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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银白色的旅途【1】 湿透的黑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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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若站在甲板上看见南极半岛时,已经是她和艾文离开汤加的第五天。
两天的飞行与三天的海上颠簸,终于将他们带到了世界尽头。
灰蓝色的海面上漂浮着细碎的浮冰。更远处,连绵的雪山从云层下显露出银白色的轮廓,阳光落在冰川陡峭的断面上,折射出近乎透明的蓝。
苏若扶着栏杆看得出神,几乎忘记了长途跋涉带来的疲惫。
“风景真美啊。”一道温柔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苏若回过头。站在身旁的是一位戴金丝边眼镜的年长女士,神情温和,身上有种沉静的学者气质。她很快认出,这是本次科考航程的负责人、海洋生物学家赵瑜。登船时,大副曾特意介绍过她和她带领的研究团队。
“确实。”苏若点点头,“还要多谢赵老师,我们才有机会搭上这艘船。”
“想去威罗海湾的人很少,能够遇上也是缘分。”赵瑜笑着问,“苏小姐第一次来南极?”
“是。赵老师经常来吗?”
“我们每隔几年都会回来。”赵瑜望向遥远的冰川,目光里浮现出一种近乎怀念的温柔,“这里对我们而言很特殊。等你见过它真正的模样,也许下一次,我们还会在归途中相遇。”
苏若没有完全听懂,只当她对这片海域感情深厚:“能让赵老师一再回来的地方,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苏小姐是一个人来的吗?”
“还有一个同伴。不过他晕船得厉害,一直待在舱房里。”
“德雷克海峡毕竟是魔鬼西风带。对他们来说,被关在摇晃的船舱里,的确比待在海中难受。”赵瑜朝她眨了眨眼,“现在风浪小了,他应该已经好些了。去看看吧。”
苏若一怔:“他们?”
赵瑜回头对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苏若站在原地,越想越觉得赵瑜意有所指,却始终抓不住那句话的头绪。她带着满腹疑问回到客舱,敲响艾文的房门。
过了好一会儿,艾文才把门打开。
他赤裸着上身,腰间只围了一条浴巾,湿透的黑发还在向下滴水。水珠沿着锁骨滑过胸膛,最后没入腰间。苏若不自觉地咽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将目光移到他脸上。比起刚驶入德雷克海峡时,他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
艾文侧身让她进门。两人擦肩而过时,苏若感到一阵冷冽的水汽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你刚才在洗澡?还是冷水澡?”
“这样舒服一点。”
苏若找到一条干毛巾,在床边坐下。艾文顺从地坐到她身前,低下头让她擦拭头发。
“真难想象,你一个在海边长大的人,晕船居然比我还厉害。”苏若笑着摇头。
刚开船不久,艾文便开始频繁呕吐。他不肯让苏若留下照顾,最后干脆把自己关进房间。好在苏若每隔几个小时来看他一次,他的脸色虽然仍有些苍白,总算不再像最初那样难受。
“刚才我在甲板上遇见赵瑜老师,她说了些很奇怪的话。”苏若一边替他擦头发,一边说。
“她说了什么?”艾文的语气里有一丝莫名的紧张。
“她说他们会定期回来,还说被关在船舱里,对‘他们’而言比待在海里更难受。”苏若停下手,“你觉得她指的是谁?”
艾文沉默了一瞬,才若无其事地回答:“做研究的人,大概都喜欢故弄玄虚。”
苏若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觉掌下的肩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等她替艾文擦干头发,仍旧没能问出更多。她放下毛巾正要起身,目光忽然掠过他的右脚脚踝。
脚踝内侧有一道颜色很深的弧形印记,沿着骨骼向后延伸,末端隐约分出一个小小的缺口。苏若莫名觉得那道形状有些眼熟。
“你的脚上有胎记?”她俯身想看得更清楚,艾文却立刻收回脚,将浴巾向下扯了扯。
“别看。”
“怎么了?胎记有什么不能看的吗?”
“……不好看。”艾文不自在地动了动脚,“你有胎记吗?”
“我?”苏若想了想,“没有。不过有胎记很正常,你不用不好意思。”
“我不是不好意思。”艾文有些哭笑不得。
“那就给我看看。”苏若再次低下头,却被艾文一把抱进怀里。她的手抵在他温凉的胸口,动弹不得。
“为什么不给我看?”她有些恼怒地抬头。
艾文安静地凝视着她,眼里像压着许多无法说出口的话。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现在还不到时候。”
苏若的神情冷下来:“只是一块胎记,为什么我不能看?”
艾文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最终无奈地松开手:“如果你一定要看,就看吧。”
他重新在床边坐下,没有再遮挡那道印记。苏若却失去了追究的兴致。
“你从来到南极以后就很奇怪。”她皱起眉,“不只是你,连赵老师也像在等着我发现什么。”
“有些答案,我不能直接告诉你。”艾文温柔地看着她,“但到了该知道的时候,你会自己找到它。别着急,也别害怕。”
苏若觉得自己像一只装满心事却说不出口的瓶子。所有线索都在其中碰撞,她却始终无法将它们拼成完整的形状。
“希望你说得对。”她叹了口气。
艾文拉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等我换好衣服,一起去吃饭,好吗?”
