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的海》缪笛

28、鎏金色的灯火【5】 劫后余生的

　　“听苏若说你的水性很好。今天还是你第一次和我们一起出海吧？”
　　奥法一边检查船上的绳索和油箱，一边回头看向艾文。他依旧穿着那身白衬衫和黑色短裤，两手空空地来了。
　　清晨的海面被阳光照得像洒满了钻石，船身随着缓慢的浪轻轻起伏，远处的岛屿像一层层淡青色的剪影浮在海雾里。
　　艾文笑着点点头：“对，之前一直没有机会。”
　　苏若清点完背包里的装备，抬头问他：“你没带面镜？泳裤和脚蹼呢？”
　　艾文张了张嘴，有些泄气：“面镜……忘了。其他的我用不上。”
　　苏若皱起眉，走到奥法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艾文看着她们，苦恼地垂下头。
　　奥法爽朗地笑起来，朝一旁的同事喊了一声。那个名叫塔塔的男人从箱子里翻出一副面镜，递给了苏若。
　　苏若回到艾文身边坐下，把面镜递给他：“下次记得准备自己的装备，不是每次都能借到。”
　　艾文点点头：“知道了。”
　　苏若拿出赞助商寄来的样机和自己的常用相机：“你今天想用哪个？”
　　艾文在两台相机之间犹豫片刻，果断选了昨天刚学会的样机：“这个吧。”
　　苏若点点头：“一会儿到了潜点，我们主要帮奥法记录水下地貌。我会作为你的潜伴和你一起下去。第一趟先跟着我，不要离开我的视线，也不要因为听见什么声音就擅自改变方向。”
　　她顿了顿，又问：“你的潜水水平怎么样？考过证吗？”
　　艾文惊讶地张了张嘴，无奈地挠挠头：“要考什么？我……之前没考过这些。”见苏若的表情不对，他连忙补充，“你知道的，我一直生活在海边，不太需要证书。”
　　苏若了然地点点头：“那倒也是。”
　　“总之不会比你差。”艾文又补充了一句。
　　苏若看着这个男人自信的样子，又想起小楼扶梯旁的那两盏砗磲壁灯，稍微放心了一些。

　　等船只停下，海面已经被阳光晒成一片耀眼的银蓝。船下的水清澈得近乎透明，几缕海草随着海浪缓缓摆动，像在水下招手。
　　艾文脱掉衬衫，露出紧实流畅的上半身，深色的皮肤被阳光晒出一层蜜色的光泽。
　　他安静地坐在船边等着苏若穿好脚蹼。苏若一抬头，目光便落在他分明的腹肌上。她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这才发现他手里还拎着面镜，竟就这么干坐着。
　　“你怎么不戴面镜？”苏若皱着眉从他手里拽过面镜，给他戴上，“这样松紧合适吗？”
　　她低头，发现艾文那双深邃的眼睛正在静静地看着她，她点了点他的面镜，“这是考验，不是约会。”
　　艾文轻笑一声，“知道了。”
　　“你确定不需要脚蹼？”下水之前，苏若又问了一遍。
　　艾文摇摇头：“不用担心我。”
　　奥法从驾驶室走出来，朝两人比了个手势：“注意潜伴，保持距离。小心。”
　　苏若先滑入水中。温暖的海水从四面包裹上来，她回头朝艾文伸出手。艾文握住她的手腕，紧跟着沉入海面下。
　　这一处潜点约有二十米深。今天阳光正好，光线穿过水层，在珊瑚礁上投下摇曳的亮斑。蓝紫色的珊瑚、橙白相间的小丑鱼和从礁石缝隙里探出的细小触须，一层层铺在他们脚下。
　　第一趟下水，苏若带着艾文拍摄备用潜点的基本地貌。她每游过一处，便用手势示意他拍摄方向；艾文很快就学会了她的节奏，不抢在她前面，也不因为远处鱼群游过而擅自偏离。
　　他没有穿脚蹼，动作却比穿着脚蹼的苏若更加轻盈。只要苏若回头，他总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她停下，他便也立刻停住。
　　苏若看着他在水下安静等待的身影，第一次确认，他在水里的表现要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游刃有余。
　　苏若浮上水面，大口喘气调整呼吸。咸湿的海风贴着脸颊吹过，远处传来奥法在船上整理绳索的声响。艾文安静地浮在她身边，深蓝色的眼睛隔着面镜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你的水性确实比我要好。”苏若发自内心地认可。
　　“可以加分吗？”艾文轻笑着问。
　　潜水和大海似乎总能让苏若放松下来。她抹掉睫毛上的水珠，心情也跟着明亮了些：“那就给你加一分。”
　　“只是一分？”
　　“一会儿再看你的表现。”苏若撂下一句，深吸一口气，再次沉入海底。
　　艾文紧跟着她，学着苏若的样子拍摄着海底的照片。

