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春雨连 ...
-
春雨连绵了整整三日。
巷子里的青石板积着薄薄的水渍，踩上去微凉打滑，雾气缠绕在老旧楼房的檐角，把整座小城揉得温柔又朦胧。
沈晏冬还是会日日来这家旧书店。
没有目的。
从前他来这里，是为了躲避空荡冰冷的出租屋，躲避无休止的情绪内耗，躲避这个让他毫无归属感的人间。偌大的世界，唯有满室陈旧纸张的死寂，能让他紧绷多年的神经得以安放。
可现在，他心底多了一份无人知晓的期待。
他在等一场春天。
午后的光线穿透薄雾，斜斜洒进书店的玻璃窗，落在一排排泛黄的书脊上。沈晏冬依旧靠在昨日的位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目光却频频落在门口，清冷的眉眼间，难得褪去了几分刺骨的阴郁。
临近黄昏，那道清瘦的身影，终于踏着细雨缓步走来。
谢知春换了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衫，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通透。他依旧抱着几本厚重的画册，走路轻缓，步履看着轻飘飘的，像是风一吹，就会消散在这春日雨雾里。
进门的瞬间，他抬眼瞥见角落的沈晏冬，微微一怔，随即扬起一抹干净温柔的笑。
是认出他了。
谢知春轻声打招呼：“你也在。”
声音软软的，像春日融化的冰雪，落进沈晏冬死寂的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沈晏冬微微颔首，是他一贯寡言冷淡的模样，唯独眼底冰封的寒霜，悄悄融化了一角。
谢知春径直走到画册专区，弯腰挑选书籍。他身子单薄，微微俯身时，肩头线条单薄得让人心惊，挑选片刻，胸口又是一阵熟悉的闷涩感袭来，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攥紧书页，轻轻压了压心口。
咳嗽的欲望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习惯性隐瞒所有不适，早已习惯独自扛下身体所有沉疴。
只是这细微、隐忍的小动作，尽数落入了沈晏冬的眼底。
少年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底莫名窜出一阵细密的慌意。
他看不懂这种情绪。
活了二十年，沈晏冬冷漠、孤僻、厌世，对周遭一切人事都漠不关心。亲情淡薄，无朋无友，他的世界永远是冰封雪落的凛冬，荒芜、死寂、毫无生机。
可遇见谢知春之后，他开始有了情绪。
会期待相遇，会暗自牵挂，会因为对方一瞬的隐忍不适，无端心生酸涩。
谢知春调整好呼吸，若无其事地拿起画册，转身看向始终沉默注视着自己的沈晏冬。
“你喜欢看什么书？”他主动搭话，试图打破两人之间安静的氛围。
沈晏冬抬眸，目光落在他干净温柔的眉眼上，低声回了两个字：“随便。”
他从前看书，只为消磨无尽余生，从无喜好。
可现在，好像只要是和眼前人相关的一切，都可以成为偏爱。
谢知春闻言轻笑，缓步走到他面前，晃了晃手里的风景画册：“我很喜欢收集旧画册，里面的四季风景，都很温柔。我总觉得，人间再冷，总有春光值得等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澄澈又温柔，带着一种温柔的执拗。
他好像天生就是暖阳，生来温柔，生来治愈，专门用来救赎沈晏冬常年不见天日的荒芜。
沈晏冬静静看着他，喉结轻轻滚动。
他想说，我的人间没有春光。
直到遇见你。
两人并肩走到收银台，外面的雨势渐渐大了些，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屋檐，看样子一时半刻停不下来。
谢知春看着窗外迷蒙的雨幕，轻声无奈道：“糟了，没带伞。”
话音刚落，身侧的少年抬手，递过来一把纯黑色的长柄伞。
伞面干净崭新，是沈晏冬常备在包里的东西，他从来不爱与人同行，这把伞从未为任何人撑开。
“拿着。”沈晏冬的声音清冷低沉，带着独有的克制温柔。
谢知春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的，我等雨小一点就好，你自己用就可以了。”
“我不用。”
沈晏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直接将伞塞进他手里。
他可以淋雨，可以受寒，可以永远置身寒冬。
但他舍不得他的春天，沾半点风雨。
谢知春握着温热的伞柄，看着眼前眉眼清冷、气质疏离的少年，心底涌上一阵暖意。
他看得出来，沈晏冬生性孤僻，浑身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却偏偏对自己释放出难得的善意。
“那下次我还给你，顺便请你喝昨天的甜茶，好不好？”谢知春抬眼，眼底盛着细碎温柔的光。
沈晏冬沉寂的眼底，瞬间落满了春日微光。
他轻轻“嗯”了一声，极轻，极软。
是他二十年人生里，最温柔的应答。
谢知春撑着黑色的伞，转身走进朦胧春雨里，清瘦的背影渐渐消融在春日雾气中。
书店内重回安静。
沈晏冬立在窗前，静静望着他远去的方向，一站就是许久。
窗外春雨绵绵，万物复苏，人间春意盎然。
他终于明白。
不是人间有春。
是谢知春，为他踏春而来，赠他满目山河温柔。
他荒芜凛冬的一生，自此，正式落进了一场名为谢知春的，盛大春光里。
风穿街巷，雨落人间。
无人知晓，这场初春不起眼的相遇，会是往后春秋生死皆缠的宿命。
春因他起，冬为他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