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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去赶籴市 ...

  •   “好啊,她是敢回来,估计是怕了。认命了吧。”张牙婆对那两差役说着,就也笑着迎上去。

      "哟,宋娘子,你可算回来了!我当你带着顺哥儿跑了呢!这大半天不见人影,我这心里头可是替你……"

      "替我什么?"宋清妍走到了院门口,看去他们三人道。

      张牙婆看她丝毫不慌乱,一怔,可还是拿出催债的架势:"宋娘子,闲话就不多说了。今日是最后的期限,黄昏之前——"
      她故意抬头看了看天边那轮正往海面坠落的日头,声音拖得又慢又长,"四百文,一文不能少。你若是拿不出来,那可就……"

      然而,张牙婆话音未落,宋清妍去伸出手来。

      只见她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只粗布口袋,袋口扎得紧实。她一手托底,一手解开绳结,然后——
      "啪。"

      袋子在张牙婆面前,往木凳子上一拍。

      那声响干脆利落,袋口松开,铜钱哗啦啦地涌出来,在暮色的余晖下泛着暗沉的铜光,堆在凳子上,叮叮当当滚落了几枚,在张牙婆脚边打着旋儿。

      张牙婆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四下里一时静得只剩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

      宋清妍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张牙婆那张逐渐僵硬扭曲的脸,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四百文,一文不多,一文不少。劳烦你们当面点清。"

      她顿了顿,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天边,又对张牙婆道:"时辰嘛,黄昏未过,也一刻不差。"

      张牙婆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来。
      她低头看着那堆铜钱,又抬头看看宋清妍,再看看那两个差役。
      差役已经上前来数钱了。

      "一、二、三……"差役一枚一枚拨着,铜钱碰撞的声音在暮色里清脆作响。

      张牙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方才那些的话,此刻一句一句倒回来,像是抽在自己脸上的巴掌。

      "三百九十八、三百九十九——四百整。"差役抬起头,看了张牙婆一眼,又看了宋清妍一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意味,"分文不差。"
      宋清妍微微一笑,那笑容浅淡得很,却让张牙婆觉得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既然钱已点清,"宋清妍平声道,"烦请差爷写个收据,免得日后再有人说小娘子自个保不了自个。"

      张牙婆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可差役倒也爽快,从腰间摸出纸笔,就写了收据,盖了章,递给宋清妍,道:“这次分期挺纳,已如实收到。”

      宋清妍双手接过,仔细看了一遍,这就牵起卫顺安的手,转身往屋子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又停下来,侧过身,语气依旧平平淡淡的,甚至带了几分关切的口吻:"张婆婆,天色不早了,路上黑,仔细脚下,别摔着了。"

      说完,她便牵着卫顺安进了中堂,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

      院门外,张牙婆立在原地,晚风从海上吹来,灌进她大张的嘴里,呛得她猛地咳嗽了一声。

      她不明白,船都给砸了,即便今日船修得快,那宋清妍搂上来的活虾,也都坏了,不新鲜,不可能卖得出高过四百文钱。

      然而,不知怎么的,这个小娘子居然还能拿得出!

      那两个差役已经收拾好铜钱往回走了,路过她身边时,其中一个还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

      张牙婆攥紧了袖子,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等张牙婆走后,院子才算安静下来。小渔村的夜色甚是好看,宋清妍在中堂里,点了陶土小油灯。

      北宋的村民,自然用不起蜡烛。这灯油也得珍惜用,她趁睡前工夫,数了数今日的账。
      而一旁,因这来之不易的灯亮片刻,卫顺安坐在了矮木桌前,拿出《论语》和《诗经》为童子科准备着。

      虽北宋已有雕版印刷,然,台州渔村的孩子很难买到精印的,这两本都是用两叠黄麻纸手抄。
      外加一本泛黄的《广韵》,用来查对押韵,一块水写木板,也就是拿着蘸了清水的毛笔,在干燥平整的深色木板上写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省去了纸墨钱。

      古有不少偷光读书的事迹,如凿壁偷光、囊萤夜读,多是用不起灯的。实际也不好参考。
      如,车胤把萤火虫装进白绢袋子里当灯。
      萤火虫发光是有频率的,忽明忽暗。车胤看书时,眼睛大概率会高频疲劳。

      而且,萤火虫被抓进密闭口袋后,由于缺氧和挣扎,通常活不过一个晚上。
      这意味着,为了凑够能看清字的光量,车胤每晚读书前,得先在院子里疯狂奔跑捕捉至少几十只萤火虫。
      此方法即便能用,也只限夏天使用,到了冬天也没处去寻萤火虫。

      宋清妍自不想卫顺安这般读书,然而,乌桕油(桕油)和大麻油是宋代南方平民最主要的照明燃料,价格就高到约六十到一百文/斤,今日是赚了,付给差役四百文后,剩的几十文加这几日所得,也只刚好整整一百文钱,这一斤就用去了。

      盐山渔岙这般的台州渔村,用的灯油实际还更为廉价,是村民自己熬制成“鱼油”或“杂膏油”
      一斤鱼油大概只需二十文到四十文,想来一百文也是不能用来买灯油的。

      宋清妍看着手里的这不容易的一百文,想起也是今日算是运气好,才能及时打发了差役。

      几个时辰前,小船拐进清港镇的内河。
      此时正是大镇上最热闹的籴市。无数条从各乡赶来的菜船、鱼船密密麻麻地挤在河道里,人声鼎沸。

      卫蕴将船靠在江岸,伸手请让宋清妍和卫顺安先下船。她对周围都很陌生,看得出神,卫蕴帮她拿过鱼筐,道:“嫂嫂,这边。”

      北宋,渔民大都向鱼牙(垄断鱼市的牙人)卖货,算是中间商,除非做大,才能私自把大宗渔获卖给酒楼。

      不到片刻,宋清妍便看到了要找的牙人,他叫鳖沼,长得精瘦,穿着一身绸布短衫,身后跟着两个敞着怀、拎着盘秤的泼皮打手。

      鳖沼看了一眼筐里的活虾,神色里闪过一丝贪婪,却很快嫌弃地撇嘴:“呸,都快坏了!就这死样还想拿来充活鲜?”

