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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石炙鲜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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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妍抱着鱼篓,沿着籴市的水道又转了一圈。
江面上灯笼如萤,船只往来,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她将船靠到一个老翁跟前,才张口问了句"阿翁可收虾",那老翁抬眼一瞧她,又飞快地往岸上瞟了一眼,连连摆手,撑着篙就把船划开了老远。
宋清妍顺着他方才的目光看去,那泼皮打手正倚在岸边的柱子上,嗑着瓜子,笑眯眯地望着她。
她又去问第二家、第三家。
有的一听是她,脸色就变了。有的话说到一半,眼神躲闪,只推说今日货足,不收了。
还有个心底向善的妇人,压低声音同她说:"小娘子,快回去吧,鳖爷放了话,这地方没人敢要的。你这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啊。"
卫顺安听了,气道:“阿娘,那厮怎么如此泼皮无赖?”
宋清妍看去夜色渐浓,待在这里也没办法,只道:“我们回去吧,顺哥儿。”
卫顺安一直低着头,小手扶着篓子边沿。十二岁的孩子知事,看去她背影,就把篓子提得更稳,也不多说一句。
回程的船上,江风把灯笼吹得摇晃。回渔村时,已过了三更。
母子俩都没吃晚饭,宋清妍就着灶火烧了锅水。
她放了点姜片,把篓子里最活泛的虾捞出来煮。虾壳剥开,肉白嫩,虾膏饱满。
卫顺安人小,胃口却好,一连剥了十几只,吃得两颊鼓鼓。宋清妍作为吃货,虽有些失望和担心,但是心在难受,嘴上是不会停的。
毕竟是当天刚搂上的活虾,这能卖出去,对面都得夸一夸这货好。
只是,再新鲜的虾,一顿也不过吃个两斤。
她想着干脆把这十二斤全煮熟,留着这两天三餐好了,便抱着碗,蹲到鱼篓前看,却一看。
仅仅过了三更,就有两三只虾浮了起来,坏了。
傍晚还活蹦乱跳的虾,翻了肚皮,浮在水面上,虾身软塌塌地打着卷,壳色发暗。她伸手捞起一只,那虾身一捏,指尖沾了黏腻的浆水。
这原本能在鱼市买个百文钱呢!却就这么烂在这里了。
今日烂的是这一篓虾,明日呢?那鳖沼既能堵了籴市,便能堵了她所有的活路。她这海货铺子刚重新开张,货出不去,搂的海菜再多也没用。官账怎么办?
宋清妍沮丧了也就片刻,看着手里的虾,双眼瞬间一亮。
说到底自己是吃货,怎能忘记了关键的一招呢?招牌都是吃出来的,阳澄湖大闸蟹火,因为食客们说好吃才火。
“是了……”宋清妍有了想法,嘴角出了弯弧道,“既然如此,那就先勾起大家的馋瘾才是!”
想到便忙起来,一旁的卫顺安揉揉睡意惺忪的双眼,已是深夜,却见她挽起袖子,道:“阿娘不困吗,要作甚,我也要帮忙……”
“娘亲只是准备些东西,顺哥儿先睡吧。”宋清妍道,“没事,娘亲很快回来。”
她借着月光在门外走了几步,挑出几个大块的鹅卵石,掌心摸了摸,触感光滑,这才满意,带回去洗净。
宋清妍再从鱼筐里挑些新鲜的虾,放灶锅里煮熟,这一晚就去睡了。
睡到日上三竿,第二天的上午辰时,她也不着急,慢慢爬起床,反正要到傍晚才能去搂海菜。
她看到卫顺安早醒了,他正在读书,许是不想吵醒她,坐在那儿很安静。她过去摸摸头,问他饭否。
母子俩吃了些煮虾后,宋清妍就到院子里伸伸懒腰,打水洗了把脸,这才准备些余下的,如粗陶炉也叫小泥炉,还抓了一大把野葱,另加大蒜(也叫胡蒜)
到傍晚时,宋清妍和卫顺安去了滩泥搂海菜,这一日足足搂了五斤的蛏子、十斤的活虾。虽是收获不小,附近的渔民看他们带着的满满鱼筐,都频频回头。
然而,卫顺安却高兴不起来,知那无赖牙人不让他们做生意,卖不出去的话又是会浪费坏掉的。
可他却见母亲脸上没有半点担忧,不止,宋清妍正哼着小曲儿呢。
清港镇入夜后,潮气从海上漫上来,湿漉漉地贴着青石街。
白日里满街的鱼鳞、虾壳和腥水叫人避之不及,到了这时,却被酒楼门前的灯笼光一照,倒显出几分热闹来。
宋清妍今晚也乘小船来了,一上岸,就有商贩暗中叹气,昨日好心提醒她的妇人,也同情般想着,她今日也是不会被鳖爷放过的,许又白跑一趟……
宋清妍对周围视若无睹,只与卫顺安将小泥炉找了个街角放着。
她看着炉膛里的柴薪炭火烧透后,将拾来的鹅卵石倾入炭中,石面残着水珠,遇火“嗤”地腾起一缕白汽,须臾便隐入赤红的炭层。
附近路过的行人,也不知她做什么。宋清妍只执了一根树枝,偶尔拨弄,任炭火将石头煨得通体暗红。
有人瞧着稀奇,笑道:“小娘子,你这可是要卖石头?”
