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春日的天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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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天气向来无常。
方才还是万里晴光，不过半刻，天边便积起层层叠叠的阴云，风卷着湿润的水汽压落下来，淅淅沥沥的细雨再次铺满整条老巷。
细碎雨丝朦胧了街巷的轮廓，温柔又缠绵。
谢知春站在茶饮店门口，望着漫天落雨，轻轻蹙了蹙眉。
他倒不是怕淋雨，只是身体隐隐泛起熟悉的乏累，胸腔浅浅发闷，连呼吸都比方才沉重了些许。他习惯性敛下所有不适，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不动声色地压住心口翻涌的涩意。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沈晏冬拿着外套走出来，自然地停在他身侧，目光落在漫天雨幕里，声音清冷平淡：“没带伞？”
“嗯。”谢知春轻声应着，“以为今天不会下雨。”
“我送你。”
没有犹豫，没有客套，是早已笃定的答案。
沈晏冬撑开那把黑色长柄伞，抬手微微倾向谢知春那一侧。宽大的伞面隔绝了漫天风雨，将两人笼罩在一方狭小、私密的天地里。
雨落伞面，沙沙轻响。
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距离极近，衣袖偶尔轻轻相擦，带来细微的、发烫的触碰。
整条长巷安静得只剩雨声。
沈晏冬走路很慢，刻意迁就着谢知春轻缓的步伐。他素来步速极快，常年独行、步履匆匆，仿佛急于逃离荒芜人间，可如今，他甘愿放慢岁月，陪着他的春天，慢慢走过岁岁春光。
谢知春余光悄悄落在身侧少年脸上。
沈晏冬眉眼锋利冷冽，侧脸线条利落干净，黑灰色狼尾发丝被风微微吹起，骨子里的阴郁疏离从未消散，却唯独对他，藏着极致温柔的迁就。
伞柄稳稳握在他手里，大半的伞面都倾向自己，沈晏冬的左肩，早已被细密的雨丝打湿，染了一片深浅的湿色。
谢知春看得心头一软，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轻声道：“你伞歪了，会淋湿的。”
话音落，他抬手轻轻推了推伞柄。
指尖无意擦过沈晏冬的手背。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一闪而逝，像春日最轻的风，猝不及防扫过荒芜寒冬的冻土。
沈晏冬指尖骤然紧绷，心底轰然一颤。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人。
谢知春微微低头，耳尖泛着浅淡的红，长发垂落颊边，温柔得让人心脏发紧。他身形单薄，依偎在自己身侧，像一株易碎的春樱，小心翼翼，温柔缱绻。
“没事。”沈晏冬声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不怕冷。”
他这一生，常年寒冬，风雪缠身，早已习惯寒凉。
可他怕他的春天，沾一丝风雨，受半分寒凉。
两人一路无言，却步步生暖。
谢知春的住处离老巷不远，是一栋安静的独居小公寓，窗外种着几株早春的花木，枝叶初抽，绿意温柔。
走到单元楼下时，雨势未减，反而渐渐稠密。
晚风裹挟冷雨，吹得谢知春微微一颤，喉间瞬间涌上一阵痒意，他偏头低低咳了两声，声音轻弱，带着压抑的疲惫。
这一次的隐忍，没能逃过沈晏冬的眼睛。
少年脚步骤然停下，垂眸看向他，眼底藏着细密的、压抑的疼惜：“很难受？”
谢知春连忙摇头，缓了缓呼吸，扬起温柔的笑：“没有，就是吹风呛到了，没事的。”
他永远这样。
永远佯装无恙，永远独自隐忍，永远把温柔留给世人，把病痛和荒芜，悄悄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沈晏冬没有拆穿他的谎言。
只是心底那片刚刚回暖的春光，骤然覆上一层薄凉的阴霾。
他看着眼前强撑笑意的人，忽然开口：“还在下雨。”
谢知春愣了愣。
“我……”他刚想开口说自己可以上去，改天雨停就好了。
却听见身侧少年清冷的嗓音，带着极致克制、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能不能，暂时借住一晚？”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雨落枝叶，声声清晰。
谢知春怔怔地看着沈晏冬清冷认真的眉眼，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他知道沈晏冬不是没有住处。
他只是舍不得让自己淋雨，只是想多陪自己一会儿，只是笨拙又沉默地，想要靠近他一点点。
这个浑身是冰、终年寒冷的少年，正在用他独有的、笨拙内敛的方式，温柔地靠近自己。
谢知春眼底泛起浅浅的温热，轻轻点头，声音软得像春雨：“好。”
公寓不大，干净整洁，处处都是温柔细碎的烟火气。
书架上摆满画册与书籍，窗台摆着小盆绿植，桌角放着温热的水杯，处处透着谢知春温柔安静的性子。
和沈晏冬常年冰冷空旷、毫无生气的出租屋，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随便坐。”谢知春换了拖鞋，弯腰拿出干净的拖鞋递给她，“我去给你拿干毛巾，擦擦头发。”
沈晏冬站在客厅中央，静静看着四周温暖的光景。
这是他二十年人生里，第一次踏入这样温暖明亮的人间。
有烟火，有温柔，有春光，有谢知春。
不多时，谢知春拿着毛巾走来，递到他手里。他刚刚平复好呼吸，脸色依旧是过分苍白的冷白，眼底藏着一丝掩不住的倦意。
沈晏冬看着他，忽然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胳膊。
动作很轻，极克制。
“你先去休息。”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我自己可以。”
谢知春抬头望他，撞进他深邃沉静的眼眸里。
那双常年覆着寒霜、冷漠无波的眼底，此刻满满当当，全是自己的身影。
心跳轻轻乱了节奏。
原来心动从不是惊天动地的轰轰烈烈，是这样细碎的、温柔的、润物无声的沦陷。
是雨夜同伞，是借住相伴，是寒冬向春，是满心皆你。
谢知春轻轻颔首，转身走进卧室。
客厅只剩下沈晏冬一人。
他拿着毛巾，却没有擦头发，只是静静伫立在窗边，望着窗外连绵春雨。
夜色渐深，春雨朦胧，万物温柔。
他抬手抚上自己方才被谢知春触碰过的手背。
那里残留着极淡的暖意，烫得他心脏发颤。
沈晏冬垂眸，眼底翻涌着隐忍、偏执、滚烫的心意。
他从未信过人间温柔，从未盼过来日方长。
可遇见谢知春之后，他第一次开始贪心。
贪心朝夕，贪心相伴，贪心岁岁年年。
他想留住这场春天，想把这束唯一的光，永远锁在自己荒芜的凛冬岁月里。
可心底深处，有一丝莫名的、沉沉的恐慌。
他总觉得。
这场突如其来、温柔盛大的春光，太易碎，太短暂。
像转瞬凋零的樱，像稍纵即逝的春。
彼时的他尚且不知。
这场赠予他全部温柔的春天，终将在暮春落幕，血染繁花，永远葬于清风里。
而他，会熬过盛夏、深秋、凛冬，最终踏雪赴约，与他的春天，首尾相连，永世不离。
春雨未歇，心事暗涌。
一室安静，两心暗渡。
暗恋生根，在无人知晓的夜里，疯狂疯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