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的海》缪笛

26、鎏金色的灯火【3】 两人的脸近

　　最后一批采购的家具终于送到了。苏若和艾文一起将咖啡厅的柜台放在门口的位置，站在柜台里，就可以看见落地窗外的露台，还有更远一些的大海。
　　苏若坐在柜台前面的高脚凳上，翻出平板电脑查看赞助商寄给她的包裹，计算她的摄影作品还有多久才能收到。
　　艾文站在柜台里，看着低头的苏若，神色温柔。
　　“这位小姐，您想喝点什么？”艾文轻声问道。
　　苏若惊讶地抬起头，见他一脸正色地扮演起店长，便挑了挑眉：“那我怎么知道你这里有什么？”
　　艾文为难地皱了皱眉：“小店刚开张，现在只提供冰水、热水和椰子水。不知道小姐想喝什么？”
　　“那就来杯冰水吧。”
　　艾文去厨房拿了些冰块，放进玻璃杯里，又倒满水，推到苏若面前：“小姐，您的冰水。”
　　苏若冷艳地点点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不错。”
　　“不知道小姐要给我的服务打几分呢？”艾文探出身子，修长的手臂撑在柜台上，垂眼看着面前的苏若，声音低沉。
　　苏若不甘示弱地支着下巴，迎着他的目光调皮一笑：“六分吧。”
　　“满分是几分？”艾文凑得更近了一些，呼吸近在咫尺。
　　苏若眨眨眼，“满分十分。”
　　“那我的分扣在哪里了？”
　　“没有咖啡，水太满了，冰太多了，还有……”苏若伸出手指抵住艾文的额头，将他推回柜台里，“你离我太近了。好了，小店长，你的老板可是很严格的，还有很多进步空间。”
　　艾文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了。”

