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的海》缪笛

3、深蓝色的梦【3】 这庞然大物

　　蔚蓝的海面上，白色的追鲸船宛如一片轻灵的羽毛，乘风破浪地向深海驶去。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碎金般跳跃在起伏的波浪上。引擎的轰鸣声夹杂着当地船员们偶尔哼唱的小调，整艘船弥漫着一种既兴奋又悠然的热带氛围。
　　船头，那个叫奥法的小麦色皮肤少女正迎风站立。她是这次负责带苏若下水追鲸的“守护天使”（向导/潜伴）。奥法笑起来脸颊两侧有两个深深的酒窝，透着浓郁的阳光气息。她头上扎着利落的蝎尾辫，碰巧的是，苏若今天也梳了同样的发型。这个小小的巧合让两人一见如故，迅速拉近了距离。
　　“你知道吗？在20世纪90年代以前，汤加其实也有过捕鲸的历史。”奥法靠在栏杆上，海风吹拂着她的发梢，眼中闪耀着活力的光芒，“但后来国王下令禁止了这一切。大自然原谅了我们，现在，鲸鱼已经是我们汤加人最好的朋友了。”她转过身，朝着大海张开双臂，语气中带着自豪与快乐。
　　苏若点点头，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湿润空气。来汤加之前，她查过不少座头鲸的资料：它们的大脑里有和人类相似的纺锤体细胞，能表现出复杂的社会行为，是一种拥有第二类社会性高智的智慧生命。如今大多数国家已经停止商业捕鲸。她看着奥法张开的手臂，又看了一眼安静的海面，没再说话。
　　“你来的正是时候！六月底正好是它们大批抵达的季节。”奥法指着远处深邃的海平线，娓娓道来，“每年这个时候，座头鲸们会离开寒冷的南极，游上几千公里，来到汤加附近温暖的海水里□□、寻找伴侣或繁殖。这片温暖的海域就像是它们巨大而安全的天然港湾。”
　　随着海面颜色向更深远的幽蓝过渡，船长忽然在驾驶台打了个手势。引擎的轰鸣声逐渐消退，追鲸船的速度缓缓降到了3节。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海水拍打船舷的白噪音，甲板上的每个人都默契地屏住了呼吸。
　　“看那里！”奥法突然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指向一点钟方向的海面。
　　苏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伴随着“呼——”地一声低沉巨响，一道巨大的水柱如喷泉般在海面上冲天而起，在阳光的折射下，水雾散落成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微型彩虹。
　　波澜涌动间，一个深灰色的宽阔脊背犹如海中的浮岛般破水而出。
　　那是一头成年的雌性座头鲸。
　　要知道，座头鲸在长达数月的繁殖季里几乎是不进食的，全靠体内积蓄的脂肪度日。外界的任何惊扰都会导致它们产生不必要的游动，从而消耗宝贵的体力。一旦能量过度透支，它们极有可能无法支撑几千公里的漫长洄游，无法顺利回到南极觅食生存。因此，为了保护这些处在特殊时期的庞然大物，汤加的“追鲸”有着严格的规定：船只必须停在安全距离之外，关闭引擎，人类只能穿戴脚蹼和面罩，以浮潜或自由潜的方式靠近观察。
　　按照安全流程，奥法率先轻巧地滑入水中。作为经验丰富的向导，她必须先去近距离观察座头鲸的状态。在水中静静确认这头雌鲸情绪稳定、没有被船只的到来惊扰后，奥法才浮出海面，朝船上的苏若打了一个代表安全的手势。
　　得到信号，苏若迅速戴好浮潜面罩，咬住呼吸管，尽量不溅起水花地滑入微凉的湛蓝海水中。阳光穿透清澈的海水，折射成一道道晃动的金色光柱。
　　在不远处的深蓝海水中，那头雌性座头鲸的全貌真切地展现在她眼前。她大约十五米长，像一栋五六层高的楼房横在水里。苏若不得不仰起头去看她：头部和下颌长着不对称的节瘤，灰黑色的脊背附着斑驳的灰白色藤壶。她缓慢摆动修长的白色胸鳍，身体划出平稳的弧线，一串大气泡从唇边逸出，越升越碎。
　　浸泡在这片温暖的深蓝之中，苏若屏息凝神地注视着悬停在不远处的庞然大物。耳中只能听见自己规律的呼吸声和缓缓的水流声。就在这时，那头座头鲸似乎察觉到了这个小小的外来者，微微侧过了庞大的身躯。透过清澈湛蓝的海水，它那只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了过来，与苏若的视线奇妙地交汇在一起。苏若清晰地看到，它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在这场无声的对视中，苏若缓缓吐出一串气泡。
　　她轻轻踢了踢脚蹼，在水下灵活地翻了一个圈。
　　这只庞大的巨兽定定地注视了她片刻，随后竟也挥动起宽阔的白色胸鳍，轻盈地绕着苏若游动了半圈，像在回应。

