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的海》缪笛

32、银白色的旅途【完】 那片遥远的

　　这扇门比她梦里见到的，要大很多。
　　银白色的光芒勾勒出巨大的圆环，环中涌动着比周围更浅、更透亮的蓝，足有三四层楼高。苏若漂浮在它面前，看着鲸鱼一条一条地穿了过去，消失在门后。
　　她回头看了一眼艾文，艾文的深蓝色的眼睛里反射出门的光。苏若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回忆，思念和熟悉。
　　艾文朝她眨了眨眼，像是在问，你想好了吗？
　　“我……”苏若刚刚张开嘴，声音便变成一串轻飘飘的气泡，从她面前飘过，把艾文逗笑了。
　　即便此刻她能呼吸，也还是在海里。
　　苏若懊恼地皱了皱眉，转过头去看那扇门。
　　站在门外看不清门后是什么。她观察了一会儿，终于握紧了艾文的手，朝着门的方向游了过去。

　　穿过那扇门，一切都不一样了。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她看到下方遥远的陆地，是一片青葱的绿色。
　　苏若和艾文就像一片羽毛，在缓慢地下落。海水却在四面八方倒流回门的方向，就像一个漏斗，他们正在从漏斗最狭窄的入口，落向更广阔的一端。
　　之前进来的鲸鱼已经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只剩下缓慢下落的两个人。还有耳畔巨大的海水的轰鸣。
　　苏若四处张望着，去寻找那些消失的鲸鱼，却一无所踪。她回头和艾文对视了一眼，发现自己明明握着他的手，却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的面前开始变得透明。苏若有些惊慌失措，伸手要去摸他的脸，却被艾文一把抓住了。
　　“门会带每一个归来的人走过自己的记忆。”艾文低沉的声音穿过轰鸣的海水，落在她耳边，“这段路只能独自走，但我会在尽头等你。”
　　苏若还在震惊中，艾文已经在她面前彻底的消失了。
　　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半分钟前她还抓着那个带着她来到这里的人。
　　她握紧了手，抬头看向下方地面的方向，无论那里是什么，她都想去看看。
　　从万米高空坠落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她像一片迟迟不肯落地的花瓣，缓慢地飘落着。路途遥远，她也从一开始四处张望，到后来渐渐麻木。
　　四周只有海水，和海水的声音。
　　她刚开始还在想下落的时候，什么动作更安全，蜷缩了起来，她紧紧抱住自己。然后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她抬头看了一眼下方的地面，还是那么遥远。
　　她干脆躺平了，抬头看着来时的那处光门，现在已经和一扇普通的门一样大了。

　　看着那个泛着蓝光的圆环，回忆里的画面像海水一样流进了她的脑海里。
　　她在蓝洞里被急流冲进更深处时一脸惊慌失措。
　　她在海啸面前绝望地浮在海面上。
　　她站在聚光灯前，身后是她拍摄的作品，雪山明月图。
　　她在潜水店里第一次尝试浮潜，才几十秒就忍不住浮上水面大口换气。
　　她在日本冲绳第一次看着一头鲸鱼入神。
　　她顶着严寒趴在草原上拍银河，寒冷的温度也没遮盖住她眼中的热情和欣喜。
　　她站在荒凉的大峡谷里看到了血红烈日在缓缓落下，一只藏羚羊就站在她十几米外舔着地上的石块。
　　……
　　她第一次扛起相机，跟在老师的身后走上了火车。
　　她拎着行李箱，衣着简朴地站在大学门口校训前，知行合一几个大字就立在面前。
　　然后就是她拎着行李箱离开了不同的建筑，豪华的有三层的别墅，破旧的有贴满了小广告的筒子楼，长满青苔的古楼还有灯火通明的电梯间……
　　苏若看着眼前闪过的一幕幕画面，曾经被她刻意遗忘的过去都在她的脑海里苏醒。
　　画面里的她越来越小，画面外的她，好奇心也在逐渐升起。
　　关于她的一切，究竟从何开始？
　　她看到了还在襁褓之中的自己被一双手放在了福利院门口。
　　苏若睁大了眼睛，想要去看那双手的主人究竟是谁，下一个画面紧随其后。
　　是那扇光门，她刚刚进来的那扇圆形光门。
　　她的意识也被这扇门牢牢吸引了。她朝着那扇门里看去。
　　一道白光照亮了她的整个意识。
　　一片空白。
　　她那一刻，好像忘记了一切，又想起了一切。
　　她看见了另一个不同状态的自己。那时的她，是一道灵念。
　　灵念不依赖任何物质得以生存，没有老幼，不分男女，没有名字，没有相貌，没有身体，时间在他们身上毫无意义。
　　他们一直存在。
　　一直和她一起的是另外一道灵念，即便这道灵念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识别的外观特征，苏若还是在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这就是艾文。
　　直到永恒让她厌倦，她决定离开这里，去外面看看。
　　艾文没有阻止她，只是想说要和她一起。
　　对于灵念来说，进入浮世，不过一场梦。尚未拥有身体的灵念，只能等待转世门轮转到某一种生命的归途，才能借由那扇门获得身体，进入浮世。他们可以决定是否走进门里，却无法选择会被送往哪个时代、哪片土地。于是她等到了人的归途，选择成为了人。
　　而她忘记了，转世门每送走一道灵念，目的地便会随之轮转。在她踏入那道门之后，门后的世界已经改变了。
　　艾文没有来得及跟上她。那时的他同样没有身体，无法追随她回到浮世，只能等待转世门再次轮转。那可能只需一瞬，也可能已经错过了浮世里的漫长岁月。
　　苏若想起了自己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心里产生的巨大恐慌和独自面对未来的恐惧。
　　那时的她告诉自己，只是一场梦罢了。
　　可此刻，那些属于人的记忆仍在她心中翻涌。福利院冬天漏风的窗，第一次握住相机时发抖的手，雪山上的月光，海啸压下来的阴影，还有漂泊在海面上漫长的黑夜里，温柔托住她的鲸。痛苦没有因为梦醒而消失，爱也没有。
　　哪怕浮世真是一场梦，她也已经在梦里真实地活过了二十多年。

