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小渔村》倪绕

3、三（修） 赶海抓虾

　　昨日搂海菜，搂了约四斤的蛏子，母子俩已经吃掉了二斤。

　　宋清妍看着剩的两斤蛏子，还在木盆里鲜活得喷着水，想到两日的限期，便有了重新让铺子开张的想法。

　　海货铺子不大，虽说是铺子，也不过是小院门口搭出的一个竹棚亭子，面向海滩，过去常有人来当茶铺歇脚。
　　今日，她掀开挡海风的粗布幔子，只见里面放了几张漂流木桌椅、几个空茶罐子，自从卫铁离去后，原身也没办法经营下去，搁置许久。

　　宋清妍挽起衣袖，一个人就打扫起铺子周围的海沙，用抹布擦拭好桌椅后，便拿出剩余的蛏子。

　　以后想来备好海货，还需些北宋不会的保鲜方法，不过这是后话。
　　今日，好的一面是只有两斤能卖得出，不好的是，上午时，有个老渔民，昨日见那般出于同情，拉伙来买，卖出整整两斤也不过六文钱。

　　这个老渔民其实也怪责自己，当年卫铁偏要出海，他是劝过的，但凡再强硬一点，也不会留下这对孤儿寡母，为此把三条不值钱的水潺（豆腐鱼），随手赠予了宋清妍。

　　宋清妍与卫顺安的晚饭算有着落了，然而四百文钱还压在头上，她想着哪怕这次傍晚再去抓蛏子，加起来也不过十几文钱，远远不够。

　　搂海菜，比蛏子贵些又量大的，她于是想到了虾姑。

　　虾比蛏子更机灵，普通渔民一般不好抓它们，但宋清妍知道抽虾器的原理，用竹筒应该能做，只是她不是工匠。

　　工匠？正托腮郁闷时的宋清妍眼睛一亮，正听到卫蕴在隔壁院子的劈柴声，想起来，他少时是学过打铁造船的，有手艺在。

　　宋清妍便拿了一条水潺，当个理由。
　　正走到院落的门槛前，宋清妍听到里面传来劈柴声响，一声一声，倒也震得她的心跳因紧张加快些。

　　“咚——”
　　那声音不似寻常的劈柴，像巨木砸在冻土上，震得隔壁矮墙上的瓦当都簌簌落下一层灰，可见力气不一般。宋清妍跨进门，看到院子中央，正立着一道极其高大的身影。
　　此刻，他正背院门，将一截粗壮松木桩稳稳立在土地中央。

　　他听见脚步声，刚举起的重斧停滞半空，回头看向了宋清妍。

　　他回头，随即放下了重斧道，“嫂嫂，怎会来了？”

　　宋清妍便把鱼送了，也把把抽虾器的设计大体说了说。

　　不知他会不会疑惑她怎么来这么个奇怪想法，但不待她开口添补，她先注意到他稍拉开半步，视线不随便移去。
　　然，宋清妍却仔细瞧着他的长相，生得可说是相貌英俊，即便按二十一世纪来看也是极好的，比起冷白，更英气。

　　卫蕴道：“我试试吧，嫂嫂。”

　　他能答应就好，宋清妍便也知叔嫂的距离分寸，便提前谢过一句不再多待。
　　不过，宋清妍对他能不能做得出也半信半疑。这毕竟不是北宋古人的东西。

　　也就下午时分，卫蕴过来了铺子，把做好的竹筒放在柜台上，“嫂嫂，你看对否？”

　　宋清妍接过瞧去，眸光不由一亮，竟然分毫不差。

　　手中所持，正是她先前设想的那截吸水竹筒。
　　他应该择了深山经岁的老毛竹，粗逾两寸，截长尺半，握在手里沉甸甸极是坚实。

　　而在筒底还依着天然的竹节，正中，巧巧钻出了一枚透气小孔，迎光一晃，内壁竟已被细砂砥砺得如镜面般光滑。
　　筒中则纳了一根细直木芯，长短宽窄严丝合缝，出入自如。

　　那杆头处正是按她当时不明确的讲解，密密地缠裹了熟麻布与旧棉絮，扎得浑圆饱满，恰恰将竹筒塞得滴水不漏。

　　“天哪，这一日还没过完，你竟就做好了？瞧你这一身的汗……快进屋先喝口热水再走罢。”宋清妍喜道。

　　卫蕴微微颌首，“不必。顺手的事。”
　　他说罢，就转身还有别的忙活就走了。

　　宋清妍自然也不敢耽搁，趁着铺子也没什么可卖的，便去了海滩。

　　夕阳像一颗被压破的咸鸭蛋黄，浓稠的橙红汁液泼满了台州湾的半边天。

　　“哗——哗——”的潮渐渐远去，留下几里地湿漉漉、油亮亮的黑泥滩涂，在晚霞下折射出琉璃般的光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咸腥气，混合着海藻晒干后的特有苦甜味。