　　备用潜点深处有一处洞穴。来之前奥法已经把洞穴的结构和进出路线告诉了苏若。那是一处有两个开口的开放水域洞穴，不需要深入狭窄的通道。苏若确认过水流平稳，才带着艾文一起靠近。
　　洞口藏在一片珊瑚礁后方。越往里游，外面的阳光越暗，洞穴尽头却有一处向上敞开的蓝洞。此时太阳正好移到洞口上方，一束明亮的光从水面直落下来，细小的悬浮物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一把插入蓝色宝石的光剑。
　　苏若游到光柱下方，调整角度拍摄空镜。艾文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停在稍远处，等她用手势确认后才举起相机，却将镜头对准了她。
　　镜头里的苏若修长而安静，悬浮在渐变的蓝色水层中。她的发丝被暗流轻轻托起，背后的光柱从肩侧落下，仿佛整片海都在她身后发亮。
　　为了抓住这段短暂的光线，苏若一次又一次调整位置。每次她回头，艾文都在原处等着，像一块亘古不变的礁石。她发现艾文没有专心拍风景，而是在拍自己，非但没有阻止，反而起了兴致，转身游到光柱后面，拍下了艾文仰头看光的照片。
　　直到阳光开始从洞口移开，苏若才收起相机，朝艾文比出离开的手势。
　　就在这时，洞穴入口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水流先是轻轻一颤，紧接着猛然改变方向，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抓住了他们。苏若甚至来不及转身，身体便和艾文一起被卷向蓝洞更深处。
　　艾文向苏若靠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暗流来得太急太突然，苏若的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她试图向上游进蓝洞的气腔，却发现里面的空气并不充足。刚换完一口气，她便感到头脑发晕。
　　她下意识踢动脚蹼，却翻起洞底沉积的浮尘。浑浊的颗粒迅速扩散，水下的能见度骤然降低，四周只剩下急促的水声和彼此交缠的气泡。
　　艾文见状，一把将苏若拉进怀里，朝她渡了一口气。
　　苏若的意识尚且清醒，此刻却产生了一种绝望的感觉。
　　她意识到这一次可能不仅自己陷入了绝境，连艾文也被她拖进了危险里。
　　她忧伤地看着艾文，摇摇头。
　　艾文却朝她笑了笑，抱着她游到一处洞壁前。他们来时的洞口已经被激流完全封住，水流撞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轰响。越是强行向外游，体力和氧气消耗得越快。
　　苏若朝着洞口指了指，又指了指艾文，意思是如果你还有体力，可以先出去。
　　艾文摇头，他低头吻了吻苏若的额头，仿佛在说，一切交给我。他将苏若抱进怀里，一脚蹬在洞壁上，朝着蓝洞更深处游了过去。
　　苏若的脸埋在艾文胸口，看不清他究竟在往哪里游，只能感受到他抱着自己的那双坚硬的臂膀。
　　艾文绕过一个又一个岔口。水流在身后咆哮，四周的黑暗一层层压过来，苏若的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
　　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时，艾文忽然停了一瞬。他侧过头，像是在黑暗里听见了什么遥远的声音。
　　那是另一条水道里传来的、细微而持续的水流声。
　　艾文立刻调转方向。
　　苏若已经没有力气询问，只能将身体完全交给他。她忽然想，如果命运真的让他们一起走到这里，那么就一起走下去吧。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面前的黑暗便在下一瞬完全褪去。
　　艾文一脚蹬在了最后一处洞壁上，抱着苏若浮上了水面。
　　清新的空气骤然灌进肺里，苏若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终于睁开眼，才发现他们已经浮在远离洞口的海面上，距离奥法的小船有几百米远。
　　苏若伏在水面上大口喘气。海风裹着盐分掠过脸颊，身后的蓝洞只剩下一片深色的洞口，像一个能够吞噬一切的深渊。
　　艾文安静地浮在她身边，神情平静得仿佛刚才的惊险只是苏若的幻觉。
　　苏若缓过一口气，先伸手摸了摸艾文的肩膀和手臂：“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艾文回答得很快。
　　“真的？”
　　“真的。”
