忍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她心头微软,顿住脚步,转身掏出几文钱递给捏面人的老翁,拿过那个武将面塑,反手便塞进了顺安的怀里。
“拿着玩。”宋清妍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温和地笑道,“今晚咱们娘俩不仅要赚钱,也要跟着高兴高兴。”
卫顺安眼神错愕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客套话,只把面塑小心翼翼地护在心口,重重地点了头,推车的力气都似乎大上了几分。
两人穿过熙攘的人群,终于在庙会街尾的一株大榕树下,寻到了个避风的空位。
顺安麻利地卸下板车,支起两张擦得干干净净的矮木桌和几条长凳。
宋清妍则生起红泥小火炉,架上大铁锅,将带来的案板、细面、翠绿的小葱,以及今日的重头戏,两只装满黑褐色酱体的粗瓷大陶罐,一一码放整齐。
摊位刚支棱起来,炉火才将将燃旺,不远处却飘来几句不和谐的杂音。
“哎,你们瞧,那不是那个卖海货的宋娘子吗?怎的跑来摆摊卖面了?”
“嗤,快别提了。你们没听说?她家前几日卖的鱼干,都是用发臭的死鱼熏的!这种黑心肝的人做的吃食,白送我都嫌晦气!”
“可不是,难怪能卖那么便宜。现在居然还敢到庙会上来摆摊卖面,指不定这面里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呢……”
几个镇民和同行在不远处指指点点,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落进过路人的耳朵里。几个原本想在空桌前歇脚的食客听了,顿时面露鄙夷,转身便走。
顺安听得真切,气得小脸煞白,捏紧了拳头刚要上前理论,却被宋清妍一把按住了肩膀。
“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捂不住。但咱们的东西好不好,舌头说了算。”宋清妍神色自若,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转身直接面向了火炉。
锅中清水沸腾,白汽翻滚。
她抓起一把莹白柔韧的细面投入水中,用长竹筷轻轻搅散。
趁着煮面的功夫,她另起一口小铁锅,挖了一勺雪白的猪油下锅。
待油温渐高,她揭开那粗瓷陶罐的盖子,用长木勺舀出一大勺她秘制了一天一夜的蚝膏。
要说,北宋台州渔村的生蚝,虽然在这个时代便宜得很,却实际比她前世吃得都要鲜嫩大个,辅以酱油、糖,经过用心的慢火熬煮、浓缩提炼而成,一个字,鲜。
黑褐色的稠厚蚝膏一入热油,“滋啦”一声脆响。只见那充满了精华的液体,变得极为色泽诱人。
一股极其醇厚浓烈的海之鲜香,瞬间在面前弥漫开来!
这香味,既有海鲜特有的极致清甜,又有经过烈火烹油后的浓郁酱香,很强烈,瞬间穿透了庙会上的脂粉气和香烛味。
面条恰好断生,宋清妍手脚麻利地将其捞出,沥干水分盛入粗瓷大碗。
她将锅中,熬制得滚烫鲜亮的蚝膏,连油带酱,淋在面条上,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随着热气蒸腾,鲜美蚝膏泛着更为温热诱人的琥珀色光泽,均匀地裹满了每一根白皙劲道的面条,葱绿点缀其间,色泽鲜亮,诱人至极。
微风一吹,那股子勾魂摄魄的鲜香味顺着街角飘出老远。
原本几个闲聊无事之人,嘴上叨叨不停,却在香味飘来那一刻不由自主地闭了嘴,喉结疯狂滚动。
而那些刚逛到此处、压根不知前情的外乡游人和镇上百姓,早已被这股摊子的香味勾得走不动道了。
“小娘子!你这做的是什么面?怎的这般香!”一个挺着肚腩、衣着讲究的客商用力吸了吸鼻子,道。
“嘶……这什么味儿?怎么这么鲜?”又有人道。
宋清妍自然不放过这个机会,只吆喝道:“热烘烘个鲜蛎汤面嘞!独独就俚一家!保准列位官人未曾吃过个好鲜道!止消二十文钱一大碗,去得晏了可就抢无着啰!”
未曾吃过的味道?庙会本就是好热闹的,那客商也不缺这点钱,就走过去,道: “快,给我来上一大碗尝尝鲜!”
“好嘞!客官您先坐,汤面马上就来!”宋清妍脆生生地应道,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跳跃的炉火映红了她的脸颊,一旁看着的卫顺安便立刻会意,赶紧为客人倒了一杯紫苏茶。
“客官,您的面,请慢用。”宋清妍将面放下,含笑颔首。
热气腾腾的汤面,引得这客商定睛一瞧。
只见那大瓷碗里,汤色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琥珀红亮,上面浮着一层极薄的、亮晶晶的油花。
粗细均匀的面条宛如银丝般整齐地卧在汤里。
最奇的是,这面里并瞧不见一只海货,可有股子直往人鼻孔里钻的鲜香,却厚重得只觉得这面条都多汁起来。
客商不再端着架子,拿起竹筷,先是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
就这一口,客商的眼睛倏地睁圆了。
“这……!”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在州府的樊楼里,他也吃过不少以鲜名世的河海之味,但那些多是靠鱼虾本身或是高汤提吊。
而台州沿海的渔民虽常吃海产,佐料却多用粗盐或腥气颇重的虾酱。
可眼前这口汤,完全不同!
这汤头里不仅没有半点海物的腥气,却有种未曾吃过的极致醇鲜。
“妙啊!真真是一绝!”客商赞叹一声,再顾不上什么斯文体面,埋头便大口大口地呼噜起面条来。
面条吸饱了鲜蛎汤的精华,爽滑劲道,再配上那一口清心解腻、带着独特辛香的紫苏茶,简直是神仙般的享受。
那客商竟是连面带汤吃了个底朝天,鼻尖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痛快!委实痛快!”
