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的海》缪笛

6、蓝灰色的天使【1】 在她最绝望

　　太阳已经快要接近海平面，阳光没有了出海时那样的明亮，温柔地洒下橘黄色的光芒。
　　苏若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泡了多久。海啸褪去后，风停了，海面也恢复了一开始的平静。除了偶尔涌过一道没有白沫的长浪，四周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仰面躺着，面镜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左脚的脚蹼也早就踢落了，潜水服贴在皮肤上，冷得像一层冰。她试图转动视线寻找追鲸船的影子，但视野里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深蓝，一直连到天边。没有任何漂浮物，没有海鸟，没有礁石，没有任何陆地的影子。
　　苏若躺在空旷的海上，有一种被世界彻底遗忘的孤独。海水安静地托着她，却也在一点点抽走她的体温。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呼吸是这片空荡荡的海域里唯一的声音。她看着远处被染红的云层，心里很清楚，一旦太阳落下海平线，海水温度会迅速下降，而她能在黑夜中被救援船只发现的可能性也会彻底归零。失温、脱水、力竭，或者只是脚下一股猝不及防的暗流，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来。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
　　她在脑海中翻找那些过往。几年前在羌塘无人区，车子抛锚，她一个人徒步走了两天两夜，四周只有怎么也走不到头的荒原和风声；在四千米的高原上，严重高反让她躺在冰冷的帐篷里整夜无法入睡，大脑因为缺氧而轰鸣阵阵，她只能抱着氧气瓶艰难地熬过一天又一天；在沙漠里遭遇风暴时，黄沙砸在冲锋衣上发出钝响，她闭着眼睛躺在沙丘的背风处，等到一切平静下来，她已经被掩埋得只露出半个脑袋……
　　曾经那些无数次以为自己走不出去的时刻，最后都被她挺了过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无人区有地平线，高原上有帐篷，沙漠有沙丘，而现在，她的脚下只有深不见底的大海。
　　无处凭倚，一片渺茫。
　　她算不出自己活下来的几率还有多少，也许熬过海啸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运气。
　　如果这里就是她的人生今日就将落幕，在这片广袤无际的深海，倒也适合她。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歌声。
　　声音极低，像是从海水的最深处传上来，震得她的胸口微微发麻。这如同某种古老仪式的歌声持续了几秒，随后，她感觉身下的海水被搅动了。一股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从下而上，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将她整个顶出了水面。
　　苏若睁开眼。入眼是一片黑色的、布着几道细细纹路的粗糙皮肤，摸上去就像是湿漉漉的橡胶。
　　是一头座头鲸。
　　“原来你们都在水下躲海啸啊。”苏若趴在那宽阔的脊背上，冷硬的身体此刻紧紧贴着它庞厚的身躯。座头鲸在她身侧换气，气孔喷出的白雾发出粗重的“哧啦”声，一点凉凉的水沫落了她满脸。
　　苏若伏在它背上，手指轻轻抚摸着这头从海底升上来的巨兽。她看不见这头座头鲸的尾鳍，但早听奥法说过，像座头鲸这样的海中巨兽都有着庇护弱者的天性。
　　“我找不到回去的方向了。”苏若将脸贴在那个巨大的身躯的背上轻声说，“能在这时候遇到你，挺好的。”
　　座头鲸托了她一会儿，随后身体往侧面一翻，缓缓滑进水里。苏若重新落回水中，但之前的绝望已经消失了。她知道它还在，就在附近。那庞大的黑影就像海里的一座堡垒，成了她在这片深海中唯一的依靠。她用力划水，只剩下一只脚蹼也拼命想跟上水下的阴影。
　　每当她力气快要耗尽，海水便会再次涌动，那片宽厚的背脊会适时浮出水面，将她稳稳托起。
　　一人一鲸，在这个安静得没有一丝风的海面上漂流，直到太阳彻底沉入海底，繁星占据了天空。