　　她确认他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才终于松开紧绷的肩膀。劫后余生的恐惧、后怕和庆幸一起涌上来，她忽然伸手抱住艾文的肩膀，狠狠吻了上去。
　　海浪一层层托着他们起伏。艾文先是僵了一瞬，随即搂住她的腰，手臂越收越紧，将她整个人紧紧拥在怀里。
　　一吻结束，苏若气喘吁吁地看着他，懊恼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你怎么知道后面还有路？”
　　艾文轻松地笑了笑：“在水里，地图是可以听见的。”
　　“故弄玄虚。”苏若松开手，朝奥法的方向游去。
　　艾文跟在她身后不远处：“那我刚才加分了吗？”
　　苏若的耳根微微发热。她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我只会吻我的男朋友。”
　　这句话说出口后，她自己也怔了怔，却没有收回。
　　艾文在她身后笑得格外开心。
　　等两人重新回到奥法的船上，奥法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刚才我算着时间，感觉你们在水下待得有些久。发生什么了？”
　　苏若简单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事。事情发生得太快，直到重新回到船上，她才发现从暗流出现到脱险，前后其实不过几分钟。
　　“天啊，苏若，先有Ever，今天又有艾文。一定是有天使在保护你，他们都是你的守护天使！”奥法听完那段惊险经历，仍旧心有余悸。
　　艾文也坐到苏若身旁擦头发。听到奥法的夸奖，他得意地弯起唇角，伸手搂住苏若的肩膀：“不只是天使，还是男朋友了。”
　　苏若抬手拍了拍他的胸口：“我同意了吗？”
　　“那你也没有否认。”艾文顺势握住她的手。苏若挣了挣，没有挣脱。
　　奥法惊讶地睁大眼睛：“英雄救美，也太浪漫了！恭喜你们！”
　　苏若无法否认，刚才发生的一切的确浪漫。那一刻，她第一次将自己的性命完全交付给另一个人，甚至觉得，如果生命的最后是和艾文在一起，似乎也不错。
　　艾文将她的手拢进掌心，笑着问：“我现在可以称呼你‘亲爱的’吗？”
　　苏若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因为发生了这样的意外，奥法提前带他们回到岸上，让他们赶紧回去休息。
　　回到小楼后，两人先把今天拍摄的照片导进电脑。苏若坐在沙发上逐张查看，艾文则单膝跪在她身旁，替她吹干湿漉漉的头发。
　　她忽然看见了艾文拍下的那张蓝洞照片。照片里的她安静地悬浮在一片渐变的蓝色中，背后的光柱像一把从身体里生长出来的剑，明亮得几乎要穿透屏幕。
　　这是她第一次从别人的视角看见身处于这样绝景中的自己。
　　“你喜欢吗？”艾文见她一直盯着照片，关掉吹风机，靠到她身旁，和她一起看。
　　“很美。”苏若由衷地说。
　　“在我眼里，你一直都这么美。”艾文也认真回答。
　　苏若的脸红了，她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往后翻了翻，找到自己拍下的那张艾文。蓝洞里的海水分成深浅分明的两层，他悬浮在交界处，仰头望向光落下的方向。舒展的肩背与腰腹被水光勾勒出来，像一尊沉睡在海底的古老雕像，竟透出几分神性。
　　“我拍的也不错。”苏若得意地看了一眼艾文。
　　艾文扫了一眼照片，笑着凑近，“你是说我吗？”
　　苏若轻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所以，可以带我一起去南极了吗？”艾文问，“我想，你很需要一个助理。”
　　苏若看着他，差点忘了今天出海原本是一场考验。直到他真的把她从蓝洞深处带出来，她才明白，自己想看的从来不只是他的水性。
　　她想知道，当自己看不见方向时，是否可以放心跟着他；也想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做好准备，带他走进那些未知与危险。
　　而现在，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当然。”苏若亲了亲他的脸颊，“你会和我一起去。看来以后无论走到哪里，我都要带上你了。”
　　艾文低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低头吻住了她。
　　窗外，夜幕降临。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