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的海》缪笛

2、深蓝色的梦【2】 这是你真正

　　从冲绳回到B市之后，苏若一头扎进了世俗的忙碌中。今年六月，她将举办人生中第一场个人风光摄影展。
　　至于工作室里关于陈宇的一切，早就在她回来的第一天被扔进了纸箱，寄还给他。
　　为了将那些镜头里的自然风光完美地呈现出来，她被迫结束了闭关状态，跌入令人窒息的琐碎里。
　　她不得不开始在整个B市跑展厅，与精明挑剔的场地负责人为了一平米的租金讨价还价；她要反复权衡不同材质的相纸落差，盯着输出中心一次次调整色彩配置；她要亲自对接设计与灯光团队，在每一个射灯的角度与流明上与他们据理力争。那些曾经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星空与荒野，如今被切分成冰冷的展位图、复杂的预算表、厚重的法务合同，全部压在她的肩上。甚至，她还要在镜头前强颜欢笑，故作高深地应付媒体，去解读每一张底片背后的“深刻含义”。
　　在这些充斥着人情世故、成本核算与利益交换的日日夜夜里，那个深蓝色梦境，仿佛已经蒸发在城市的喧嚣中，变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

　　直到三月的一个傍晚。
　　“苏小姐，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空间设计师刘志在电话那头说，“您知道这些照片为什么要从雪山排到荒漠，因为那些地方您亲自走过。可第一次进场的观众没有这段经历，您得给他们一个愿意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的理由。”
　　“但是它们不是孤立的碎片。它们更像是一条连接内心与世界的路。”苏若握紧了手机，指节微微泛白，努力压抑着声音里的情绪，“从雪山、荒漠到无人区，每往前走一步，相片的温度都在逐渐偏离人类社会的温度。如果不按这种叙事逻辑去走，它们就会沦为一堆毫无灵魂的风光明信片。”
　　“问题就在这里。”刘志顿了顿，“您一直在讲自己怎样一步步离开人群，却没有告诉我，怎么让观众走进您的世界。展览不是把照片按您的记忆挂上墙就够了。动线、文字和停留空间，都是在替您和陌生人说话。”
　　苏若张了张嘴。为了说明自己的构想，她整理了十几页拍摄时间、色温变化和作品顺序，却没有一页回答刘志的问题：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愿意按照她规定的路线走完全程？
　　短暂的沉默令她感到狼狈。她疲惫地闭上眼睛，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刘志是她的老师杜老推荐的业内知名设计师，这次摄影展也是杜老几次三番督促她办的。因为老师的缘故，她不能像从前那样，发现理念不合便收拾器材转身离开；可除了反复说明自己想要什么，她不知道还能怎样说服另一个人。
　　“粒姐，杜老师推荐的这个刘志也太固执了吧……”她忍不住把这句牢骚发给了方粒。打完以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把后半句“可他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站在晚高峰的人行道上，听着耳边刺耳的汽车鸣笛声，苏若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仿佛榨干了她的力气。
　　她茫然地抬起头，视线掠过灰扑扑的街道，忽然停在了一家亮着冰蓝色霓虹灯牌的店铺前——那是一家自由潜水俱乐部。
　　隔着巨大的玻璃橱窗，深蓝色的水波纹灯光投射在地上。这片模拟海水的灯光，让她想起了曾经在冲绳看过的那片海。
　　苏若鬼使神差地推开门。
　　“想要学习自由潜水吗？”前台一个留着短发、元气满满的少女笑着和她打招呼，手里还拿着一副刚擦拭过的碳纤维长脚蹼。
　　苏若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了少女的肩膀。那里没有冰冷的潜水价目表，而是挂着一幅几乎占据了半面白墙的巨幅照片。照片里，一头庞大的座头鲸正悬停在湛蓝清澈的深海中，而照片角落里一个小小的潜水员，正以一种极其轻盈的姿态，与那只海洋巨兽隔水相望。
　　照片的右下角，用白色的手写字体标注着一行小字：Tonga（汤加）——The Kingdom of Whales（鲸鱼的国度）。
　　“那是店长去年在汤加拍的哦。”顺着苏若的视线，短发少女骄傲地笑了起来，“那里可是全世界唯一一个允许人类合法下水与座头鲸共游的圣地。每年夏天，都会有无数像我们这样热爱大海的人，漂洋过海去那里‘追鲸’呢。”
　　汤加……追鲸……
　　苏若安静地站在那幅照片前，呼吸都慢了下来，她不知不觉松开了攥着手机的手，肩膀也跟着落下来。
　　“随便看看也没关系。”少女见她神色疲倦，转身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姐姐刚下班吧？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哦。其实来我们这儿的很多人一开始都是为了释放压力。毕竟，水底下的世界那么安静，能让人忘掉岸上所有的烦心事。”
　　“安静……”苏若低声重复了一遍。
　　她接过纸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头座头鲸。
　　“对。”她点点头，干涩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决绝，“我要学潜水。能在大海里的那种。”