　　苏若的身体也变得透明，她恢复成了灵念的样子，从记忆中醒来。
　　坠落的感觉消失了。睁开眼时，她仍停在转世门后。透明的海水正从四面八方倒流，涌向高处的光圈。艾文就在原处等她，依旧拉着她的手，从未真正离开。
　　“我想起来了。好久不见，艾文。”苏若看着面前熟悉的人，一阵酸楚在心头弥漫开来，她伸手紧紧抱住了他。
　　“对不起，我走得太着急了，把你落下了。那天我走之后，你等了很久吗？”
　　“我不敢错过太多次轮转。”艾文紧紧地回抱住她，“我怕等得久了，再也找不到你。你离开后，门下一次通向的是鲸的归途。我想，鲸可以走遍大海，也能听见归途的歌，或许总有一天能够找到你。于是我走了进去。”
　　“所以你第一次出去的时候，也忘记了一切？”
　　“对。第一次从转世门离开，都会忘记自己从哪里来。那时候我只是一头懵懵懂懂的小鲸鱼，刚好出生在南极。后来我听见鲸歌，看见许多鲸鱼都朝着这里游，就跟了上来。穿过门，我才想起一切。”
　　苏若望向高处的光圈：“刚才那些鲸鱼呢？”
　　“它们也在走属于自己的归途。等它们找回记忆，还会选择要不要再去浮世。”
　　“所以你一次次回去找我？”
　　“有了浮世的身体以后，就不必再等待门轮转到相同的归途。那副身体会成为我们与浮世之间的联系，只要逆向穿过转世门，就能回到原来的身体里。”艾文凝视着她，“我不知道你会在哪里长大，只能一次次回到海里，沿着不同的海流寻找你。直到在冲绳看见你，我才终于确定，这一次没有错过。”
　　苏若想起冲绳渡轮外那双凝视她的眼睛，又想起后来不远万里出现在汤加的Ever。原来那从来都不是一次偶然的洄游。
　　“那你是怎么变成人的？我就不能变成鲸鱼。”苏若哼了一声，眼眶却仍有些发热。
　　“那天在汤加听见你的呼唤以后，我就决定来找你。”艾文笑着摇了摇她的手，“回到这里时，我等转世门通向人的归途，让它以原来的鲸身为根基，赋予我人的形态。从那以后，我就可以在两种形态之间变化。”
　　“所以你现在的身体……”
　　“还是Ever。”艾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只是现在这具身体也可以变成人。我的体温、习惯，还有你在我脚踝上看到的胎记，当然都不会消失。”
　　苏若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怕热，为什么只要看见虾就挪不开眼，也明白了这具人类的身体为何依旧能听见海里的道路。
　　“原来你真的是一头鲸变的。”她小声嘀咕，又忍不住问，“那我也可以变成鲸吗？”
　　“可以。不过想要获得新的形态，还是要等门轮转到鲸的归途。”艾文握住她的手，“等你真正想好了，我们就一起去看海里的世界。”
　　“那我们现在回去呢？”
　　“不用等。”艾文望向高处的光门，“我们在人间的身体还在。只要沿着来时的路穿过这扇门，就能回到浮世。”
　　苏若想起艾文第一次推开咖啡馆的门。那时她还不知道，在自己等待Ever归来的日子里，那头鲸也在门后等待着，第一次以人的模样去与她相见。
　　“那你的那个朋友？”
　　“也是我们的朋友，涛。你还记得他吗？他比我们更早恢复记忆，这一次恰好生在汤加。我的证件就是他帮忙安排的。”
　　“他在汤加？这么巧？”
　　“门把他送进了皇室。所以……确实很巧。”艾文耸耸肩。

　　苏若忍不住笑了。笑意散去后，她又回头望向身后的转世门。门外还有威罗海湾的冰川、甲板上等待他们的赵瑜，还有远在汤加、等着咖啡馆开业的奥法和埃梅莱。她拍下的照片仍躺在硬盘里，新的影展也还没有开始筹备。
　　她曾经以为，自己不断远行，是因为从来没有归处。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并非被世界遗落，只是比艾文更早一步，走进了这场漫长的梦。
　　“我还不想结束这一生。”苏若反握住艾文的手，“我们先回去吧。回汤加，继续开咖啡馆。我要把这一路看到的鲸和海都拍下来。等下一次门开启，我们再一起变成鲸，去看海里的世界。”
　　“好。”
　　艾文牵着她，随着倒流的海水向上游去，再次靠近那扇转世门。门里银白色的光芒照亮无边海水，悠远的鲸歌从水中传来，像送别，也像迎接。
　　苏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遥远的绿地，是他们曾经共同度过漫长岁月的来处。
　　她知道，未来她会去往很多地方，但无论去往哪里，都不再是独自一人。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