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雨停是在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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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是在隔日清晨。
天放晴时，整条老巷被洗得一尘不染，青石板湿漉漉地映着淡蓝的天，风里裹着初生草木的清甜，是独属于初春干净又柔软的味道。
沈晏冬醒得很早。
他一向睡眠极浅，常年被失眠和压抑的情绪裹挟，黑夜于他而言从来不是休憩，是漫长又熬人的囚禁。
唯独昨夜不同。
闭眼、睁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的，都是谢知春笑着同他说话的模样，音色轻轻的，眉眼软软的，像一缕薄春阳，硬生生刺破了他终年不散的雾霭。
他简单洗漱，换了件干净黑衣，对着镜面看了两秒。
镜中人眉眼锋利、面色偏冷，黑灰色的狼尾发丝垂在颊侧，疏离、阴郁、不近人情，一如既往的凛冬模样。
唯独眼底，藏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浅的期待。
他在等那场甜茶之约。
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铺在巷口的路面上。
沈晏冬提前半小时抵达那家小茶饮店。店面不大，木质门窗，摆着几盆初春新抽芽的绿植，风一吹，叶片轻轻摇晃，温柔得不像话。
他选了靠窗最安静的位置坐下。
习惯性独处、习惯性沉默，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熬过所有日夜。
直到窗外那道清瘦身影缓缓走近。
谢知春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起一点，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微卷的长发束得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颈侧，阳光下皮肤通透得近乎透明。
他走路很慢，步伐轻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推门而入的瞬间，他一眼就看见了靠窗的沈晏冬。
眉眼瞬间弯起，温柔得一塌糊涂。
“不好意思，我没迟到吧？”谢知春走到桌边坐下，呼吸轻轻的，带着一点走路后的浅喘。
“没有。”沈晏冬抬眸看他，目光落定在他脸上，挪不开半分，“我刚到。”
谢知春笑了笑，抬手叫店员，熟稔地点了两杯热甜茶。
“这家的桂花甜茶很温和，不腻，春天喝刚好。”他侧头看向沈晏冬，轻声解释，“天冷的时候喝暖胃，天暖的时候喝舒心。”
沈晏冬静静听着，低声应：“嗯。”
他从前从不喝这些甜软的东西。
他的人生，只有苦、冷、寂，从未有过甜。
可谢知春给的，他都愿意接纳。
热茶上桌，玻璃杯冒着浅浅的白雾，桂花香清甜温柔，袅袅绕绕漫在两人之间。
小店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纯音乐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两人起初无话，却丝毫没有尴尬。
一种极其难得、松弛又安稳的氛围，无声包裹着他们。
是无需刻意找话题的默契。
良久，谢知春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贴着暖意，轻声开口：“昨天谢谢你的伞，不然我肯定要淋着雨回去。”
“小事。”沈晏冬垂眸，视线落在他被热气熏得微红的指尖上，微微停顿，“你身体不好？”
这句话问得很轻，很稳。
不是打探，是观察后的小心翼翼。
谢知春指尖微顿。
心底轻轻一颤。
从小到大，他习惯性掩饰、习惯性隐忍、习惯性装作无恙。身边所有人都只看见他温柔安静、岁月无恙的模样，从来没有人注意——
他连轻微的呼吸起伏，都藏着隐忍的疲惫。
唯独沈晏冬，只见过他两面，便一眼看穿他伪装的无恙。
谢知春垂下眼睫，浅浅一笑，轻描淡写地带过：“没什么，就是体质偏弱，不耐寒，也不耐累。”
他不敢说太重。
不敢告诉任何人，他的身体是常年埋在骨血里的沉疴，是看不见尽头的隐患，是随时会凋零的春日残花。
他怕温暖留不住，怕有人为他难过，怕好不容易遇见的温柔，会因为他的残缺而退却。
沈晏冬看着他刻意淡化的语气，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浅淡落寞。
他没有追问。
只是心底那点细密的酸涩，又重了几分。
他沉默抬手，将自己面前刚温热的茶，轻轻推到谢知春面前。
“喝热点的。”
简简单单四个字，清冷低沉，却藏着极致细腻的疼惜。
谢知春抬头看他。
阳光落在沈晏冬锋利冷白的侧脸上，冲淡了他周身的阴郁，竟透出几分少年干净的好看。
这个人明明看着疏离冷漠，浑身是刺，却偏偏，温柔得极为无声。
谢知春心口轻轻发软。
“好。”他乖乖应声，指尖捧着暖意，心底也一点点热起来。
两人慢慢喝茶，慢慢闲聊。
大多时候是谢知春轻声说话，说画册、说风景、说四季、说他喜欢的安静烟火。
沈晏冬大多在听。
他不爱言语，半生寡言，却愿意听谢知春说尽所有细碎温柔。
谢知春说：“我很喜欢春天。”
“万物都在重生，好像所有遗憾，都能被春风原谅。”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望向窗外明媚的春光，眼底温柔，又藏着一丝极淡的怅然。
沈晏冬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沐浴在春光里单薄易碎的模样。
心底无声作答——
可你就是春天。
临近分别时，谢知春从包里拿出那把黑色长柄伞，轻轻放在桌面，推回他面前。
“还给你。”
伞面干干净净，被仔细擦拭过，带着淡淡的、属于谢知春的干净气息。
沈晏冬看着那把伞，忽然开口：
“不用还。”
他抬眸，目光直直落在谢知春眼底，清冷、认真，带着从未对外人展露过的执拗。
“以后雨天，我送你。”
一瞬的寂静。
风从窗缝钻进来，轻轻吹动两人的发梢。
谢知春怔怔地看着他。
少年眉眼清冷，神情坦荡，没有戏谑，没有轻浮，是无比郑重的承诺。
简简单单一句话。
却像春风落海，在他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良久，谢知春唇角慢慢扬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耳尖悄悄泛红。
他轻轻点头。
“好。”
春日正好，暖风微漾。
这一刻无人知晓。
春落冬心，冬系春魂。
从此岁岁人间，春是谢知春，冬是沈晏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