　　宋清妍赤着双脚，脚趾缝里钻满冰凉细腻的滩涂泥。
　　为了方便，她的裤脚也高高卷到了膝盖上方，露出一双结实白皙的小腿。

　　她拿着竹筒抽虾器，试着推拉了一下木杆。

　　“吱呀——嗤——”
　　密封极好的竹筒里发出一声沉闷而有力的抽气声，手感沉甸甸的，这让她心里瞬间有了底。

　　不少渔民也是照常在滩泥上捡拾着，小小的招潮蟹举着一只大螯在泥面上横行，见有人来，“啪嗒”一下全钻回了洞里。
　　这是最让渔民头疼的，所以除了大潮期外，都会选好别的来搂海菜，毕竟是犯不着忙活一傍晚，却什么也没搂到。

　　然，宋清妍猫着腰，眼睛扫过脚下的泥滩，只找起了虾蛄（皮皮虾）和穴虾，得找那种带着两个连通小孔、边缘微微泛着白沫的泥洞。

　　“找到了！”
　　宋清妍在一个指头粗细的泥洞前蹲下。那洞口还在微不可察地吐着细小的水泡。
　　她毫不犹豫，将竹筒的下端斜斜地插入泥洞中，用力往下压了三寸，紧接着，双手死死握住木杆柄，腰腹一收劲，狠狠往上一拔！

　　“啪嗒！”
　　一团黑泥喷溅在筐底，泥水里，一只足有巴掌长、全身通透泛着青紫荧光的皮皮虾，正剧烈地弹跳着！
　　这虾肥得厉害，虾膏透过背壳隐隐泛着一层微红。

　　“真肥！”宋清妍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这要是北宋传统抓虾法，用竹签子挑、用水灌，半天也挖不出几只，手还常被虾尾的锐刺扎得血流不止。
　　可宋清妍有这竹筒，像在泥滩里抽水一样爽利。
　　她劲头更足了。

　　提着竹筒和竹筐，宋清妍在湿润的滩涂上轻快地移动。脚下“咕唧、咕唧”的声音踩出了节奏。

　　“哧溜——啵！”
　　这一筒抽出来，不仅带出一只噼里啪啦乱跳的肥虾蛄，还捎带出一条细长雪白的竹节蛏，蛏肉顶在壳外，水灵灵地颤动着。
　　“哧溜——啵！”
　　这一枪抽到了软穴，直接拔出一窝“弹涂鱼”（跳跳鱼），滑溜溜地在筐里乱窜，宋清妍连忙伸手按住，那小鱼在她掌心里挣扎，冰凉又滑腻。

　　太阳彻底沉入了海平面以下，天空从金红转为幽深的天青色，最后变成了浓重的黛蓝。
　　海风渐渐凉了下，吹得人身上的湿衣服贴在皮肤上，有些凉意，但宋清妍擦擦额头的汗，抹去脸上一块不知何时溅上的泥，却乐开了怀。

　　周围的滩涂上，陆陆续续有其他赶海的村民准备回家了，大家提着半空不满的竹篮，叹气声此起彼伏。

　　但宋清妍的竹筐里已是沉甸甸的了。
　　只见筐里底一层吐着水泡的竹节蛏和文蛤，中间最多是活蹦乱跳、不断用尾巴拍打筐壁的肥美虾蛄。
　　最上面还压着两只不小心被抽上来的青蟹，正吐着沫发怒呢。

　　她提了提竹筐，分量沉得让她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这份量比成熟的老渔民多抓了果真有十几倍！

　　这海货种类杂多但大多是虾，只凭手里的份量，宋清妍猜想约莫要有二十斤。
　　整整二十斤！

　　而且比起渔民容易用铲子把虾铲断，死虾卖不上好价钱，宋清妍筐里的都是活的，丝毫无损，放铺子里定能卖高溢价。

　　不远处的渔村里，点起了稀稀拉拉的黄油灯，宋清妍手提着满满当当的竹筐，一手扛着沾满泥巴却居功的竹筒，踏上了回家的泥土路。

　　路上，宋清妍遇到了几个渔民，他们看到她提着满满一筐的虾，有个老渔民满脸震惊，道：“小娘子，这可是你搂上的？”

　　“是嘞。”宋清妍应了一声。路过地头看了她筐里的村民，无一不表情带着艳羡和难以置信。

　　宋清妍正想着，这下只要带去镇上早早去卖掉，足够好运的话甚至能卖到四百文以上的！

　　然而，却还没到院门口，就见卫顺安哭着跑了过来，“阿娘！”

　　“阿娘！”卫顺安到面前时，看他这幅哭得上气不接气下的样子，让宋清妍感觉不对劲儿。
　　“怎么了？顺哥儿。”

　　“是咱们的小船，小船被人弄坏了！”卫顺安哭道。

　　“船……弄坏了？”宋清妍浑身一震，也连忙跟着他去了门外的树下。

　　渔村常用的官船，所以渔村里少有小渔船了，即便有，也不如宋清妍家的坚固。那艘小船，三米多长，能容纳二人，过去卫铁常用它在浅海撒网，十分好用。
　　却在宋清妍与卫顺安赶过去时，一看，船只已经半沉进了水中，她下意识想伸手拉出水，却根本使不上力。

　　她坐在了泥滩上，看着现有唯一的船只内涌入了水，呆呆地发现船是被人故意破坏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