　　苏若躺在鲸背上，胸口剧烈起伏。她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躺在一头十几吨重的庞然大物背上，仰望太平洋的星空。
　　“我今天在海里，也看到了银河……”她拍了拍那块光滑的皮肤，声音很轻，“沙丁鱼群风暴……和现在的头顶一样美。”
　　座头鲸喷出一声短促的鼻息，像是在回应她。
　　“我走过雪山，去过荒漠，也看过星空。但今天这个，是最特别的。”随着失温加剧，她说话已经开始发抖。海水不断带走她仅剩的热量，嘴唇干裂卷皮，海水腌在上面如同刀割。“我可能真的走不出去了……”
　　身下的庞然大物忽然往下沉了沉，用胸鳍拍了一下水面，溅起大片水花浇在她身上，像是在制止她这种丧气的话。
　　就在这时，它拍水的动作顿住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浪花翻涌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平静安宁的氛围。苏若勉强侧过头，借着微弱的星光，看见十几米外的深黑色的海水里，正游弋着一道三角形的背鳍。
　　是一头体宽庞大的鲨鱼。它像个幽灵般在附近打转，似乎在评估落在海面上的猎物。苏若借着星光仔细看向水下，认出了它宽平宽钝的吻部和体侧暗色的垂直条纹。那是海里最危险的掠食者之一，只要饿了什么都敢咬一口的“海洋垃圾桶”，虎鲨。
　　苏若的心脏骤然收紧，四肢僵硬得连一点水花都不敢划出。虎鲨试探性地改换了方向，猛地加速，朝她垂落在海水中的双腿冲来。
　　千钧一发之际，原本安静托着她的座头鲸轰地翻转了半个身躯。水流激荡间，一只长达五六米的巨大白色胸鳍破水而出，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严丝合缝地挡在了苏若和虎鲨之间。深海中同时爆开一声极具威慑力的低吼，震得整片水域都在发颤。
　　苏若被涌动的水流推进了他的胸口，落进了被他胸鳍圈出的安全区。躲在这头座头鲸巨大的怀抱里，她连一点攻击的余波都没有感受到。
　　这头虎鲨险些被比它的身体还要长的胸鳍一把拍中，只是在最后一刻丝滑地转了个弯，一摆尾，潜入了深黑色的大海。
　　确认危险解除后，那高高竖起的巨大胸鳍才缓缓落下，拍合间带起的余波将苏若重新稳稳地托回它平坦的背脊上。
　　入夜后的海风夹着刺骨的凉意，惊吓与强撑过后，苏若的意识开始加速模糊。她四肢完全脱力，只能伸展着身体仰躺在海面上。她任由它托着自己，在漆黑的水域上漫无目的地前行。
　　一头座头鲸会去哪里？是奔赴更深的海沟，还是洄游南极？她不知道，也没有力气去想了。她的脸已经失去了血色，濡湿的长发贴着脸颊，呼吸越来越轻。
　　在半昏迷中，她做了一个梦。
　　一头巨大的座头鲸带着她穿越幽蓝色的水层。她在深海里不需要呼吸，不觉得冷，也不觉得饿，像一条真正的鱼一样跟着它，一路游向冰川林立的极地，在那里她看见了海底有一座巨大的神殿，神殿发出白色的柔和的光芒，她还没有靠近，脑海中就已经闪现出神殿的模样……白色的立柱，鱼形的雕塑，还有一个模糊不清的男人。
　　他朝她伸出了手。
　　“回家……”低沉空灵的歌声传入她的耳中。她听不清歌词，却明白这歌声是在唤她，唤她回家。

　　“苏若！”
　　阳光照在眼皮上。苏若猛地睁眼。
　　紧接着，“哧——”一道有力的水柱喷在她脸上，水雾散去，太阳正从海平线上跳出来，给海面铺了一层金光。
　　她艰难地抬起沉重的头，就在百米外，那艘再熟悉不过的白色追鲸船正缓缓停了下来。
　　奥法站在船头，眼眶发红。苏若伸出手臂，朝着追鲸船的方向挥了挥手，她和奥法对上了眼神，确认彼此安好。奥法直接戴上面镜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拼命朝她游来。就在这时，托着苏若整整一夜的巨大背脊微微一震，缓慢而安静地向着深海沉了下去。
　　苏若在海面上扑腾着，终于和游过来的奥法紧紧抱在了一起。

　　几分钟后，苏若全身裹着厚厚的毛毯，瘫坐在甲板上。她下意识回过头望向刚才的海面。
　　一截尾鳍破水而出，在阳光下高高扬起又利落地下击。
　　右侧的白色花纹间，一个没有完全闭合的圆环在这片晨光中格外清晰。
　　“是Ever……”苏若盯着那片尾鳍，声音干哑得几乎听不见。
　　说完这句话，她眼皮一沉，彻底昏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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