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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鎏金色的灯火【4】 她只是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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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若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中午。
她揉了揉额角。昨晚艾文缠着她学做咖啡,看那架势,恨不得当场就把所有步骤都学会。结果两个人喝了一肚子的咖啡,回到家后谁也睡不着,只好躺在床上发消息,硬是聊了一整夜。
至于最后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已经没人记得了。苏若点开聊天框,最后一条来自艾文的信息停在凌晨五点。
窗外的日光已经亮得刺眼,她盯着那行时间看了两秒,才揉着发胀的脑袋,脚步虚浮地下楼。
“亲爱的,你这是才起床吗?要一起吃午饭吗?”埃梅莱已经坐在餐桌旁,见她下来,惊讶地抬起头。
苏若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无奈地说:“昨天教艾文做咖啡,我喝得太多,失眠了。”
“那今天要是没什么事情,可以在家里好好休息。”
苏若刚想点头,就接到了电话,是赞助商的包裹到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像一根针,立刻把她从困倦里扎醒。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认命地叹了口气,又给自己泡了杯咖啡。
“看来是休息不了了。”
等她赶到小楼时,艾文正站在小院里等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神也困得有些发直,显然刚刚才从床上爬起来。
院门外停着送货车,几名安装师傅已经把包装箱搬进大厅。木板、灯具和金属轨道散落在地面上,空气里全是纸箱、木屑和新漆混在一起的气味。
苏若伸手拽了拽艾文敞开的领口,把他往屋里拎:“你休息吧,我盯着就好。”
艾文摇摇头,“我不能再扣分了。”他坚持要陪着苏若,苏若来不及多说,去检查寄送的包裹。
确认二十六幅摄影作品没有破损后,苏若才拆开灯具和轨道的包装,逐一与安装师傅核对位置。
“这一组射灯要照墙面,不要直打照片。”她指着图纸说,“作品需要留一点阴影,才不会显得太平。”
艾文迷迷糊糊地跟在她身边,帮她把垂落的纱帘一一撩开,露出后面空白的墙面。
“这个位置放它吗?”艾文看了一眼照片。照片里的Ever翻转身体,露出雪白的腹部,眉头慢慢皱起:“所有人都会看到他的肚子啊。”
“对啊,观众一眼就能看到Ever最可爱的一面。”
“那他会……不好意思的吧。”
“只是照片罢了,又不是真的让他们看。”苏若摇摇头,将剩下的照片按照编号放到对应的墙边,等安装师傅一幅幅挂上去。
在等待的间隙,苏若回到工作室,打开电脑回复邮件。艾文坐在她身边,毛茸茸的脑袋靠在她肩旁,呼吸里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苏若打开了邮件,看到了那封关于去南极采风的最终确认,仔细看了起来。
“你要去南极?”艾文的目光扫到电脑屏幕,惊讶地坐直了身体,“什么时候?我也要去。”
苏若刚要和他分享即将出行的喜悦,听到他的第二句话,有些迟疑了。这次行程时间安排很紧张,她只有半个月准备出发,还要在十二月底前交付作品,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
“我这次行程很紧,恐怕没有时间照顾你。”她斟酌着措辞,“而且这是一趟工作行程,不是旅行。”
艾文有些着急:“我不需要你照顾,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苏若叹了口气:“这次要在南极待一个月,那里的条件也会很艰苦。低温、风暴、长时间航行,还有随时变化的海况。你……”
“我可以的,我不挑。”艾文急忙回答。
“而且,去南极的支出也不低。你能凑齐路费吗?”苏若狠下心问。
艾文一时语塞。过了片刻,他低声问:“老板,我可以预支薪水吗?”
“那你得给我干七八年?”苏若震惊,“你知道你的薪水不高的。”
艾文惊讶地挠挠头,“去南极这么贵吗?”
苏若无奈地看着他,“你对金钱完全没有概念吗?”
艾文无所谓地耸耸肩:“七八年就七八年,一辈子也没关系。我都可以。”
苏若一时语塞。直到这时,她才更加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少年还太年轻。
她摇摇头:“你太年轻了。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人是会变的。”
“我不会变。”艾文笃定地说。
苏若没有回答。少年人总是轻易许诺,因为他们还不明白诺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她直接打开网站计划起自己的行程。
看到苏若冷淡下来的侧脸,艾文抿了抿嘴,轻轻站起来,离开了工作室。
苏若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对她而言,这笔路费算不上多。这两个月的相处,也让她对艾文有了好感。可看到那封邮件的瞬间,远行的兴奋与工作的压力同时袭来,她又退回了最熟悉的状态。
或许,是她还没有准备好。
或许,艾文只是太年轻了,并不明白他的那些承诺代表了什么。
苏若躺进沙发,望着对面墙上的地图,想起几天前艾文指着那片空白对她说的话。
那是第一次有人那样说。
他知道这份承诺的力量吗?
