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深蓝色的梦【5】 Ev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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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他就是你在冲绳见过的那头座头鲸？”奥法看着那片尾鳍，半晌没有说话，“这很少见……”
“尾鳍上的图案是一样的。”苏若指给她看，“那个圆环，很特别。”
“可他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汤加的鲸群从南极来，你在冲绳遇到的是北边的族群。会不会只是长得像？”
苏若没有立刻反驳。冲绳那次，她站在渡轮甲板上看得出神，连相机都没有拿起来。如今除了记忆，她什么也拿不出来。
“也许吧。”她说。
那头主卫离开竞逐的海域后，没有立刻游远。它在不远处又跃了一次，落水时白浪一直推到船边。
奥法先下水，绕着鲸游了一圈，确认它情绪平稳，才朝苏若招手。
苏若滑进水里，慢慢朝它靠近。
那头鲸已经不再跃出水面。它从她身前游过去，速度很慢，尾鳍划过时带起一股水流。苏若看见它侧过头，那只眼睛正对着她。她的呼吸乱了一拍，咬着呼吸管停在原处。
它没有离开。
苏若踢动脚蹼，往前靠近半个身位。座头鲸随即往下沉，右侧胸鳍抬起来，庞大的身体一点点翻过去，露出一片雪白的腹部。
船上有人叫了一声。奥法停在更远处，抬手示意苏若放慢动作。
苏若伸出手，轻轻贴在它腹部靠近胸鳍的位置。皮肤在水下触感光滑，带着一点温度。座头鲸没有动，只用胸鳍缓慢拨了一下水。
苏若收回手，转头去看奥法。奥法在不远处竖起拇指，脸上全是笑。
过了一会儿，座头鲸翻回正面，浮到水面换气。一道白雾从气孔喷出，落下来时溅了苏若满脸的水。
苏若抹掉面镜上的水，浮出水面，朝它喊：“去年在冲绳，是你吗？我们见过的。”
座头鲸没有立刻游走。它绕着苏若转了一圈，嘴边吐出一串又一串气泡。气泡升到她身边，在阳光下碎开。
苏若看着那圈气泡，忽然笑了。
“我知道了。”她说，“就是你。”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头。
“Ever。”这个名字先一步从她嘴里出来。苏若自己也愣了愣，随即笑道，“我叫你 Ever，好吗？”
座头鲸停在原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掌心，又吐出一串气泡。
“Ever，很高兴认识你。”苏若说，“我叫苏若。”
傍晚回到岸上，奥法替她冲洗相机外壳时，忽然说：“你可以把尾鳍照片传到 Happywhale 上。那里有人上传座头鲸的识别记录，也许能查到它以前出现过的地方。”
苏若从今天拍下的照片里挑出一张尾鳍最清晰的照片。上传后，她坐在小店门口等结果。奥法递给她一颗刚劈开的嫩椰子，椰水冰凉清甜，带着一点淡淡的青草味。苏若抱着椰子看着远处，太阳正往海平面落下，云层被染成一层层橘红色，海湾里的小船只剩下暗色的轮廓。
没过多久，网页跳出一串匹配记录：冲绳、菲律宾以东海域、夏威夷附近海域……最早的一张照片拍于二十多年前，尾鳍上的缺口和圆环已经很清楚。
“原来我们遇到了一个老旅行家。”奥法凑过来看，手指顺着地图上的标记一路划过去，“它去过这么多地方。”
苏若翻着不同年份、不同海域的照片。每一张里，都是同一片尾鳍。
“他比我去过的地方都要多。”她说。
晚饭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最后的晚霞洒在海面上，穿过庭院矮墙的缝隙，落在餐桌边。埃梅莱端着一盘刚蒸好的 Lu Pulu 从厨房出来，听完两人的讲述，在桌边坐下。
“座头鲸确实很擅长长途旅行。”她用勺子把芋头分到苏若碗里，“它们记得海流，记得水温，也记得哪里有食物。只是从北边跑到我们这里，还是少见。”
“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奥法托着下巴，“它如果真是北太平洋的鲸，怎么会在汤加的繁殖季出现在这里？而且还在公鲸竞逐里抢主卫的位置。对了，今天它们追逐的那头雌鲸，我们好像也没见到。”
埃梅莱摇摇头，望了一眼门外被黑夜拥抱的海湾：“关于大海的事，谁又能说自己全懂呢？”
她接过苏若的手机，看了看Ever的历史照片，点开网站的排行榜：“你看，我们的Ever先生还算不上最厉害的旅行家。前面有十多头鲸，记录里的旅行距离已经超过一万五千公里。”
