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蓝灰色的天使【2】 那对母子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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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恢复了，埃梅莱。”苏若将门拉开一半，无奈地看着堵在门口的女主人。她原本换好了速干衣，正打算去找奥法确认下午的出海情况。
埃梅莱端着一盘烤面包和蒸好的芋头，魁梧的身躯把房门堵得严严实实。“亲爱的，你才刚从死神手里逃出来，今天必须好好休息。”
“我只是有些脱水，而且那晚的海水并不冷，我也没有失温。”苏若接过餐盘，在她面前转了半圈展示自己完好无损，“你看，关节都不僵了。”
埃梅莱不仅没有笑，神色反而变得凝重。她盯着苏若，叹了口气：“苏若，你不知道那天有多惊险。奥法说那个浪打过来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看不见你了。那天她在海上打着探照灯，疯了一样找了你整整一夜……”
苏若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她醒来时全身盖着毛毯，并没有来得及仔细问那天的搜救过程。“多亏了奥法。如果她没有赶来，我真的要撑不住了。”
“感谢主，”埃梅莱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垂下眼睛，“将你送了回来。不然，不仅是你，奥法也会很难过。”
苏若注意到埃梅莱的眼角泛起了几点晶莹的泪光。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爽朗的汤加婆婆脸上看到脆弱。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把餐盘放到桌上，拉着埃梅莱在床沿坐下：“埃梅莱，怎么了？我们不是都好好的吗？”
埃梅莱粗糙的手指抹过眼尾，摇了摇头：“你和奥法一样。都是坚强的好姑娘。”
海风吹起了白纱的窗帘，在这个安静的清晨，埃梅莱向她提起了奥法的过去。
那时候奥法和她的男朋友泰是最好的追鲸搭档。她是最好的潜水向导，而泰是最老练的船长。五年前，就像前天那样，毫无预警的深海地震发生了。唯一的区别是，那天驾船出海的只有泰一个人。
“海啸过后，泰连人带船都不见了，一块甲板都没飘回来。”埃梅莱低声说。
奥法发了疯地在海上找了半个月。她无数次自责，如果那天自己跟着出海，不管是死是活，至少他们能在一起。
“她真的很厉害，普通人经历过这种事，一定会对大海产生深深的恐惧。”苏若难以想象，那样明媚的奥法还经历过这样的绝望。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埃梅莱看向窗外起伏的海线，“我们汤加人相信，座头鲸是逝去亲人灵魂的化身。奥法说，只要每天还在海上转悠，也许有一天大海就会把泰还给她，或者……或许在某一天，会有一头属于她的座头鲸游向她，那一定就是泰回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能听见窗外的海湾里，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的一声声钝响。
“这里的海啸……为什么连一点预警都没有？”苏若轻声问，回想起水下沙丁鱼群反常的躁动。
“人类总以为发射了几颗卫星，丢了几个浮标，就能摸透海底下发生的事。其实在大海面前，我们简直一无所知。”埃梅莱摇着头叹息，“这次是一百五十多公里外的海沟突发地震。那天镇上响起警报声时，你们已经在海上了。”
埃梅莱再次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当时海湾里的潮水都涌进了海边的居民家中。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为你们祈祷。希望大海能把你们安全的还给我。”
苏若伸手拥抱住了埃梅莱，“抱歉。让你担心了。”
埃梅莱摇摇头，“没有办法，这是我们的宿命。我们选择了与大海共同生存。”
苏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晚紧贴着鲸背时的湿滑触感。
“那么大的浪，座头鲸……会有危险吗？”
埃梅莱听出了她的担忧，终于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放心吧，孩子。对于那些真正的海洋居民来说，这些狂风巨浪只是它们头顶的涟漪。只要沉下去，它们比我们人类安全得多。真正脆弱的，是住在岸上还要不知死活往海里跑的我们。”
“可是埃梅莱，”苏若抬起头，眼神澄明，“这次我能活下来，是因为我遇到了奇迹。”
埃梅莱专注地看着她，长满皱纹的脸上是耐心与慈爱。
“那天，海啸淹没我的时候，我真的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我以为我所有的运气都在过去的那些雪山和荒漠里用完了。”苏若的指节微微泛白，“就在我已经快要认命的时候，是一头座头鲸把我托出了水面。”