苏若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苏若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等艾文取餐。窗外,细碎的浮冰正从船舷旁缓缓漂过,眼前的世界是如此纯净。她看了一会儿,回头寻找艾文,却看见他隔着半个餐厅与赵瑜遥遥点头。赵瑜正和几名学生坐在一起,察觉到苏若的目光,也微笑着朝她举了举杯。
苏若礼貌地回礼,视线却不由得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在看什么?”艾文端着餐盘回来。
两份餐,一份装着蔬菜、肉类和主食,另一份只有满满一盘虾,归属一目了然。
“你这一点倒是始终没变。”苏若轻哼一声。
“我在你面前从来没有变过。”艾文将营养均衡的那份放到她面前,心满意足地开始剥虾。
苏若吃了几口,还是忍不住问:“你以前认识赵瑜?”
“算不上认识。”艾文认真回想片刻,“以前可能见过。”
“可能?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所以才说可能。”艾文放下手里的虾,安抚地朝她笑了笑,“宝贝,下午就要登陆了。与其审问我,不如先想想今天要拍什么?”
苏若盯了他半晌,最终摇摇头:“神神秘秘的。”
下午登陆后,苏若暂时忘记了所有疑问。
数不清的企鹅聚集在覆雪的山坡与裸露的岩地之间。一队企鹅从她几米外摇摇摆摆地排队经过,短小的翅膀不时张开维持平衡。苏若蹲在规定的观察线外,快门声几乎没有停过,恨不得把眼前每一个画面都留下来。
她和艾文跟在赵瑜的队伍附近,听她讲解不同企鹅的生活习性。这些企鹅每年都要远行数百甚至上千公里觅食,却仍会在繁殖季回到出生的栖息地。
“它们不会忘记吗?”一名学生问。
“不会。”赵瑜望着远处排成一列的企鹅,声音温和而笃定,“海洋里的生命都有自己的归途。有些依靠星辰,有些依靠洋流和气味,还有一些,会循着同伴的声音回来。无论离开多久,它们总能找到故乡。”
苏若透过取景器看着企鹅,手指却莫名停在快门上。
回家。
一声仿佛来自遥远的呼唤从记忆中掠过。她试图抓住,那声音却又消失在风里。
赵瑜没有继续解释,只转身带着学生走向下一处观察点。
苏若望着她的背影,不知不觉对这位学者生出了几分好感。
“我能感受得到,赵老师是真的很爱海洋生物。她一定是一个很温柔,很善良的人。”苏若感慨地对艾文说。
艾文替她拎着相机走在一旁,闻言点头:“你也是。”
苏若瞥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
回到船上时,天色依旧明亮。夏季南极的极昼将雪山和海面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银光里。
苏若洗完澡,本想早些休息,目光却落在桌上的电脑上。白天她在艾文脚踝上看到的那道印记始终盘旋在她脑海里,越想越觉得熟悉。
她打开硬盘,从数以千计的照片中找到第一次在冲绳拍下的鲸尾,又调出后来在汤加拍到的清晰特写。
宽阔的尾鳍占满屏幕。黑色斑纹在中央勾勒出一个圆环,圆环的缺口,正对着尾叶后缘的V形缺口。
苏若盯着那枚“永恒之环”,呼吸一点点停住。
如果把宽阔的鲸尾收拢成人类的双腿,那道圆环会落在哪里?
脚踝。
她猛地站起来,连外套都来不及穿便冲出舱房。
艾文的房门没有锁。里面空无一人,艾文的衣服整齐地叠放在床上。阳台的门开着,接近零度的冷风从门外灌了进来。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悠长的鲸歌穿透海面,自冰冷的水下传来。
苏若的心脏重重一跳。
她冲向阳台,趴在栏杆上,寒风迎面吹来,她却感觉不到冷,循着鲸歌向不远处看去。海面在银白色的天光下缓慢起伏,细碎的浮冰之间,一道庞大的黑色鲸影正贴着船身游过。
它浮出水面,呼吸孔喷出的水雾在空中散成闪亮的薄纱。苏若扶着栏杆,一动不动地望着它。
它侧过身,将一只深邃的蓝灰色眼睛露出水面,安静地与她对视。
和冲绳的渡轮旁一样。
和汤加的深海里一样。
也和艾文每一次凝望她时一样。
座头鲸缓缓下潜。最后没入海面前,它扬起巨大的尾鳍。黑色圆环在银白天光下清晰展开,缺失的一角严丝合缝地对应着尾叶上的V形缺口。
永恒之环。
所有被她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同时涌来,被她无数次刻意忽略的荒诞念头在此刻得到了某种确认。怕热的身体,对虾近乎本能的喜爱;听得见水里的道路,脚踝上那和Ever如出一辙的胎记,还有……从来没有和Ever同时出现过。
苏若动了动嘴唇,那个名字却始终没有叫出口。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比记忆更古老的本能阻止了她。不能问。还不到时候。
海面下的庞大身影也没有离开。它重新浮起一只眼睛,在银白色的水光中安静地望着她。
那目光温柔、耐心,带着她早已熟悉的纵容。
极昼的太阳低低悬在天边,迟迟不肯沉入海面。粉色霞光铺过天空,落在远处连绵的雪山上,将终年不化的冰雪染成温柔的淡金与浅红。大大小小的浮冰漂在平静的海面上,露出水面的部分洁白如玉,没入海中的边缘却泛着通透的蓝绿,宛如散落在银色大海中的白玉与翡翠。
苏若站在这片瑰丽得不似人间的天地间,与海中的巨鲸遥遥相望。
她终于想起了自己曾经听见的那声鲸歌——
在记忆无法抵达的地方,一扇通往故乡的大门,终于显露出了轮廓。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