宋清妍不慌不忙,只拨着炭火。她旁边的小铁锅里,没有添水,只把洗净的明虾、虾蛄、蛏子一层层码了进去,盖上厚木盖。
宋清妍心里有数。
这锅仅仅只为了干闷至八成熟,锁住这些海货的鲜味。也叫无水焖。
北宋酒楼做海鲜多用水煮(羹)或炒制,她要这么做,先说火候不如前世闺蜜那般会掌控,即便做成,也不好吸引人。
所以,她打算做铁板烧。
随着掀开一线锅盖,一股滚热的白气顿时涌出来。
卫顺安递过来一只粗瓷大碗,碗底铺得厚厚一层生野葱碎和大蒜碎,葱白切得细如丝,蒜瓣拍碎带皮。
紧跟着,她用两根树枝作钳,一颗红烫的鹅卵石被提出来,落进碗里。
先是轻微闷响,随后便是滋滋声,葱蒜立刻被蒸熟开了,葱的香味猛地窜出来,混合着蒜的辛辣,在灯影里白雾一缕缕地升。
她动作快而稳,将那锅八成熟的明虾、虾姑、蛏子一字排开,码在滚烫的石头上。
虾身渐透粉,蛏肉微微蜷。
紧接着,一碗秘制酱汁凌空淋下,是用了粗盐碾成的粉,几滴劣质的米酒,和一小勺麦芽糖水混成为酱汁,齐齐撞在滚烫石上!
“刺啦 ——!!”
一团白烟“轰”地腾起来,足有一尺多高,把摊前的灯笼光搅得一片朦胧。
酱汁碰上了炽热鹅卵石的刹那,在石面上翻起了密密的金泡,转眼收成一层亮汪汪的釉,算上酒气激得虾壳的更红诱了,红得像上过一层胭脂。
海风从栈桥那头卷过来,再把这团白烟往街心一推,这街上的不少行人都驻足不经意闻了闻。
宋清妍见此,嘴角便有了得逞的笑意。
她自然要的,就是这般无论是显眼包的白烟,还是这劲爆的香味随风飘起,看着惊人闻着也香,就有了好多视线投来。
不远处,鳖沼的一泼皮打手,也往前伸了伸鼻子,见不少人在周围议论着,似都没见过这般街头小吃,他咽了咽口水,觉得不妙,就起身去找了鳖沼。
鳖沼叼着一根草,正用假秤,一如往常宰着这些只能来他这儿卖的渔民们。
只见那泼皮打手,来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鳖沼眉头一挑,没想到那小娘子没来跟他求饶,却竟又搞出什么法子来了?
鳖沼带泼皮打手,一路朝宋清妍摆摊的地方快步走去,前脚刚到,后脚就听宋清妍吆喝一声道:“石炙鲜虾,都可试尝一只,不香不要钱!过了此地就没此店了,今日便宜卖嘞!”
鳖沼自然不会让她这么嚣张,道:“还不去放话!谁敢买她的,就是跟我鳖爷作对!”
鳖沼这一声落下,两个泼皮立刻散了出去。
他们堵在摊前两丈开外,见谁要往宋清妍这边靠,便伸手拦住。
“去去去!鳖爷说了,今日这摊上的东西,谁也不许买!”
一个挑着鱼篓的汉子刚走近,手里还捏着两枚铜钱,便被人一把推开。
“鳖爷不叫买,你没听见不成?”
