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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修) 足二十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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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东头,一间临街的铺面后堂,窗棂关得严实,只漏出一线昏黄的烛火。
钱员外放下手中青瓷茶盏,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船,真破了?”
张牙婆刚从外头进来,鬓边还沾着码头上的湿气,笑起来眼角却往下耷拉,像常算计人留的纹路,道:“员外放心,破得干净呢。我让那两个泼皮办妥,想是咱们说话时早就歪进烂泥里了。”
“那小娘子,如今船毁了,她连这海湾都渡不过去,更别提去镇市上做那点小买卖了。员外您说,她一个寡妇家,手里能有几个活钱?”
钱员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嘴角缓缓牵起一丝笑意:“官债要她两日内凑齐四百文钱,一文不能少。她若凑不齐……”
“凑不齐!”牙婆急急接话,胸脯拍得砰砰响,“员外只管等着瞧!没了船,她搂再多海菜也没用,多少斤卖不出都得坏!你看她还能有什么辙?”
张牙婆俯身更低,几乎要把嘴唇贴到钱员外耳边:“除了……给您做小妾,她还能有什么出路?”
后堂静了一瞬,只有烛芯爆开一声轻响,映得牙婆眼底那点贪婪的光一闪而逝。
钱员外缓缓点头,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嘉许:“办得好。”
他自然是赏了张牙婆不小的钱,道:“此事只要办好,不出什么差错,自然重赏。”
牙婆立刻弯腰,双手接过银子,谄媚笑道:“员外放一百个心!那小船已是死物,人更是瓮中之鳖。到期限,她凑不齐那四百文,看官差上门拿人,她还能往哪逃?”
说罢,她躬身退入阴影,门帘一掀,又是一阵带着海腥味的夜风涌入后堂。
钱员外独坐烛前,指尖在茶盏边缘慢慢摩挲,唇角那抹笑意舒展开了。
一边,县外的盐山渔岙。
夜色渐渐弥漫开来,宋清妍呆坐在一旁,只听耳旁的卫顺安哭喊着“阿娘。”前来扶她,她却只觉得一丝恍惚。
这船被人故意弄坏了,没有这船,她从这渔村里走不出半步。
二十斤的活虾,不仅有虾姑,还有上好的大虾!小小村里不可能卖的出去,全砸手里了?!
原本以为这二十斤活虾趁新鲜卖出,少数也有卖个刚好四百文,但现在宋清妍看着月亮已经爬了上来,只要一晚过去,这虾就不值钱了。
也就是明日的傍晚时分,那张牙婆和差役就要来算账,这次晚了,明日根本就没有机会了!
她正愣坐着,甚至连怎么安慰卫顺安都不知,而就是这时,不远处的卫蕴从院子走了出来。
一个年轻姑娘平白无故坐在泥泞中,还有一旁哭着的卫顺安,卫蕴自然觉得奇怪,便走来道,“嫂嫂,这里发生何事?”
一走近,卫蕴就看到了那沉底的小船,皱了皱眉,就知了是发生甚事,几步上前,道:‘顺哥儿,快扶你娘亲起身,坐地上不好。’
叔嫂不可逾越,卫蕴也不好搀扶宋清妍,让村民看了会损她名声,他大几步上前去,只看着沉底的船。
他修长的大手攥住了粗布短衫的下摆,只听“刺啦——”一声,他他手臂肌肉绷紧,顺势将上衣利落地脱下,扔在一旁。
赤裸的上半身在月光下呈现出麦色,线条流畅而极具爆发力。
宽阔的脊背上,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紧绷的胸肌与腹部深刻的肌理在光影下宛如雕刻般冷硬。常年劳作留下的几道淡淡伤痕,在他背上横亘其间,添了几分原始的野性。
他微微侧过脸,冷峻的侧颌线条紧绷着,抓住了沉水的小船。
只见他躬身探入船底,双臂骤然贲起,青筋顺着紧绷的小臂蜿蜒而上,将船整个翻身,这才把它一整个拖上了岸。
而后,那边宋清妍也回神过来,忙道:“叔叔,不知这船还能修得好吗?”