“那是因为 Ever 还年轻。”奥法凑过来翻看日期，“这些前辈都至少四十岁了。”奥法拍了拍苏若的肩膀，将手机还给她，“我看好Ever先生。等他再长几年，肯定也能跑得很远。”
苏若低头看着屏幕里的尾鳍。圆环缺了一小段，正好对着照片边缘的暮色。
“不管它从哪里来，”她说，“明天我还想去看看。”
奥法笑起来：“那你得早点睡。Ever 先生今天跑了这么远，明天未必还肯出来见人。”
只是接下来三天的天气都比较糟糕，阴云密布。
清晨的海湾总是灰蒙蒙的，偶尔会飘下几丝细雨，船舷和相机外壳上很快蒙了一层细小的水汽。苏若这几天都起得很早，因为每天只有早上风浪稍小，奥法会在这个时候抓紧时间带着她出海看看。每一天追鲸船都会照着之前的航线去寻找鲸鱼，只是开出去不久，风浪便大了，她们只能无奈地返航。
在这三天里，她们没有再见到Ever，也没有见到别的座头鲸。苏若靠着船边，盯着远处低而长的涌浪。近处的碎浪一片片推来，船开过时，白沫贴着船舷散不开。风再大一点，浪头便会立起来，船身颠得船上的人都站不稳，奥法便收起望远镜，无奈地朝她摊了摊手。回到岸上，相机里只有阴沉的天和空荡荡的海。
第四天中午，云散开大半，阳光直落在水面上，海水终于清朗起来。只是她们依旧没有找到鲸鱼的踪迹。苏若不想白跑一趟，便跟着奥法下水拍鱼群和海龟，眼前的光忽然暗了下来。
沙丁鱼从深处涌来。
先是零散的几尾，银亮的鱼身从她眼角掠过。紧接着，更多鱼从四面八方合到一处。它们密密麻麻地贴着，鱼腹翻出的白光层层叠叠；前一刻还是长长一条缎带，下一刻便在她头顶收成一团。阳光穿过海水，落进鱼群的缝隙，又被晃碎。
苏若停在鱼群外，只用很轻的动作维持位置。成百上千条尾巴同时摆动，水里全是细密的沙沙声。鱼群擦过她身侧，带起细小的水流；几尾小鱼乱了方向，几乎撞上她的面镜。她举起相机，镜头里只剩不断变形的银色。那团银色时而裂开一线，露出后方深蓝的海；时而又合上，把光遮得严严实实。
鱼群绕着一处看不见的中心盘旋。苏若在下方看了一会儿，回头看见奥法正举着相机对准自己，便蹬了几下脚蹼，从鱼群留出的缝隙钻了进去。沙丁鱼立刻从她身后合拢，银色鱼墙围在四周。她悬在中间，连呼吸都慢下来。
奥法在远处朝她比手势，示意上船。苏若这才浮出水面。她爬上船时，奥法给她看了一眼回放，笑着说：“没等到座头鲸，倒让你碰上了它们。”
屏幕上是一张从下方拍出的广角照片。苏若悬立在深蓝的海水里，脚蹼微微张开，身子小得像一道浅色的影子。四周的沙丁鱼在她头顶围成一堵圆形的银色鱼墙，从画面边缘一直压到她身后；鱼群上方透下来的光被切成许多细碎的亮片，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背上。
下午三点左右，苏若又带着相机下了水。沙丁鱼群还在附近，她沿着鱼群下潜，想补拍一段它们分开又合拢的画面。
水下忽然静了一下。
原本贴着她身边游动的沙丁鱼骤然散开，原本整齐的鱼阵被扯开，大片银光朝不同方向散去。苏若停住动作，耳边只剩下自己呼吸管里短促的气泡声。
她抬头看向海面。水里的光束乱晃，船影被拉得细长，又猛地歪向一边。紧接着，一股水流从下方顶来，推得她肩背一抬。她踢着脚蹼往上浮。
她刚露出水面，便看见不远处的海面鼓起一道发白的水墙，正朝船这边推来。奥法死死盯着远处，脸色一下变了。船上的紧急电台没有响过任何预警。
“苏若，躺平！”奥法扶着栏杆朝她喊，声音被海浪声撕得断断续续，“摘面镜，仰着躺！顺着海浪，不要反抗！”
苏若一把扯下面镜，吸进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下一道浪已经抬到她眼前。她立刻松开脚蹼的力道，手臂张开，仰面平躺在水上，让身体尽量摊开。浪先托住她的后背，随即猛地把她掀起来。
追鲸船也被卷进浪里。那艘平时稳稳停在鲸群旁的小船，此刻在巨浪中打着转，船头一会儿翘起，一会儿又扎进浪谷，像洗衣机里一只被水流反复甩开的袜子。苏若看见船上的人都抓住栏杆，下一秒，白浪便把整条船吞没了。
海水灌进她的鼻腔和嘴里。她没有去咳，只闭住眼，尽力仰起头，让脸冲着水面。又一个浪头压下来，她整个人被拖进冰冷的水下，耳边只剩轰鸣。等她再次浮出水面，船已经不见了，奥法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她一会儿被浪冲到一边，一会儿又被水流扯回去。相机早不知脱手去了哪里，脚蹼拍在水面上，发出空空的响。苏若仰躺着，偶尔划一下手臂，不让自己呛水。
海浪一阵接一阵，把她推向海的更深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深蓝色的梦【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