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谢母到访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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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母到访之后，平静的生活被撕开一道细密裂口，流言像潮湿的藤蔓，顺着老巷每一处角落疯狂蔓延。
邻里碰面时躲闪又探究的目光、远处压低声音的指指点点、社交平台里匿名恶意的揣测，层层叠叠压在二人头顶。对外他们依旧刻意保持距离，出门时分前后脚，遇见熟人便装作萍水相逢的路人，可私下里，公寓狭小温暖的天地，成了他们唯一可以卸下所有防备、拥抱彼此的避风港。
沈晏冬变得愈发紧绷。
从前他不在意旁人眼光，旁人的非议、排挤、冷眼从来伤不到常年活在寒冬里的他。可如今所有刺耳闲话都指向谢知春，那些轻佻刻薄的评价落在他耳中，几乎让他滋生出近乎失控的戾气。他会下意识将谢知春护在身后，出门时刻意走在阴影里，尽量避开人群，周身阴郁冷冽的气场比从前更重，唯独回到家中关上门，所有尖锐棱角尽数收拢，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温柔。
谢知春看在眼里，满心酸涩。
他不愿因为自己，让沈晏冬重新变回那个被恶意裹挟、自我封闭的孤僻模样。于是他更加刻意遮掩身体的不适，白天强撑精神画画、收拾房间，装作一切如常，只有深夜沉入睡梦之后，胸腔闷痛带来的细碎喘息、无意识蹙起的眉峰，会将他早已日渐衰败的身体状况暴露无遗。
沈晏冬夜夜浅眠，每一次细微的难受他都一清二楚。
某个深夜，月光透过薄纱窗帘落在床沿，谢知春侧身蜷缩在他身侧，呼吸忽轻忽重，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被褥，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声响。沈晏冬立刻睁开眼，借着微光看清他苍白近乎透明的脸色，心脏骤然紧缩，他放轻动作慢慢靠过去，掌心轻轻贴上谢知春的后背，缓慢匀速地顺着气息安抚。
等怀中人呼吸渐渐平稳，谢知春半梦半醒间微微睁眼，雾气朦胧的眸子撞上沈晏冬盛满担忧的双眼，声音沙哑微弱：“吵醒你了？”
“没有，我没睡。”沈晏冬放柔语调，指尖轻轻擦去他额间冷汗，犹豫许久，终究还是低声发问，“知春，你的身体到底是什么病症？你不用瞒着我。”
从初春相遇至今，他隐忍咳嗽、胸闷乏力的模样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一场世俗风波过后，发作的频次肉眼可见地变多，沈晏冬惶恐不安，最怕朝夕相伴的温柔是镜花水月，最怕自己抓不住这场独属于他的春天。
谢知春沉默片刻，避开他焦灼的视线，轻轻埋进他肩头，发丝蹭着他颈侧，语气轻得像风：“只是先天心肺偏弱的旧疾，静养就无碍，不用放在心上。”
他依旧选择隐瞒全部真相。
病历单上写的罕见慢性进行性心肺病变，逐年不可逆恶化，暮春时节大概率会迎来器官衰竭的终局，这些沉甸甸的真相他一个人埋在心底将近三年。他太清楚沈晏冬偏执又深情的性子，一旦知晓实情，定会放弃所有安稳日夜，疯狂奔走求医，陷入无尽的煎熬崩溃。他仅剩短短一季春光，不想留给沈晏冬满段惶惶不安的倒计时，只想在尚且鲜活的日子里，安安静静陪他走完这一段春深时光。
沈晏冬看穿了他刻意的回避，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却没有继续逼问。他伸手牢牢揽住单薄的少年，无声把人裹进温暖被褥里，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悄悄记下谢知春每一次发病特征，私下联系医院咨询问诊，默默为他排查隐患。
外界的风波还在持续加码。
没过几日，沈晏冬的家人也打来电话，厉声勒令他立刻搬离谢知春的公寓，切断往来，斥责他被人迷惑、行事荒唐，丢尽家门脸面。电话里冰冷刻薄的指责一字不落落入谢知春耳中，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紧，心底生出浓重的负罪感。
好像所有风雨，都是因自己而起。
沈晏冬当着他的面，平静干脆挂断通话，拉黑所有家人联系方式，转头对上谢知春低落的眉眼，轻声安抚：“不必愧疚，我本就和他们疏远，遇见你之后，我才有了真正的家。”
外界流言、双方亲友施压、病痛悄然恶化，三座大山沉沉压在这段隐秘爱恋之上。可越是身处风雨，二人相依的羁绊就越是牢固。
白日沈晏冬外出奔波咨询病情、处理外界纷扰，谢知春便在家中绘制画册，他画春日樱花、雨夜长巷、窗边相拥的两道剪影，每一幅画里，都藏着沈晏冬的身影，一笔一画，皆是余生无望却倾尽所有的爱意。他悄悄写下一封封没有落款的短笺，藏进画册夹层，那是他留给沈晏冬，日后孤身熬过冬夏春秋的细碎念想。
暮色降临时分，沈晏冬归家，推开门总能看见暖黄灯光下安静作画的谢知春，一身疲惫尽数消融。他放下外套走到桌边，安静坐在一旁，或是整理药材资料，或是静静凝望爱人侧脸，一室沉默，却安稳踏实。
某个暮春傍晚，落樱铺满阳台栏杆，晚风裹挟微凉湿气。
谢知春忽然起身，从身后轻轻环住沈晏冬的腰，脸颊贴在他后背，声音温柔又怅然：“晏冬，如果以后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好好生活吗？”
沈晏冬浑身一僵，猛地转身攥住他双肩，眼底翻涌着恐慌与偏执，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寒霜：“不准说这种话。”
“你会一直在，春天不散，你就不会离开我。”
谢知春望着他紧绷不安的模样，鼻尖微微发酸，勉强弯起唇角点头应声，把那句“我的春天快要结束了”死死咽回喉咙。
春风吹落漫天樱瓣，落在二人肩头。
此刻沈晏冬满心执念，一心对抗世俗风雨，一心想要治好他暗藏的沉疴，满心笃定只要携手并肩，便能跨过所有难关，相守岁岁年年。
他尚且不知道，世俗风波只是前路浅滩，真正的绝境早已在暮春深处静静等候。
谢知春日渐衰败的身体不会因为爱意停留，花期注定凋零，春光注定落幕。
风雨层层叠加，病痛暗自疯长，甜蜜底色之下，刀刃早已层层铺开。
春末的倒计时，已经悄然走到了末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