客商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大声赞道:“小娘子好本事!某自诩吃遍了大江南北,可今日你这碗面,汤清而味厚,鲜而不腻,二十文钱一碗,简直是便宜了!”
这一声赞叹,在喧嚣的庙会上格外响亮,顿时吸引了周围无数香客的目光。
旁边一直冷眼瞧着、等着看宋清妍笑话的几人,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那张长妇不甘心,扯着脖子挑唆道:“这位客官,你莫不是这小寡妇请来的托儿吧?谁不知道她那铺子里用的都是烂鱼坏虾,你吃下去,仔细拉肚子!”
“是吗,这味道明摆在此方!”宋清妍出声道,既然已吸引了众人目光,她便不放过机会,“你难不成是想说,今日清妍卖的面,也是用烂面粉做得不成?!”
张长妇道:“你本就有坏心,这,这自然!”
“真个是蠢得紧!”宋清妍开口道,“列位听听,这原就是有人在背底里挑唆个陷害!先前搬弄造舌,说我个鱼鲞是用烂鱼做的,倒也罢了。今日个,这面若是用的坏麦面,这位常去州城大酒楼个官人,如何吞得下嘴?又哪里还会夸它是好鲜道?!”
张长妇几人没想到这小娘子竟这么硬气,方才明明在一旁说闲话,她也不理。
宋清妍看去围观人群,道:“诸位若是不信,只管上前尝一尝!这汤面若是用坏麦面,还能做出来这般鲜美?那州城里个面铺磨坊,岂不都要改去卖坏麦面嘞?!”
一时,周围的人都议论起来,这事显然不是那么单纯。
张长妇几人突然支支吾吾,不知怎么应对。干脆摆烂,张长妇指去宋清妍,道:“你那汤面里,指定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方子!定是!”
“见不得人?各位,可都瞧见了他们的颜面?”宋清妍拿出一张凭单,道,“这是回港正店常用的粉铺的凭单,这面摊用的面粉,是出自此处!然而,这几人却血口喷人,污蔑清妍的名声!”
围观的人群见了,这都看去了张长妇几人。
“连回港正店的面粉凭单都有,这可是做不得假的,你们真是一天不生事就烂嘴巴!”
“可不就是!看人家生意红火就红了眼,连人家生计都想断,当真是蛇蝎心肠,令人作呕!”
“若非这位小娘子是个妥帖人、拿得出凭据,清白名声岂不就被你们生生毁了?当真是造孽!”
“快些滚吧,莫在这里碍眼,平白坏了大伙儿吃面的兴致!呸,真是晦气!”
张长妇几人立刻成了过街老鼠,再也说不下去,只能灰溜溜逃掉。
人群中,钱员外的长随看到了不妙的情景,就要回去,却一转身,就碰上了一高大男子的胸怀。
长随慢慢抬头,道:“你是何人?”
“姓卫名蕴。”卫蕴道。
长随见他不惧,便生气道:“你可知我家主子是谁?”
“自然知道。”卫蕴抓住了长随的手臂,抓得长随吃疼得面目狰狞,低声道,“因此,我才要你来引荐。”
就在长街那头热火朝天、铜钱落响不绝之时,清港镇另一头僻静的春风楼雅阁内,却是另一番冷入骨髓的肃杀景象。
“砰”的一声巨响,雅阁雕花的木门被一股悍力猛地踹开。
他手腕一甩,那长随摔在了钱员外的脚边。
“你……什么人敢闯我钱某人的场子?!”钱员外惊得站起身,满脸横肉因惊怒而微微颤抖。
卫蕴没有理会他的叫嚣,拖过一把太师椅坐下。
他眼神如极北之地的寒冰,冷冷地盯着钱员外,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压迫感:“关于宋氏的流言,我去了镇上的茶坊,酒肆,码头,最后在集市的下九流摊贩里转了一圈。”
地上的长随听到这些地名,浑身抖如筛糠,头都不敢抬。
卫蕴瞥了那长随一眼,道:“放话出来的源头,全指向你这个长随。自然,若无你钱员外在背后出钱指使,他也掀得起这么大的风浪,不是吗?”
钱员外见事情败露,索性也不装了。
他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嚣张和轻蔑的笑意:“知道了又如何?老子在这清港镇有良田百亩,县衙里的典史是老子的至交,就算你拿到了证据,又能奈我何?”
钱员外微微倾身,看出什么,道“为那小娘子出头,想必你应该也是倾慕于她难不成?泥腿子,我劝你还是趁早滚出……”
“砰——!”
卫蕴一只手死死掐住了钱员外肥硕的脖颈,硬生生将他两百多斤的身躯提了起来,随后猛地向下狠狠一掼!
坚硬的黄花梨木桌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爆裂声,被砸出数道深可见骨的裂纹。
钱员外的脸被死死碾压在碎裂的木刺上,鲜血瞬间流了满脸。
“啊——!杀人啦——!”一旁的长随叫喊道。
然而,对上卫蕴那双眼睛的瞬间,这长随又生生把叫声憋了回去。
那双眼睛,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会让人只想着自个保命。
“呃……呃……”钱员外双目暴突,双手去掰卫蕴的手指,却犹如蚍蜉撼树,根本无法撼动分毫。恐惧,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嚣张。
“员外。”卫蕴慢慢垂下头颅,淡淡对他道,“你要是再靠近她半步,我会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