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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修) 叔嫂重逢 ...

  •   “来帮我把它们清洗清洗。”宋清妍走去中堂道。

      “好的,阿娘!”原本蹲在鱼篾前一个又一个数的卫顺安,立刻来了劲儿地带它跟上去。

      台州渔村虽也有用得起调料的,可宋清妍连油都用不起,好在这大肥蛏鲜得很,甚至无需盐。

      她晚饭便选了插蛏,先打一盆清澈海水,将抓来的蛏子放入其内,约半个时辰后,捞出用海水揉搓,洗净外壳的泥沙。
      这便是最费功夫的地方。

      随后,她找一粗瓷大碗,将蛏子一个个口朝上、竖着紧紧码满。码得越紧,蒸的时候鲜美的汁水越不容易流失。
      再放了几片生姜,是为去腥,就这么素蒸,将碗搁置进大灶锅里,借着水的蒸汽蒸熟。这就成了。

      母子俩的晚饭,就是两碗素蒸蛏肉!

      刚出锅,还热着,两人哈着气,剥开壳,先吸一口壳里蓄满的鲜美蛏汁,再吃肥嫩的蛏肉!实在让胃口大开。

      俗话说饿的时候饭最香,宋清妍整个人都松弛了。

      “阿娘,这个大,您吃。”卫顺安剥开一只肥厚的蛏壳,将白嫩饱满的蛏肉双手捧着,放进了宋清妍碗里。

      宋清妍看着孩子那双清亮的大眼睛,将蛏肉又夹回孩子碗里,柔声道:“顺哥儿乖,娘亲吃小的,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这顿饭虽然登不上大雅之堂,可对相依为命的母子俩来说,鲜美的蛏肉落入饥肠辘辘的胃里,带来了久违的温饱感。

      然而,一阵匆乱的脚步声却在这时响起。

      还没等宋清妍起身,中堂门外便进来了好几个人。
      卫顺安有些怕,都不敢继续吃了。宋清妍脸色一变,本能地将孩子躲在身后。

      进了小院的是三个人,在院外还围了不少闻声而来的村民们。

      领头的是个官差服制、腰系公牌的低阶吏员,面色阴鸷。
      他身后跟着个擦脂抹粉的中年妇人,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正是村里赫赫有名的张牙婆,最后还有一个横眉冷眼的缉捕公人。

      那差役径直拉过一张破木凳,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冷冷地盯着宋清妍,摆出一副讲道理、公事公办的架势。

      “小娘子。”差役从怀里掏出一本官府账簿,拍在桌上,不急不缓地算账,“你亡夫卫老大,生前承租官府渔船出海,欠下公家船损费,另有船课。除去抚恤冲抵,如今净结欠官债十五贯文钱。”

      差役掀起眼皮:“按大宋律例,欠官债逾期不还者,当籍没家产,抓捕归案。本官今日前来是按规矩办事——若是拿不出钱来,明日,便将你这年幼的儿子充为苦役!”

      苦役!
      卫顺安听懂了这两个字,小身体剧烈地瑟抖起来。

      “差爷息怒,差爷息怒啊!”张牙婆赶忙搭话,转头看向宋清妍时,却换上了一副苦口婆心的伪善嘴脸。

      “宋娘子啊,不是大娘说你,你在这渔村无亲无故,男人死了,留下这么个拖油瓶,谁能帮垫这十五贯钱呢?难道你想带着这嫩生生的小娃苦死吗?”
      张牙婆抽出一张改嫁文书,连同盒朱砂红泥,推到了宋清妍面前。

      “县里的刘员外心善,看重你模样端正,愿意出十六贯钱聘你过去做小。这笔钱不仅能填平官债,剩下的还够你风光置办一身衣裳!你嫁过去是享清福,不仅救了你自己的命,更是救了你怀里这孩子的命啊!你哪怕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想,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

      看着那张写着“自愿改嫁”的文书和鲜红如血的朱砂印泥,宋清妍手脚冰凉。

      原身不知期限具体,宋清妍原本以为还有些时日,却不想如此近,就算是个穿越者,也不可能立刻变出个十五贯钱,若是不上押,明日她年幼只备着童子科的义子,去做苦役还债恐会活活折磨死!

      哪里有选择,去给一个没见过面的员外当妾,还是让义子去送死?宋清妍哪一样都不想选,都是折辱。

      就在张牙婆眼中闪过得意的冷笑,伸手抓向宋清妍的手指要强行按手印的关头——

      宋清妍眼尖看去了小院外,不少围观窃窃私语的村民来看,当中却有个刚回来的身影,是原身记得这几日要回来的小叔子,卫蕴。

      他穿着一件发白却齐整的深青色直裰,粗布衣料虽算不上考究,却被宽阔厚实的肩背撑得满满当当,许是刚回来,见这地方围了那么多人,便来一看。

      就是这一刻,刚回来的卫蕴对上了宋清妍的双眼。四目相视,他一怔,她绝望抬头、眼眸与他相对的那一瞬间,她的现代大脑猛地闪过一道电光!