　　从此，她开始了白天跑展厅、夜晚泡在深水池里的生活。
　　苏若学得很快。下潜时，水面一盖过头顶，岸上的说话声和音乐声便被隔在外面，只剩耳边细小的水流声。每天下班后，她总会在池边坐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再离开。

　　在这段时间，陈宇其实来找过她几次。
　　他终于意识到这一次会真正失去她，他发过很长的道歉消息，也在她的工作室楼外等过几个晚上。苏若没有理会。后来，他买了一张潜水体验票，隔着浅水区与深水区之间的浮标等她训练结束。
　　那时的苏若刚刚完成了一组大深度下潜训练。水底的重压感还未完全褪去，耳边是绝对寂静后的短暂轰鸣。
　　她破水而出，摘下面镜和长脚蹼，带着一身冰冷的水汽从深水区走出来。隔着恒温泳池上方缭绕的白色水雾，她看见陈宇站在齐腰深的水里，面镜压在额头上，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她想起冰川上冻得嘴唇发紫、还替她背器材的那个男孩，一时没有说话。
　　“那个人我已经删了。”陈宇先开了口，“我知道不是删掉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以后你想去哪里，至少提前告诉我。到了有信号的地方，给我回个消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不再逼你结婚，也不要求你留在B市。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这些要求算不上过分。苏若知道，许多恋人都会做到这些。
　　可她望着陈宇，首先感到的不是动摇，而是沉重。
　　她想起陈宇母亲谈起婚房和孩子时殷切的神情，也想起平安夜那场争吵。他说不再逼她结婚，不要求她留在B市，可那些被压下去的期待，真的会就此消失吗？
　　从前她以为，陈宇能够接受她的一切。直到那天她才明白，他不是没有需要，只是一直在忍耐。
　　可一个人能忍耐自己的需要多久？
　　如果她今天点头，从此每一次出发都要解释，每一次失联都欠着一个人。那些牵挂在陈宇看来或许是爱，落在她身上，却像一根根收紧的绳索。
　　“你需要的是一个会回来的人。”她说，“我不是。”
　　陈宇怔了怔：“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等。”
　　苏若握紧手里的长脚蹼。她当然可以问。也可以相信他这一次。可她已经无法分辨，他说的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还是为了留下她而给出的答案。
　　“已经不重要了。”她从他身边走过。陈宇没有再追上来。
　　这一天之后，陈宇终于彻底从苏若的生活里消失了。

　　五月底，苏若在朋友圈里刷到了陈宇更新的动态。照片里，一个年轻陌生的少女靠在他肩头，笑得甜美而安稳。
　　她看了很久，手指一度停在点赞图标上，最终还是划了过去。原来陈宇已经找到了那个愿意回家的人。她分不清胸口一闪而过的空落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不打算细想。

　　这天深夜，俱乐部二十米深的恒温训练池里荡漾着幽蓝的光。
　　苏若穿戴着修长的碳纤维脚蹼，顺着下潜绳，像一条游鱼般悄无声息地直坠池底。五米、十米、二十米……绝对的水压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包裹，周遭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最底部的配重盘前，她轻巧地完成转身，修长的身姿在深蓝的水中划出一道优美而决绝的弧线。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站在池边的教练紧紧盯着水下的身影，手里的秒表不断跳跃，额头隐隐渗出了冷汗。
　　随着“哗啦”一声，水面轰然破开。苏若破水而出，利落地摘下面镜，有条不紊地完成了恢复呼吸的动作，对着岸上比出了一个“OK”手势。那双走进潜店时带着几分凉薄和疲惫的眼睛，此刻被池水洗刷得明亮而锐利，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去水下散了个步。
　　“不可思议……”教练看着秒表，声音都在发抖。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她的静态闭气（STA）就一路飙升突破了四分钟；而刚才的恒重下潜（CWT）更是轻而易举地打破了俱乐部保持了多年的新人记录。
　　见多识广的教练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怪物，惊叹道：“苏若，你简直天生就属于海洋。”

　　六月，她的首个个人风光摄影展如期开幕，门票很快售罄。
　　在聚光灯闪烁的落幕之夜，无数媒体和赞助商将她团团围住。一位知名的艺术评论家举着酒杯，热情地询问：“苏小姐，您的这组作品实在太震撼了！请问您下一次办展打算安排在什么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拍摄城市人文主题？”
　　苏若看着眼前一张张热切而期待的笑脸，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下一次了。”
　　话出口的一刻，她感到一种熟悉的轻松。
　　这一场展览最终保留了她坚持的叙事顺序，也采纳了刘志关于动线和文字的建议。事实证明，他们并非不能合作。可苏若仍然不想再经历那些漫长的解释、争执与妥协。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她放下酒杯，转身走出了喧闹的展厅。

　　影展落幕的第二天，苏若收到了那个代表着高阶自由潜水平的黑色卡片——AIDA四星证书。
　　她把潜水装备和相机装进行李箱，订下飞往南太平洋岛国汤加的航班。
　　是时候去找回那个深蓝色的梦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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