　　苏若从高脚凳上跳下来，绕进柜台，将今天刚收到的咖啡机插上电：“你完全不会做咖啡吗？”
　　艾文摇摇头，摊了摊手。
　　“那你会喝咖啡吗？能喝得出咖啡的好坏吗？”
　　艾文继续摇头。
　　苏若叹了口气：“好吧。其实我会得也不多。希望明年观鲸季之前，我们都能有所进步。”
　　她从柜台后面的柜子里拿出咖啡豆，对艾文点点头，指着旁边的磨豆机，“先磨豆子。”
　　艾文打开磨豆机上方的透明豆仓：“从这里装进去吗？”
　　苏若点点头：“你装吧。”
　　艾文从苏若手中接过那包咖啡豆，倒进豆仓。
　　“然后？”
　　苏若指了指旁边的研磨刻度，凑近磨豆机仔细调整：“先从这个刻度试起，萃取后再根据流速调整。”
　　她刚调好刻度，一回头，就发现艾文的脸近在眼前。
　　“原来是这样。”艾文恍然地点点头，又转过脸看她，“这个我会了。”
　　苏若感受到他的体温将自己包围，却没有后退，只把咖啡机手柄塞进他手里：“接粉。”
　　艾文站直身体，将手柄卡到磨豆机下方。细碎的咖啡粉很快落进粉碗，在中央堆起一座松散的小山。
　　“然后呢？”
　　苏若抬头看了看这个动不动就往她面前凑的人，心里忽然起了坏心思。她握住艾文的右手，带着他轻轻拍了拍手柄侧面，让咖啡粉均匀落进粉碗。
　　艾文的手微微一顿，左手仍托着手柄，停在磨豆机前。
　　苏若又覆上他的左手，带着他转动布粉器，将粉面整理平整。
　　“好了。”苏若若无其事地松开手，“接下来是你的强项。”
　　她拿起压粉器递给他：“把粉压实。”
　　艾文接过压粉器，“砰”的一声压了下去：“怎么样？”
　　苏若看了看歪向一边的粉饼，又看了看被他按得咯吱作响的操作台：“力气很大，方向不太对。”
　　“压实不就可以了吗？”
　　“要压平，不是要把柜台压塌。”
　　苏若忍着笑，把他的手重新放到压粉器上：“手腕放直，手肘抬起来。压下去的时候别只用手腕，要让肩膀和手臂在一条线上。”
　　艾文依言调整姿势。苏若却没有松手，反而覆住他的手背，带着他将压粉器重新垂直按下。
　　“这样？”他低声问。
　　“再慢一点。”
　　苏若站在他身侧，肩膀几乎贴上他的手臂。她明明早已看见粉饼压平了，仍旧握着他的手，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会儿，才满意地点头：“这次勉强及格。”
　　艾文偏过脸看她：“还是六分？”
　　“七分。”
　　“刚才为什么扣三分？”
　　“因为学员不专心。”
　　“我一直在看着你教。”
　　“你确定看的是我怎么教？”
　　艾文没有回答，只垂眼看着她。苏若先前被他逼得后退过太多次，这回索性没有躲。她迎着他的目光，甚至又朝前靠近了半步。
　　“看清楚了吗，小店长？”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艾文握着压粉器，身体僵得比面对燃气灶时还要明显。
　　苏若终于满意地弯起唇角，从他身前拿走装好咖啡粉的手柄：“看来还是没有学会。继续。”
　　她将手柄扣进咖啡机的冲煮头，旋紧，按下萃取键。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深褐色的咖啡液从双口缓缓流下，在透明杯中积起一层细腻的金色油脂。
　　艾文立刻把注意力转向杯子：“这就好了？”
　　“这是浓缩咖啡。你可以先尝一口。”
　　苏若将小杯递给他。艾文毫无防备地喝了一大口，下一秒，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好苦。”
　　“咖啡本来就苦。”苏若终于笑出了声，“你刚才给客人的冰水只有六分，现在这杯浓缩最多三分。”
　　“为什么又扣分？”
　　“流速太快，可能是研磨得不够细，也可能是你刚才压歪了。味道发酸，萃取也不够。”苏若也端起来尝了一小口，眉尖随即轻轻蹙起，“确实不好喝。”
　　艾文的目光落在杯沿上。那里刚被苏若碰过，还留着一圈浅淡的水光。
　　“给我。”他伸手接过杯子，在同一个位置又喝了一口。
　　苏若看清他的动作，耳根微微一热：“不是嫌苦吗？”
　　“第二口好一点。”艾文认真地回答。
　　“少骗人。”苏若从他手里抽走杯子，转身去冰箱里拿牛奶，“给你做成拿铁。加了牛奶会柔和一些。”
　　她往不锈钢奶缸里倒入牛奶，又打开蒸汽棒放掉冷凝水。尖锐的蒸汽声骤然响起，艾文下意识退了半步。
　　“这个也会喷火吗？”
　　“不会，只会喷蒸汽。”苏若关掉开关，朝他招了招手，“过来，这次你打奶泡。”
　　艾文谨慎地站回咖啡机前，接过奶缸。苏若把蒸汽棒尖端放到牛奶液面下方，示意他打开旋钮。蒸汽一冲进去，奶缸里立刻响起刺耳的尖啸。
　　艾文手臂一紧，差点把奶缸提起来。
　　“别动。”苏若从他身侧贴近，双手越过他的腰，一只手扶住奶缸，另一只手覆上他握着把手的手，“放松一点。让蒸汽头贴着液面，空气慢慢进去。”
　　艾文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听声音。”苏若靠近他耳边，“应该像撕开纸张，不是像鲸在尖叫。”
　　“鲸不会这样叫。”
　　“你又知道？”
　　“当然。”
　　艾文回答得很快。苏若从他肩侧探出脸看了他一眼，却没有拆穿，只握着他的手将奶缸稍稍下沉。尖锐的声音渐渐消失，牛奶在缸中旋转起来，表面泛起一层细密柔亮的奶泡。
　　“现在让它形成漩涡，把刚才打进去的大气泡卷碎。”她说。
　　“要多久？”
　　“摸到烫手之前。”
　　艾文的手指贴着金属奶缸，忽然皱起眉：“有点烫了。”
　　苏若把手覆到奶缸外壁，感受到的却只是温热。她抬眼看了看艾文，想起他比常人偏低的体温，便笑了一下：“那就听我的。”
　　她关掉蒸汽，抽出奶缸，又在台面上轻轻震了两下。细腻的奶泡泛着柔润的光泽，像一小片白色的海。
　　“最后一步，拉花。”苏若把浓缩咖啡推到艾文面前，“你来倒。”
　　“你不教我？”
　　“刚才不是说会了吗？”
　　艾文看了她片刻，忽然朝旁边让出一点位置：“那你握着我的手教。”
　　苏若本来只想逗他，没想到他会把这句话原样还回来。她顿了一下，仍旧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教就教。”
　　她再次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先从高处注入牛奶。咖啡表面的颜色渐渐变浅，等杯子将满时，她让奶缸贴近液面，左右轻轻晃动。
　　“慢一点……现在往前推。”
　　艾文照做，一团歪歪扭扭的白色图案浮上杯面。它既不像心，也不像树叶，倒像一条圆滚滚、尾巴还断了一截的小鱼。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片刻。
　　“这是Ever？”艾文问。
　　“你想得美。”苏若松开他的手，“最多算一只蝌蚪。”
　　艾文端起杯子仔细看了看：“我觉得像鲸。”
　　“哪里像？”
　　“因为是你带着我做的。”
　　苏若一怔。
　　艾文低头喝了一口拿铁，唇边沾上一小圈白色奶泡。他像是毫无察觉，还把杯子递到苏若面前：“这次不苦了。你尝尝。”
　　苏若没有接杯子，只伸出拇指，轻轻擦掉他唇边的奶泡。
　　艾文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着指腹上的白色泡沫，又抬眼看向他，故意问：“现在知道分数扣在哪里了吗？”
　　“不知道。”艾文的声音低了下去。
　　“店长偷喝客人的咖啡，被我当场抓到了。”
　　苏若把那点奶泡重新抹回他的嘴角，动作很轻，指尖却故意多停了一秒。
　　“这是证据，不许擦。”
　　说完，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端起那杯拉花失败的拿铁喝了一口。
　　“八分。”
　　“是咖啡？还是我？”
　　“综合评分。”
　　艾文仍旧看着她：“还差两分？”
　　“等你真正学会做咖啡再说。”
　　“只是学会咖啡就可以？”
　　苏若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却只把杯子放回柜台，转身去清理咖啡机：“今天的课程结束了，小店长。”
　　她转过身，才发现指腹还残留着一点温凉的触感。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自己为什么。
　　艾文站在她身后，唇边那点被她重新抹上去的奶泡始终没有擦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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