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修) 盐抓蛏子 ...
-
北宋嘉祐年间,浙东台州。
孩童的哭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宋清妍的耳畔清晰响起,催得她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全然陌生的景象,黄泥混着稻草夯成的土墙,墙皮因受潮大片剥落。
而身下是冰冷的土炕,连带着地面的黄土都泛着海风侵蚀后的潮湿与黏腻。
她心头刚泛起“是海边”的念头,视线便撞上了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
那小哥儿见她睁眼,委屈又欢喜地唤了一声:“阿娘!”
我何时凭空多出一个儿子?宋清妍愣神间,纷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瞬间消化了原身的一切。
眼前这十一二岁、哭成泪人的小哥儿,名叫卫顺安,是她的义子。
“娘亲没事了,顺哥儿,你去给娘倒碗水来可好?”宋清妍压下满心惊涛,暂且稳住阵脚。
卫顺安连忙扶她坐起身,乖巧地点头走去了一旁的灶台。
看他忙活,宋清妍这才腾出空来,细细梳理这具身体背负的命运。
原身与她同名同姓,身世却是云泥之别。
生母曾是宫中低阶御侍,恰逢曹皇后与张贵妃两派暗斗激烈,因身怀有孕被对手构陷“八字克煞后宫”。
仁宗一道旨意,将她革除宫籍,永发外州,便是这浙东沿海的台州。
发配路上生母受不住打击撒手人寰,只留一名信得过的老太监,将孤女拉扯长大。待到原身及笄出嫁,老太监也驾鹤西去,这脉血缘便彻底与那高高在上的官家断了干系。
好在命数虽苦,原身却嫁了个好人家。
她嫁给了海边小渔村的老实渔夫卫铁,夫妻虽相识不久,却和睦恩爱。
卫铁心地善良,一日在岸边捡回落单的孩童,便是卫顺安,两口子视如己出养大。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去年,卫铁为了多挣些钱贴补家用,顶着台风出海,就此葬身鱼腹。
人没了不算完,那出海的官船本是租借的。
按大宋市舶与官船租赁律条,合资租借官船遇风浪沉没,人命虽免究,船损之费却须由合资渔户按契分摊。
除此之外,亡夫生前拖欠的半年船课(渔业租税),也全数压在了这对孤儿寡母肩上。
官府的催缴文书已迫在眉睫,赔偿金加上船课,统共十五贯钱。
十五贯!哪怕按汴京行情,一个炊饼不过两三文钱,这数目也足够买下近五千个炊饼了。
期限一到若凑不齐,官府便要查封卫铁留下的海货铺子与这破院烂屋。
若抵押物仍抵不上债,她这年幼的义子,甚至可能被没入官籍,充作苦役奴婢。
穿来便是这般的惨,宋清妍前世只是个普通女孩。
若非要说有何傍身本领,倒也算不上全无,她有个开饭店的闺蜜,因常去蹭吃蹭喝,硬是养出了一身吃货的自我修养。
吃,她很会。做,一窍不通。宋清妍从炕上慢慢坐起身,只能往好了想:还好穿来的不是乱世,好在是渔村。
她平生最爱海鲜,既然老天爷把她丢到了这片海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想办法保住这母子俩的性命与饭碗了。
随着一声“阿娘。”卫顺安为她拿来了一碗水来,见她要起身,连忙又放下一旁粗碗,小心去搀扶她。
宋清妍只觉得身子弱得很,铁定是饿的,几句话再拿起水,正要对他微笑,却见这孩童脸色也不太好,骨瘦如柴的。
母子俩有了官债后,原身把家里能卖的,都卖得一干二净。她自己仅靠一把咸海草煮水充饥,把仅有的糙米稀粥喂给义子。
也是近几日,卫顺安的高热退了,然而原身这个年纪轻轻的寡妇,却是饿了几日,终于一睡不醒,恐是如此才让她穿了过来。
“阿娘,你且不要乱动。”卫顺安见她要下床,皱了小眉头道,“阿娘身子虚,像刚才那般吓人,叫人也不起……”
宋清妍从土炕放下腿,穿上一双麻鞋道:“娘亲已经无大碍了,来扶一扶娘亲。”
卫顺安乖乖应着,时不时抬头看她神色,眉间溢有担忧。
此地,乃是台州临海县外的盐山渔岙,一户靠海的土石草房。
她站在中堂门口,看去院门不过是几根粗竹扎成的篱笆,院里支着晒网的架子,有柴火和晾晒咸鱼的气味。
家里什么也没有得吃了,就剩半碗糙米,两个人一顿饭都不够吃,她若不今日想些办法,恐会再次饿死过去。
天无绝人之路,前世宋清妍时常跟闺蜜赶海,学了些赶海的聪明法子,正是傍晚,看着院子里有小木桶,她想到了不用工具也可行的钓蛏法。
“顺哥儿,去拿鱼篾(竹编鱼篓)来,咱们要出门。”宋清妍道。