卫蕴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沿着船底的裂缝按了按,沉声道:“底板被戳出了洞,不过龙骨完好,能修是能……”
他看到了一旁的鱼筐里的海货,道:“这是今日是来不及,哪怕最快也要到明日上午。”
一般的造船匠要几天才能修得好它,然而卫蕴这说的也是他,在尽力而为的情况下。
他少时在渔村里摸鱼抓虾,知道这活虾离了水很快就不新鲜了,这船似是来不及赶上,可他却再看去宋清妍,她的眼睛,眼神里却是闪烁着光彩的,似是并不打算就此垂垂休矣。
“明日便明日,总归是个指望,断没有放弃的道理。这船……万望叔叔费心了!”宋清妍道。
卫蕴看她如此认真,他便也点了头,道:“嫂嫂放心便是。”
随即便见宋清妍对卫顺安,道:“快,随娘亲去拿东西,咱们要让这虾挺过这晚。”
他虽不知宋清妍想做什么,但觉得她好像相信有法子,让这活虾能赶得上船修好,也不耽搁,他扛起了小船,便在夜色里与宋清妍四目相视,互相点了点头,就也回了小院。
宋清妍与卫顺安一回去了自家小院,就让顺哥儿拿来木盆,将鱼筐里的活虾都抖搂出来。
低温休眠保活法,现代人的生物常识。宋清妍先在大木盆的底层,铺上了厚厚的湿海草,这是她与顺哥儿前后跑腿,才找满的。
而后,她小心翼翼将活虾放上去,再盖上一层湿海草。原理乃是蒸发吸热,接着母子俩一起抬着木盆,放置在小院的通风阴凉处。
剩下的就是体力活了,宋清妍不断在海草上淋水,让盆里保持低温湿润。
卫顺安不愿让她太累着,也帮着她来淋水,母子俩就这么淋到了半夜,宋清妍快赶到打盹时,抬眼看见顺哥儿早已睡着了,但手里还紧紧攥着瓢,备着淋水。
到底是个孩子,宋清妍就先把他抱进了屋子里去睡,走路时,卫顺安似醒非醒,细声细语说:“阿娘,我看着就好……阿娘要休息才是……”
宋清妍微笑,把他放在坑上,柔声道:“快快睡吧,娘亲不要紧。”
她出了屋子,看着月色,听到了隔壁院子里修补船的声响,卫蕴也是没睡,正在忙着。
宋清妍拍拍脸颊,道:“过去可是经常熬夜煲剧呢,这次不过是坐那儿淋水罢了,小菜一碟,小菜一碟。”
给自己打了气,宋清妍便走到木盆旁,一整晚都是坐在那儿,时不时给盆里的活虾淋水。
不知不觉已经天亮了,她看着太阳从海边升起,海水面上起了一层层咸鸭蛋蛋黄的光泽,有那么一会儿,感觉像是融入进去。
她发觉走了神,急忙看去木盆里的活虾,戳了戳一只,安心了几分,这个方法奏效了,这二十斤的活虾都还活着。
她心想着就剩下船了,又撑到上午时分,只听到隔壁院子那里,传来了卫蕴的声音,道:“嫂嫂,在否?”
“我在,叔叔。”宋清妍忙答应。
“船已修好,我这就给你拿去外面。”卫蕴道。
一听,宋清妍瞬间打起了精神。她用凉水拍拍脸,便知会一声,跑出了小院。
她见小船果然被卫蕴修好了,放在浅滩旁,不再浸水。恍若昨日被砸坏的小船,根本没发生过,她立刻走过去。
许是身体是个本就虚弱的小寡妇,她来到小船旁,刚想弯腰去摸,却只觉得头昏眼花,熬了一夜,却也体力不支。
卫蕴急忙伸出手,不得已轻轻扶住她的胳膊肘,道:“嫂嫂,你可还好?”
“嗯,我无碍,无碍的……只是走太快了。”宋清妍谢过,勉强站稳道。
“多亏了有叔叔,不然这船就这么没法用了。”宋清妍道。
“这船只是乘坐之物,不过修修补补而已。”随着卫蕴去帮忙把活虾拿来,看到木盆里的状况后,却道,“是嫂嫂厉害,若是没有新鲜海货,有船也无用……”
他不由吃惊,也还是第一次见到,抓上来的虾姑居然能在第二日后还能活蹦乱跳。
想来,即便是他认识的老渔民也做不到如此。
为了保证活虾能撑到鱼市,木盆就这么带上了小船。卫顺安也来帮忙,,母子俩要上船时,卫蕴看宋清妍摇摇晃晃,又见顺哥儿年纪小,他便拿过了船桨。
“叔叔,你这是?”宋清妍道。
“我正好也有事去镇上,嫂嫂,便借借你的船使一使。”卫蕴道,不由分说已经乘上了船。
宋清妍不由看去周围,好在没什么村民,心里自然知道这是小叔子的一片好心,那说的只是分寸理由,她便不再多言。
船里,宋清妍与卫顺安一起护着木盆,特意还用绳子缠了两道,防止在水面上颠簸。
然而,只见卫蕴凭借着过人的眼力,便丝毫不乱驾船去了礁石密布的台州海岸线上,就这么破浪疾行下去。
许是他以前当过官兵,宋清妍见他浑厚的膀子把着船桨,一收一扩,宽阔的后背看着让她心里稳当了几分,见底下的海水似也会被他撕开。
约莫近两个多时辰后,小船拐进清港镇的内河。
已是下午时分,这边的张牙婆已经与差役,早早就来了宋清妍的小院破屋这儿。
张牙婆拍了半天门,里头静悄悄的,连个鸡叫都没有。
她转头看了看身后跟着的两个差役,嘴角一撇,发出一声尖细的笑:"哟,跑了?"
一个差役探头往院墙里瞅了瞅,道:"确实不见人影。"
张牙婆双手叉腰,那张刻薄的脸上浮起得意之色,仿佛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她回身对差役道:"我就说嘛!那小娘子哪里凑得出四百文?船也坏了,虾也烂了,八成是带着那小崽子跑了!"
她啧啧两声,摇头晃脑地叹气,语气里却全是压不住的欢喜:"可怜哟,一个寡妇家,能跑到哪儿去?两位,自不必担心,她哪里也跑不了,就等到约定时分,她若不来,你们便抓即可。”
两个差役也乐得清闲,便倚在墙根下歇着。
日头从正午一点点往西挪。
张牙婆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嘴皮子也没闲着,絮絮叨叨同差役说些闲话——
看着时候差不多了,张牙婆正笑道:“看,到时辰了。我就说这小娘子——”
话说到这儿,一个差役忽然抬手指了指远处:"嗳,那是不是……"
张牙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笑容僵在了脸上。
远处的村道尽头,夕阳将天际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逆光里,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是宋清妍。
张牙婆猛地站起来,眯起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