埃梅莱在胸口画了个十字，轻呼了一声：“感谢主。”
“他托了我整整一夜。如果没有他，我活不到奥法赶来。”苏若回握住埃梅莱的手，“我从前经历过很多次绝境，我从来没低过头。我一直相信我靠自己就能走出来。但是这一次……我知道我做不到。是他一直在陪伴我，在深海里给了我唯一的依靠。”
“大海就是这样，当你越了解它的深邃，你越明白自己的渺小和无能无力。”埃梅莱点点头，“没有人能在海神发怒时全身而退。”
“埃梅莱，是那头座头鲸——Ever。我认出了他。”苏若垂下肩膀，一贯清冷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无措，“我想找到他，我想要去感谢他……可是埃梅莱，我该拿什么去报答一头深海里的座头鲸？”
埃梅莱点点头，眼神柔和：“他们是那样强大而仁慈的生灵。我们如此渺小，对于他们来说，或许我们的‘不伤害’，就是最好的感谢。”
“可是这不够。”苏若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异常坚定，“至少，我要再见他一面。我要亲口和他说一声谢谢。”
“我们都知道，Ever先生是一个喜欢冒险的旅行家。他四海为家，或许不会在这片海域停留太久。”
“所以我必须抓紧时间。”苏若深吸了一口气，“我怕晚一天，他就离开汤加了。就算翻遍这片海域，我也要找到他。埃梅莱，这对我很重要。”
埃梅莱恍然大悟，“原来你这个时候硬要出海，是为了去见他。”她拍了拍苏若的肩膀，担忧地看着她：“如果你真的想好了，那就去吧。不过……你确定你真的恢复了吗？如果你发现自己做不到，千万不要勉强。海上的风浪，不会一直温柔。”
苏若点点头：“我想清楚了，我想去。”
可是，当苏若真正换好潜水服，再一次站在追鲸船的船舷边时，她发现自己的身体远比她认为的要诚实——当她看见那翻涌的海水时，是下意识的头晕目眩。她转过头，去看远处大朵的白云，去看远处的码头上的行人。她深呼吸，平复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她转动身体，把紧紧握住栏杆的手藏在身后。她知道她的手指此刻冷得发木，但她不想被奥法看出端倪，也不想让岸上的埃梅莱担心。她故作轻松地朝码头挥了挥手，用想要见到Ever的迫切执念，压制住神经末梢泛起的战栗。
还是那条熟悉的航线。只是今天的船上多了几个刚到汤加的游客，他们显然听说了前两天的海啸，都紧紧抓着栏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苏若看着他们，她紧紧地靠在椅背上，在冲锋衣的口袋里悄悄用力握紧了微微发颤的手指。她比任何人都要畏惧这片大海，但也比任何人都要渴望回到其中。
“如果你们实在害怕的话，可以穿好救生衣。有我在，就会把你们安全地带回港口！”奥法站在最前面大声笑着，试图安抚这群有些发抖的观光客。
只是当船开出海湾，随着浪头越来越大，游客们的恐惧很快被焦躁和晕船驱散了。他们开始不停地抱怨：“怎么还没有看到鲸鱼？我们要在这上面颠多久？”
“我们不是在逛海洋馆，这里没有圈养的动物。我们的要追寻的可是海洋天使，如果我们的运气不够好，速度不够快，可是追不上他们庞大的身躯的哦。”奥法的笑声依旧爽朗热烈。
苏若一边听着奥法的鼓舞，一边调整呼吸，放松身体的肌肉。这是她第一次在船上如此紧张。
每一次奥法举起望远镜，她的呼吸都会停下一瞬——那会是Ever吗？
今天的天气还算不错。出海半个多小时后，奥法拍了拍船舷，指着前方平缓的海面：他们找到了一对母子鲸。
船速降了下来。当看到那头紧紧贴着母亲的小鲸鱼喷出一口短促的水雾时，苏若的心里猛地空了一块。
那是对很温顺的母子，但不是他。
那几个游客见到座头鲸，立刻将刚才的抱怨和恐惧忘得一干二净，兴奋地跟着奥法扑通扑通跳下了海。
苏若坐在船沿边，低头看着那翻滚的深蓝色水波，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
“你还好吗，苏若？”奥法指导完游客们如何保持安全距离后，回头看见苏若靠在船舷上，脸色煞白。
苏若闭上眼调匀了呼吸，看着水里的奥法虚弱地露出一个微笑：“我没事……我来帮你们拍点素材吧。”
她抬起防水相机，却发现自己的双臂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她不得不再次深吸了好大一口气，才勉强稳住镜头。
“不要勉强自己。”奥法踩着水，担忧地看着她，“如果你今天状态不好，就在船上休息吧。大海就在这里，它不会跑掉的。”
苏若没说话，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远处的游客们在海面上兴奋地扑腾，看着那头幼鲸在母亲的陪伴下，笨拙地练习着跃身击浪。
眼前的画面和她第一次出海那天一模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就算不提她依然在发抖的双手，这些庞大可爱的生物，此刻在她的镜头里也完全失去了吸引力。
那对母子很可爱，但他们不是Ever。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蓝灰色的天使【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