她不等卫顺安开口,已经身子走回了中堂里,身上本就穿好了靛蓝色的窄袖麻布短衫,腰系一块深色围裙,下着粗布裤子。
她接着全凭一口气,先在粗布裤子做行缠,从膝盖到脚踝用麻布条包裹,可防虫咬、防划伤,也不怕海浪倒灌进裤腿。
古代人赤手空拳搂海菜,也就是赶海,当时也叫刮泥,宋清妍作为一个现代人,自然也会在手上用麻布条缠上几道。
实际上如《太平圣惠方》《圣济总录》等中,大量记载了皲裂的方子,这在渔民中极为普遍。据说一些渔市上,商人甚至通过看手判断渔民是否老练,手越粗糙,信誉越高。
宋清妍还是想要一双美手,见卫顺安不知其意地拎着鱼篾站外面,她便领起小木桶,过去轻轻摸了摸他后脑勺,母子俩就往沙滩方向去了。
暮色如泼墨般渐次染浓了天际,海风刮在脸颊上,带出一股子刺骨的咸味。
宋清妍没直奔门口通去的海滩,而是拐了个弯,借高耸的芦苇荡掩护,领着卫顺安绕到了村外官盐田。
北宋对盐禁极严,“榷盐之法,刑罚甚峻”,私贩官盐抓到那是要刺配充军甚至要命的。
但宋清妍心里有数,官府防的是成晶的细盐、粗盐,而她要的,不过是盐田沟渠里还没来得及晒干结晶的盐卤。
此物又苦又涩,只是水,说是海水都没人怀疑。
“娘,咱们来盐田做什么?被官差瞧见可要挨抽的……”卫顺安紧紧扯着宋清妍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小脸上满是惶恐。
“顺哥儿别怕,咱们就接几勺卤汤。”
宋清妍猫着腰,熟稔地猫进一段坍塌的土堤后。眼前是一条引海水晒蒸后的浅沟,水色泛着微微的浑黄。
她动作利落,极快地舀了几勺浓稠的盐卤倒入小木桶里。没舀太多,只淹了个桶底,便立刻拉着卫顺安弓身撤出了芦苇荡。
脚下一踏上退潮后的泥滩,湿冷潮湿的感觉便顺着草鞋透了进来。
此时正值大潮退尽,露出了大片黑油油、平坦如镜的滩涂。
夕阳最后的残照洒在泥滩上,反照出粼粼的金光。
“阿娘,我们是要来抓什么?”卫顺安拎着空荡荡的鱼篾,肚子“咕噜”一声巨响,在这空旷的海滩上显得格外的凄凉。
不远处有渔民埋头锄着,自然不知宋清妍所知的法子,他们不仅要用铁铲或两齿锄,在泥潭里疯了似的挖,不仅极度费力,还容易挖碎蛏子,极薄的外壳一碎,便失了食用价值。
“看好了,顺哥儿,要跟我学样儿。”宋清妍饿的没力气,仅仅蹲下身,借着微弱的光亮仔细搜寻。
赶海的人都知道,蛏子喜欢躲在泥层下,潮水退去后,它们呼吸喷水会在泥滩表面留下微小的气孔,有时呈“8”字形,有时是个小双眼窝。
不过片刻,宋清妍眼尖地在一处湿泥上,发现了个铜钱大小的凹坑,坑口还微微吐着水泡。
她心中一喜,忙将小木桶拎过来,用木勺舀了少许浓盐卤,小心翼翼地滴入了那小小的泥孔里。
高浓度的盐卤顺着孔道直泻而下,瞬间打破了蛏子穴里的盐度平衡。蛏子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高盐刺激,本能地以为涨潮了,急于逃命——
不过两三息的功夫,只见那泥孔里“咕哧”一声,一股泥水喷出,紧接着,一根足有成人中指粗细、壳色黄亮、肉质肥厚的竹蛏,“啪”地一下自己从泥洞里猛地钻喷了出来!
宋清妍眼疾手快,两指如钳,精准地一把掐住蛏子的软肉根部,猛地往外一拔!
一头肥美滋油、足有两寸长的大蛏子便落入了手中,还在顽强地蠕动吐水。
“它自己跳出来了?!”卫顺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张得老大,满眼的不可思议,“阿娘好厉害。”
他从小生长在海边,只见过村里的老渔夫拿着铁锹费劲巴拉地刨泥挖蛏,挖半天累得半死也挖不出几个,还常把蛏壳铲碎。
他何曾见过这般神仙手段?
“这叫滋蛏子。”宋清妍微笑着将蛏子扔进卫顺安怀里的鱼篾中,发出“啪嗒”一声清脆响亮的声音,“盐卤咸得紧,它们受不住便要钻出来透气。顺哥儿,你也来。”
母子俩顿时配合无间。宋清妍在前头看孔滴卤,卫顺安小跑着在后面抓蛏子。
“这里有一个!”
“阿娘,这儿也有个大孔!”
顺哥儿到底是个孩子,有了食粮的期盼,原本怯懦绝望的小脸上终于焕发出了久违的光彩,手脚比谁都利索。
不过小半个时辰,天色彻底黑透之前,那原本空荡荡的鱼篾里,已经堆了沉甸甸的软体鲜货。
一只只竹蛏、大刀蛏肥得发亮,在竹笼里挤挤挨挨,发出“沙沙”的欢快碰撞声。
宋清妍掂量了一下,足足抓了三四斤重!
这三四斤鲜肥的蛏子,若是卖也能卖几文钱,若是拿回家去吃也是顶饱的。
母子俩是不用饿死了。
海风依旧呼啸,吹得宋清妍麻布短衫猎猎作响,但她看着鱼篾里满满当当的收获,伸手牵起卫顺安冰凉却抓得紧紧的小手,心里终于彻底踏实了下来。
“顺哥儿,走,咱们回家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