　　直到踏上返程的追鲸船，苏若仍依依不舍地趴在船舷上，望着那片深海出神。
　　“是不是很美？”奥法走过来，递给她一条毛巾。
　　苏若接过了毛巾，用力地点了点头。奥法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每一个见过它们的人，最终都会无可救药地爱上它们。”

　　傍晚时分，船回到了瓦瓦乌岛。苏若在这里见到了奥法的祖母埃梅莱。老人家正坐在一家专卖座头鲸手工艺品的小店门口，花白的卷发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柔和的金光。从今天起，奥法不仅是她海上的“守护天使”，更是她这趟旅程的房东。
　　“今天出海还顺利吗？”埃梅莱笑着从奥法手中接过脚蹼，在门前的清水池里熟练地冲洗起来。苏若也拎着自己的装备，乖巧地站在一旁帮忙。
　　“超级棒！我见到了一个海中天使，她还绕着我跳了支舞！”苏若忍不住伸手在半空中兴奋地画了个圈，眼角的笑意怎么也掩盖不住。
　　“那你运气可真好呀。”埃梅莱漾起一脸慈祥的皱纹，慢悠悠地打趣道，“这样的场面我这辈子也就碰见过一次呢，毕竟座头鲸可不是听人指挥的演员。”
　　“得了吧奶奶，您这辈子一共也没出海过几次呀！”奥法调皮地绕到埃梅莱身后，一把搂住老人家的脖子撒起娇来。
　　奥法和埃梅莱笑作一团，苏若站在水池边，也跟着笑了。
　　夜幕降临，苏若受邀在庭院里和祖孙俩共进晚餐。餐桌上摆满了汤加最经典的家常美味：用芋叶包裹着肉块和椰奶烤制的 Lu Pulu 香气扑鼻，配上软糯的煮芋头和烤得金黄的面包果，极具热带风情。
　　摇曳的灯光下，苏若注意到埃梅莱颈间戴着一条雕刻成鲸鱼尾巴的骨制吊坠，色泽温润，十分别致。见苏若目光流连，埃梅莱停下手里的动作，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吊坠，眼神渐渐飘远：“很漂亮对吧？这是以前捕鲸时代留下来的老物件了。那时候岛上很穷，大家实在没办法，只能靠捕杀鲸鱼来维持生计……”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沧桑，随即目光又变得柔和而欣慰：“但幸运的是，我们最终学会了放下长矛，找到了和它们一起生存下去的新方式。从当年的杀戮到如今的守护，人类和鲸鱼能像现在这样和谐共处，真的经历了太多不容易。”
　　苏若低头拨了拨盘里的芋头，没有立刻接话。庭院外传来潮水推上礁石的声音。

　　洗净装备后，苏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租下的这个房间刚好在埃梅莱小店的二楼，推开木质的百叶窗，迎面便是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宁静海湾。
　　沐浴着皎洁的月光，苏若坐在窗台前，翻看着相机里今天拍下的照片。画面中定格了那头雌性座头鲸转身下潜时的甩尾瞬间——那是一片宛如初雪般纯白的巨大尾鳍，上面不规则地染着几个仿佛水墨滴溅般的黑色斑点。看着这像星星一样的独特印记，苏若在心里默默为她取了一个名字，“就叫你‘星星’吧”。
　　看着照片里这条美丽的尾鳍，她的思绪渐渐飘远，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另一头特别的鲸鱼——有着“永恒之环”尾鳍的巨大座头鲸。
　　海风送来海水微咸的水汽，望着星空下暗涌的深蓝，苏若的心里莫名产生了一个念头：明天，我能遇见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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