苏若不知道他说的那番话有几分出自真心,她过去听过无数次的真话最后都变成了假话。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曾这样叫过别人“妈妈”。
那些人有的会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有的会在冬天给她买一件合身的新外套,也有人在她第一次拿到满分时,笑着把她抱起来,说:“宝宝,妈妈会爱你一辈子的。”
那时候她真的相信了。她相信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家,相信这一次不用再把为数不多的东西塞进行李箱,不用再忘记曾经熟悉的路。
可他们的承诺总是很短暂。几个月,或者一年以后,那个拥抱过她的人会蹲下来,替她整理好衣领,用尽量温柔的语气告诉她:“孩子,对不起。”
她明白这不是他们的错,只是每个人的想法都会变,这个道理她很小就明白了。她改变不了别人的想法,只能又一次拎着行李箱离开,去往下一个陌生的家。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喊过多少个不同的“妈妈”,只记得每一次离开时,行李箱的轮子在路上滚动时发出同样的声响。
人总是会变的。她也习惯了人的善变。
那为什么不能给艾文一次机会?大不了……最后也一样。
苏若的心口发堵。她不想看见艾文改变,更害怕有一天,他也会变成过去那些人。
纷乱的念头没有答案。她摇摇头,强迫自己重新集中精神,继续规划南极行程,翻看样机参数,思考什么样的作品最能体现它的特点。
苏若在工作室里发呆了一会儿,下楼查看安装师傅的工作,她打开灯,看着逐一亮起的射灯和墙上排列整齐的摄影作品,又指出几处需要调整的地方。
等她准备回工作室时,艾文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你会因为我没有钱,而不喜欢我吗?”
苏若惊讶地回过身:“金钱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至少对我来说不是。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不是因为我没有钱,才不带我去南极的吗?”艾文看着她,“我刚刚问过那个帮我□□的老朋友,他说可以替我出路费。这样我们就能一起出发了吗?”
苏若张了张嘴。路费只是她的托词,至于真正不想带他去的原因,她此刻也说不清楚。
“等我再想想吧。”她还没有最后决定,只是随手关上了工作室的门。
艾文跟在安装师傅身边,帮忙检查最后的效果。他时不时回头看向楼梯,苏若却一直没有下来。
一楼几处灯光和作品的位置都按照要求调整好了。安装师傅拍了拍手上的灰:“小伙子,去喊苏小姐下来再看看吧。”
艾文点点头,三步并作两步的上了楼梯,敲响了那扇门。
没过多久,苏若下楼重新确认了一遍作品的位置,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随后又回了工作室。
艾文跟着安装师傅继续布置展厅。手上递工具的动作仍旧准确,目光却一次次飘向楼梯。
老师傅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又低头检查手里的轨道:“小伙子,膨胀螺栓递给我。别走神,这东西没固定好,等会儿灯掉下来,苏小姐先要找你的麻烦。”
艾文立刻把螺栓递过去:“我没有走神。”
“没有走神就看着手里的活。”老师傅用电钻将轨道固定在墙面上,“射灯的角度还要调,别光顾着往楼梯那边看。”
艾文抿了抿嘴,终于收回目光:“她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老师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艾文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我只是觉得,等一等也没关系。”
老师傅没有再追问,只把调好的射灯递给他:“先把这几盏装好。苏小姐还在忙,等她有空自然会下来。”
艾文接过灯具,低头看着掌心里冰冷的金属外壳,轻声说:“等待……我最擅长了。”
安装师傅花了两天时间,才把赞助商寄来的设备全部安置妥当。
所有的摄影作品按照苏若的设计分散在不同展厅里。尺寸较大的作品装进了薄薄的灯箱,背光亮起后,海水的层次和鲸群身上的纹理都显得更加清晰;普通照片则用高显色射灯单独照明,避免被周围的暖色灯光染黄。
一楼北面入口两边的墙上设置了两块竖立的显示屏,循环播放苏若以前拍摄的海洋影像。画面没有声音,只有海水、鲸尾和气泡在屏幕上无声地起伏,客人刚踏进大厅,就会先被一片流动的蓝色包围。
靠近柜台的一侧摆着赞助商提供的样机展台。几台不同型号的相机和水下设备被固定在透明展示罩里,旁边还留出了足够的操作空间。苏若坚持没有把展台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只在每件设备旁放置简洁的参数卡,避免它们盖过墙上的作品。
另一侧则被布置成了体验区。以后客人可以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试用样机,查看不同镜头拍出的效果。艾文跟在安装师傅身后,一会儿递工具,一会儿帮忙搬动展台和灯箱。想到以后还要在这里工作,他便认真跟着师傅学习,记住了更换电池、安装防水壳,以及不同镜头和按键的基本用途。
随着最后一盏射灯转向墙面,蓝色纱幔下的摄影作品、灯箱里的海洋影像、无声播放的显示屏和整齐排列的样机终于各自找到了位置。这家以座头鲸与深海为主题的咖啡厅,也终于展现出了完整的样貌。
苏若看着艾文跟在安装师傅身后,一点一点完成了整个展厅的布置,好像他们之间那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苏若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只凭猜测替他决定。
他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确实愿意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只有让他真正面对一次困难,才能知道。
她站在那幅最大的作品前,静静欣赏着Ever在海中遨游的身影。蓝色纱幔投下的阴影轻轻晃动,照片里的鲸仿佛也跟着海水起伏起来。
艾文走到她身后,安静地陪她看着这幅作品。
沉默许久,苏若才开口:“我想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艾文追问。
苏若转过身,对上那双与墙上Ever同样深蓝的眼睛:“证明你能帮到我的机会。”
她停了一下,像是终于做出了决定。南极拍摄最终还是要下水,水性和水下应变能力,是她必须确认的第一件事。
“明天上午八点,我带你出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