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银白色的旅途【2】 “你就不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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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若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看不清自己的模样，也看不清身边人的脸，只知道有一个人始终陪着她。
她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这个念头在心底盘桓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她终于走到一扇门前，伸手将它推开。
跨过门槛之前，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个一直陪伴她的人就站在几步之外，正要向她走来。
她似乎对他说了什么。
下一瞬，那扇门却毫无征兆地合拢，将那个人拦在了另一边。
她的心猛然坠了下去。
身体也随之失去依托，不断坠落。
最后，那个始终看不清的人、Ever深邃的眼睛和艾文的脸交替出现在她面前。梦境里的画面纠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辨。
苏若猛然惊醒，大口喘着气。
梦中那份来不及回头的担忧仍压在胸口，与独自前行的迷茫混在一起，让她的思绪乱成一团。
“这些真的发生过吗？”她低声自语。
苏若坐起身，摘下眼罩。凌晨五点，窗外仍笼罩在极昼朦胧的天光里。她走到阳台上吹了一会儿冷风。游轮在冰海中缓慢前行，偶尔有碎冰从船边漂过。天地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还沉睡着。
她重新躺回床上，没有再次入睡。时间在船身轻微的震动中缓缓流逝，走廊里渐渐响起脚步与交谈声，整艘船正一点点从寂静中苏醒。
直到敲门声传来，苏若才揉了揉额角，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夜未见的艾文。他还是熟悉的样子，仿佛昨晚什么也没有发生。
“快要进入南极圈了，船上有进圈仪式。”他说，“要一起去吗？”
苏若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我昨晚见到Ever了。”
她仔细观察着艾文的神情。他只是笑了笑，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
“见到他，开心吗？”
“那时候你在哪里？”苏若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我去过你的房间，你不在。”
艾文伸手抱住她：“我一直都在。”
苏若靠在他怀里，想起梦中那扇骤然关闭的门：“我们是不是很早以前就认识？”
“亲爱的，别着急。”艾文轻轻拍着她的背，“很多事情，你会自己想起来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牵起她的手：“走吧，我们该去甲板了。”
两人来到甲板时，游客和科考队员已经聚在船头。苏若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群黑白相间的沙漏海豚正贴着船首破浪前行，仿佛在引领整艘船驶向南极圈。几只海鸟借着气流掠过桅杆，又轻盈地滑向远方。
眼前热闹而明亮，苏若心中纷杂的念头也渐渐淡了。
没过多久，大副招呼大家看向船载导航屏幕。代表游轮的光点正一点点靠近南纬六十六度三十三分。
“三、二、一——”
钟声在冰海上响起，屏幕上的纬度越过了南极圈。
“我们进圈了！”
不知道是谁率先欢呼，整片甲板瞬间沸腾起来。苏若也被众人的喜悦感染。艾文握紧她的手，陪她一起迎着寒风笑了起来。
进入南极圈后，航行愈发平稳。海面上的冰山越来越庞大，原本深暗如墨的海水却渐渐变得清透，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光正从深处向上渗出。
游轮为了观察鲸群放慢速度。苏若趴在船舷边向下望，竟在十几米深的水下看见一道修长而庞大的蓝灰色身影。
“是蓝鲸！”她兴奋地抓住艾文的手臂，“我想下去拍它。”
“我陪你。”
这次极地潜水原本就在苏若提前申报的行程中。赵瑜确认了鲸群的行进方向与天气状况，潜水负责人也重新划定了观察范围，要求他们不得追逐或阻挡鲸鱼。准备完成后，船员带两人来到船尾的下水平台。
苏若换上潜水服、头套和手套，背好气瓶，逐一检查面镜、呼吸调节器和压力表。船员又为她扣上与平台相连的安全绳，叮嘱道：“不要离开规定范围。需要返回时，连续拉三下绳子。”
她点头应下，转身却看见艾文仍和在汤加时一样，只穿着一条工装短裤站在门边。他没有面镜，也没有任何呼吸设备。负责潜水的船员只朝他点了点头，神情自然得仿佛这身打扮再正常不过。