那汉子敢怒不敢言,只得悻悻退到一旁。
也有几个来得晚的,被泼皮堵在外头,连摊边都挨不着。可先前已经围在近处的,却有几个没来得及拦。
一个年轻脚夫手里的粗瓷碗都已经接过去了,虾壳红亮,葱蒜香直,赶紧埋头就吃。
尚有那些有点小钱的人,本就在镇上吃酒楼的,闻着香味,也就往宋清妍那边看了,而泼皮打手自然也顾不了。
鳖沼越看越气,听到身后也有说话声,两个人正要走来,他便要杀鸡儆猴,回头还没看到人,就骂道:“活腻歪了是吧?爷爷的话当耳旁风,撕了你的皮——”
然而,话刚说出口,鳖沼扭过头定睛一看,后半截骂人的狠话顿时卡在嗓眼儿里。
走在前面的,是镇上回港正店的邓掌柜,穿着一身极为体面的杭绸直裰,而在他身侧,则站着一位身形富态的钱员外。
钱员外不说话,只拿那双喜怒不形于色的眼睛,冷冷地往鳖沼脸上扫了一下。
邓掌柜脸色一沉,道:“鳖沼,你这威风是越发大了。怎么,连我和钱员外的皮,你也要一并撕了去?”
“哎哟!我的天老爷!”鳖沼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腿肚子直转筋。
他连连作揖,急得汗都下来了:“邓掌柜!钱员外!小的该死!小的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万万不敢冲撞了二位贵人啊!”
邓掌柜连余光都懒得再施舍给他,眉头一皱,嫌恶地伸手一把将鳖沼推搡到一旁:“滚开,别挡道!”
鳖沼被推得一趔趄,一屁股跌坐地上,只怕是惹了这两位,他这个牙人的名头都不保,哪里还敢吱声。
推开鳖沼后,邓掌柜和钱员外的目光,便齐齐落在了宋清妍的摊位上。
方才他们二人在不远处的酒楼雅座说话,忽闻得一阵奇香随风飘来。
如今近前一看,邓掌柜更觉惊奇。
此时那滚烫的鹅卵石上,白汽渐散,露出了油亮红艳的鲜虾与肥美的蛏子。酱汁在石面上煎得“滋滋”作响,收浓成亮晶晶的酱釉,包裹着粉红娇嫩的虾肉。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毫不犹豫,就试吃了一只裹满酱釉的大明虾。
入手分明极烫,虾壳却已被石温烘得酥脆无比。他剥开壳塞进嘴里咬下一口。
“咔哧”一声微响,紧接着便是弹牙娇嫩的虾肉在口中爆开鲜汁!
邓掌柜睁大了眼睛。
“好!妙极了!”邓掌柜叹道。
宋清妍顺势道:“两位若喜欢,不妨带几份回去下酒?”
“要!如何不要!”邓掌柜赞叹道,忽而仔细打量了宋清妍一眼,又道:“哎呀!你……你不是昨日,卖活虾的那位小娘子吗?”
“正是奴家。奴家不过是海边一介船户,名姓不足挂齿。”宋清妍便为两位客人打包着,边道,“说来让两位官人见笑,奴家因不肯低价贱卖,得罪了这里的黑心牙人,各处市肆都不敢收奴家的海货,这才走投无路,在此摆摊寻个活路”
“竟有这事?”邓掌柜狠狠瞪了不远处的鳖沼,道,“清港镇乃官府明文设立的榷税重镇,岂容这等泼皮牙蠹一手遮天、断人财路!简直是目无法纪,欺人太甚!”
他本就刚才生了鳖沼的气,道:“小娘子切莫忧心。往后你家下海的货,但凡品相上乘,我店便收了。多余的,亦可散给相熟的脚店与商贩。那牙人若再敢横加阻挠,你且来报我,老夫亲自领你去见知县老爷,看他这黑心牙儈有几个脑袋,敢如此无法无天!”
“奴家谢过老爷。”宋清妍随之将这几份拿给他,道,“这些便当作是感激之情了。”
“你我都是生意商人,且能如此,尽说多少?”邓掌柜掏钱道。
宋清妍:“一份只要50文。”
一旁的脚夫听后,心说:刚才不是只要15文钱吗……
邓掌柜爽快付了钱,便与钱员外走回去。那一瞬,钱员外仔仔细细看着宋清妍,只当宋清妍注意到视线,对方才点头一笑,转身走去。
五斤蛏子加十斤的活虾,就这么摆摊卖掉了!全然不需要一个牙人来引。
她数了数账,多劳她分人不同价,看有钱人就要50文,看普通百姓就要15文,加上稀奇的小吃手艺试吃,总计:七百文钱!
这比上次来卖新鲜海货整整二十斤的活虾,赚得还要多!
宋清妍笑着,摸了摸倍感开心的卫顺安的后脑勺,再一转眼,就看见不远处的鳖沼和他的打手。
那鳖沼气得咬牙切齿,却是不敢再上前或是声张,只能灰溜溜带打手离去。
只是,今日营业额颇高,然,宋清妍却想着刚才好像见到了钱员外。
那个,张牙婆逼她嫁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