      大宋律!《刑统》与《户婚律》中有明确的规定!
      官债催讨,若债务人无力偿还,只要本贯(本地户籍)中有血亲丁男愿意出面连带“作保”,便可依法予以展限(宽限天数)!

      宋清妍像是个即将溺毙的人猛地抓住了救命的浮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猛地起身,一把撕开牙婆的手,快步冲到了卫蕴面前!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她出乎意料地伸手,死死拽住了卫蕴湿漉漉的手臂。
      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发白,甚至微微发颤。

      在牙婆和官差还没反应过来时,宋清妍用尽全身力气,决绝地大声道:“谁说我们母子无依无靠?!”
      “他就在这里!他是卫家本贯的丁男!他愿意当我的担保人!”

      宋清妍转头直视那官差,字字铿锵:“按大宋律例,凡官债有本地户籍丁男作保,官府必须按例宽限至少二日期叠!只要他作保,你们今晚就不能带走我们!等期限一到,我自然会先支付一部分!”

      小小的茅屋里顿时一片死寂。
      张牙婆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差役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最震惊的莫过于卫蕴。

      他身子僵硬,低头看着死死抓着自己袖口、眼中满是绝望与祈求的嫂子,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她长大后的样子,却是这般。

      那一抓,重如千钧。
      差役缓缓站起身,冷笑了一声,打量着卫蕴:“你就是卫老二?那你可要想清楚了!这可是官债,她要是还不上,两日后连你的屋子都要被官府拿去抵债!你敢担这个连带责?!”

      张牙婆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卫老二,少管闲事!你哥都死了,你顾好你自己得了,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卫蕴身上。

      卫蕴往下一看,嫂嫂的双眼莹着水润也向上看着,他不作声时,张牙婆已经上前伸手去抓回宋清妍。

      然而,张牙婆的手还没碰到她,腕儿就被卫蕴一把握住。
      张牙婆立即“哎呦”一声,道:“你这是——”

      “我保了。”卫蕴沉声道。
      “她不会改嫁任何人。”

      差役狠狠瞪了卫蕴一眼,正要再开口,却见随着他微微下腰,脊背处的线条在粗布衣衫下流畅地舒展开,勾勒出了压迫感。

      这男子似是比军中当兵的都高大,差役刚迈出的腿又绕了一圈放回去。

      在大宋,公家办案最讲究合法,宋清妍每一句话都不差,有这人担保,且只有短短两天宽限,法理上他挑不出毛病,真闹到县衙他也不占理。

      “好!有骨气!”差役阴沉着脸,抽出竹笔在账簿上刷刷写下几笔,“卫老二,字据在此,后天日落之前,若是交不出至少四百文钱,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说完,差役一挥袖子,拔腿就走。
      “真是个不开窍的愣头青!活该你们一家饿死!”张牙婆恶狠狠地瞪了宋清妍和卫蕴一眼,也骂骂咧咧地跟着离开了。

      围观的村民见没戏可看,也渐渐散去,破门外重新恢复了黑夜的宁静。

      小院里只剩了刚回来的卫蕴,和余悸未消的母子二人。

      卫蕴低头,看着还死死抓着自己衣袖的那双手,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一声,眼神不自然地看向别处,深深叹了一口气:“嫂嫂……你可还好?”

      《礼记》中“叔嫂不通问” 《宋刑統》也视为伤风败俗、大逆不道,更有北宋理学兴起,叔嫂之间若稍有言行无状、举止亲密,便有流言蜚语。

      若是再握下去可是逾越了,宋清妍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松开了手。

      “得罪,叔叔……”她刚才也是情急之下,道,“此官账自然不应由叔叔来分责,还请放心,方才我知是官面话。”

      只争取到了短短两天时间。两天内,要凑齐至少四百文钱,宋清妍深知很难办,却也不愿牵累他人。

      卫蕴看了自己的粗布衫被握出爪印,道:“婶婶是我大哥哥的遗孀,帮忙是理应的……”

      正是月色。叔嫂二人视线又短暂地交汇在了一起。

      宋清妍觉得他似有话想说,可他只是点了头示意道别,便带着行囊转身走出了她的小院。

      “阿娘。”卫顺安跑过来,抱过宋清妍,许是吓得不轻。

      宋清妍也抱着他,只道:“没事了没事了。娘亲不会让他们带走你,娘亲保证。”

      她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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