“你们认识？”苏若问。
艾文与那名船员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或许吧。”
苏若没有继续追问。她扶住面镜和调节器，从平台边缘迈入冰海。
接近冰点的海水瞬间包裹全身。即使隔着潜水服，那股寒意仍令她精神一振。她调整呼吸，停在规定的观察范围内；艾文就那样轻盈地跟在她身侧。
清澈的海水中，阳光勾勒出蓝鲸庞大而优美的轮廓。它没有靠近他们，只保持着原本的方向，与减速后的游轮一同向南。苏若举起相机，在这头巨兽面前再次感受到人类的渺小。
海水仍在变亮。仪表显示深度并没有变化，水下却像被一层无形的微光照亮了。
一声悠长低缓的鲸鸣传来，穿过冰冷的海水，也穿过苏若的身体。
快到家了——
她听懂了。
苏若猛然回头，与艾文四目相对。艾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朝她点点头，比出返回水面的手势。
苏若沿安全绳回到平台。刚取下呼吸调节器，她便转向随后上来的艾文：“它刚才是在说……快到家了？”
“你听懂了？”艾文显然也有些意外。
苏若捂住嘴，眼睛因难以置信而睁大：“为什么我会听懂鲸歌？”
艾文笑着将她抱进怀里：“相信你自己。你会明白的。”
“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苏若有些懊恼。
可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沉默了。若在几个月前，有人告诉她，人可以化作鲸鱼，而她能够听懂鲸歌，她只会觉得那个人疯了。那些超出认知的真相，或许的确无法由别人强行塞进她的脑海。
艾文没有回答，只安静地抱着她。
苏若泄气地把额头抵在他胸前：“好吧，我还是自己想起来吧。”
艾文低低地笑了一声。苏若听见头顶传来的笑声，懊恼地捶了捶他的胸口。
“你就不担心我永远想不起来吗？”
“不会。”艾文抱紧她，“我相信你。”
傍晚时分，游轮终于驶入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地——威罗海湾。
两侧高耸的冰川在斜阳下泛着晶莹的光，远处雪山被染成一片灿烂的金色。进入海湾后，发动机的轰鸣仿佛也被冰雪吸收，四周只剩船身推开浮冰时细碎的碰撞声。
苏若站在甲板上，看见一道又一道鲸影从远方汇聚而来。座头鲸、蓝鲸、长须鲸……它们没有争食，也没有跃出水面，只安静地伴随在游轮两侧，共同朝海湾深处前行。
低沉的鲸歌从不同方向穿过海水，汇成古老而悠长的回响。
这一次，苏若听得无比清楚。
不是“快到家了”。
而是——
我们回来了。
船头前方，澄澈的海水中，鲸群正朝着同一个方向游去。苏若望着那片海域，一股毫无来由的怀念从心底涌起。她明明从未来过这里，却仿佛已经离开了很久。
她抬头看向艾文：“我们也去看看，好吗？”
艾文低头凝视着她：“只要你想。”
苏若再一次换好潜水装备，和艾文来到船尾。赵瑜已经站在下水平台旁，似乎预料到他们会来。
“这一次，你要去的地方不在我们的潜水计划里。”赵瑜提醒苏若。
“我知道。”苏若望向海中那些渐渐远去的鲸影，“可……我想跟上去看看。”
赵瑜注视她片刻，没有阻拦，只替她检查了气瓶与调节器，随后将安全绳扣在她腰间。
“安全绳只有一百米。再往后，要不要继续，由你自己决定。”
赵瑜看了一眼艾文，朝他点点头。
“如果你找到了那条路，那就去吧。”
苏若心头一震。再抬眼时，赵瑜已经退到一旁。
她没有追问，只握紧艾文的手，与他一同跃入海中。
水下，从不同方向赶来的鲸与海豚正汇向海湾深处。苏若和艾文跟随在它们身后，也加入这支沉默而盛大的队伍。
前方出现了一道深邃的海沟。按照常理，阳光不可能抵达如此幽深的地方，它此刻却清晰地呈现在苏若眼前。幽蓝的微光从海沟底部升起，照亮岩壁，也照亮不断向下游去的鲸群。
苏若开始下潜。
深度不断增加，压力挤压着她的耳膜。她下意识做着耳压平衡，最初的不适很快消退，身体竟在一点点适应这个本不该抵达的深度。身后的安全绳早已绷到极限，却在一道蓝光掠过后悄然脱落，缓缓飘向上方。苏若回头看了一眼漂浮在不远处的绳索，转过头，继续往前。
她本该停下，却没有感到恐惧。
她继续向下，越潜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压力表的指针已经进入红色区域。苏若却没有感到缺氧，呼吸反而越来越轻松。她回过头，艾文仍牵着她的手，身上只有那条熟悉的工装短裤。他一直安静地陪在她身边，就像梦里那个从未离开的人。
苏若忽然明白，这里的海水不会伤害她。
她松开含在唇间的呼吸调节器。冰冷的海水涌入口中，她却没有窒息。身体比理智更早记起了呼吸的方法，水流温柔地穿过她的身体，化作一场久违的拥抱。
她取下面镜，睁开眼睛。海水不再刺痛，幽蓝世界前所未有地清晰。
苏若抬头望去，海面早已消失在遥不可及的上方。她不知道自己下潜了多深，只知道还要继续向下。
向下。
在海沟尽头。
她看见了那扇门。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银白色的旅途【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