      打手上来抢桶称重,秤砣一拨,高喊:“十八斤!”
      “十八斤,一共给你们三百文钱,货留下,人赶紧滚!”鳖沼道。

      渔民们都要跟牙人打交道,不然没法子把海货卖出去,鳖沼说着,便要伸手去夺那木盆。

      宋清妍却将木盆往边上一收,此时没有退缩。她过去自小就是吃货,经常逛鱼市,对这种地方猫腻一清二楚。
      她指指一旁的秤,道:“我在村里是足秤秤过的,整整二十斤四两,难不成是你家秤刚才吃掉了虾?不然就用别家的秤试试,二十斤,最少要四百文,不然不卖!”

      宋清妍不理会鳖沼的脸色,把桶里的湿海草一扬,露出底下疯狂扑腾、晶莹剔透的大虾,也提高声音,引得周围的人来看,道:“而且,这虾若是死货,还能把水花溅到鳖爷的脸上吗?”

      周围围观的其他菜贩和酒楼小伙计,开始指指点点。鳖沼被一个乡下小寡妇当众揭了老底,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

      他面色一狠,给身后的两个打手使了个眼色:“给脸不要脸!吃邻县的饭,管到老子头上来了?来人,这妇人抗税扰市,把她的货扣了,人给我绑到巡检司去!”

      两个满身横肉的打手上前来,却正要狞笑看去宋清妍时,面前被一道高大的身影给挡了下来。

      卫蕴那宽阔结实的脊背像一面墙,将女主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他右手如鹰爪探出,准确暴烈地扣住了那泼皮的手腕。
      微微一发力,只听“喀喇”一声令人牙酸的关节脆响。

      “啊——!!”泼皮爆发出一声惨叫,直接倒在地上。

      鳖沼顿时吓得一屁股坐地上,倒退两步,却见卫蕴只是眼神冷冷扫来,这人,鳖沼不认得,却觉得这眼神是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血的眼神,带着幽深暴戾的死气。

      正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邓掌柜的声音,“让让!都围着干什么?耽误了正店用货,剥了你们的皮!”

      邓掌柜是回港正店的掌柜,正为晚上酒楼备货,挑了半天都不找到上好海货,却本是推开人群,一看到宋清妍,第二眼就是她木盆里的活虾。

      他也不管周围什么情况,就蹲在木盆旁,拿起一只虾姑看了看,一笑道:“这虾劲得很,小娘子,这虾我要了,一口价四百六十文!如何?”

      宋清妍点了点头,这位邓掌柜就叫来刚追上的伙计,就让伙计把这盆二十斤的活虾抱回去,也不废话给了她钱。估计是店里正需要。

      宋清妍卖出了活虾,她与一旁也比较呆的卫顺安对了对眼,显然都没料到此事情转机。

      不过钱是收到了,宋清妍也就松了口气,也不再理会地上的鳖沼,只对卫蕴道:“谢过叔叔刚才护我。”

      卫蕴直摇头道小事,随着宋清妍走出这条街,不由看去宋清妍此刻正因松口气而微笑的样子,想到她刚才与牙人的不惧,一时有些失神,倒是少时没见过她有这般一面。

      渔村的渔民都是将新鲜的海货,在籴市卖给牙人,若是绕过牙人,只是大不敬。即便那邓掌柜也是需要海货,出来寻碰上。

      然而,仅仅态度,鳖沼就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他恶狠狠瞪去宋清妍走去的背影,看她身边的卫蕴,他不敢用粗的,可是,作为牙人,他有方法治她。

      就是这个得罪了牙人的事,宋清妍心里有点在意,不过想到能卖给了邓掌柜,应该也能绕过牙人买卖。

      然而也就是第二日,宋清妍与卫顺安母子俩,因为知了路,不着急,便不去麻烦卫蕴,两人晚上乘着小船,随着个老渔民去赶了镇上的籴市。

      江面灯笼如影,不少船只在左右,人不少,宋清妍想到要习惯也不怕。
      她想着邓掌柜喜欢新鲜的活虾,这边是又在搂海菜时搂了十二斤的活虾,便直接从鱼篓送去回港正店。

      然而,宋清妍和卫顺安正要进店门,却被一个看门的跑堂给拦下了。

      宋清妍说明来意,却见这跑堂眼神飘忽,问而不答。她顺着他眼神一看,却见不远处,站着鳖沼当日身后的一泼皮打手。

      宋清妍立刻就明白了,这是鳖沼不知威逼利诱让这个跑堂,在此处拦着她。

      那打手见她看来,也不躲,笑道:“鳖爷有话,此处没你做生意的地方,快快回去的好,别让娃子饿着才是!”

      宋清妍皱了皱眉,再看周围,鳖沼这牙人掌了这片,若是他不收,其它小商贩也不敢收。

      这叫鳖沼的人,是堵了她的海货铺子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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