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的海》缪笛

22、暖黄色的小楼【5】 - 你怎么

　　苏若看着聊天框，最后一条信息还是她昨天中午发送的那句“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这小子，去哪里了呀……”
　　她小声嘟囔着。
　　“苏小姐，”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门窗都安装好了，请您过来验收一下。”
　　“来了。”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朝两位工人走去。
　　一楼西侧已经全部换成了落地玻璃门。门扇可以完全打开，外面就是露台。另外两面只在墙体上半部安装了玻璃窗，正门则除了对开的玻璃门，还留了一扇宽大的窗，方便屋里的人随时看清门外的情况。
　　二楼、三楼朝向露台的一面也全部换成了落地玻璃门。原本狭窄的客房门洞被拓宽，房间将来会作为开放式展厅使用。
　　那间VIP套房也换上了新的白色木门。苏若检查完小厅的窗户，目光落在紧闭的卧室门上，停了一会儿，到底没有伸手。
　　“没有问题。”
　　她满意地点点头，在工人递来的验收单上签了字。

　　送走两位工人后，苏若看着屋里散落的包装封条，拿起一楼角落的扫把，决定顺手收拾干净。扫着扫着，她又回到了二楼的套房门口。
　　她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仍旧空荡荡的。之前挂在小厅里的衣服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大桶没有喝完的水。
　　苏若用扫把清理掉地上遗漏的几块封条，不知不觉间，又站在了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前。
　　片刻后，她按下门把手。
　　卧室和外面的小厅一样简单，除了那张折叠床，几乎什么都没有。拆掉锈蚀的旧窗帘后，阳光毫无遮拦地落进来，把房间照得格外明亮。
　　卫生间的洗漱台上放着一根牙刷和一管用过的牙膏。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塑料浴帘后面，是一个宽大的浴缸，底部排水口周围还留着一圈淡绿色的锈迹。
　　苏若回到卧室，迟疑地走近那张折叠床。床上的枕头、床单和毯子，都是半个月前她和艾文一起去镇上买的。
　　就连那两套衣服也一样。
　　她犹豫地伸出手，想要帮他整理一下床铺，手却悬在空中，迟迟没有移动。
　　这是艾文的房间，她其实不该进来，更不该碰他的东西。
　　“你在做什么？”一道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纠结。
　　她猛然回头，就看见那个消失了两天的男人正站在卧室门口，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苏若强装镇定地收回手，拍了拍胸口，显然吓得不轻。
　　“我和平常一样走过来的。是你想什么太入迷了吧？”艾文挑了挑眉。
　　苏若摆了摆手，“不说了，你去哪里了？怎么不回消息？”
　　艾文有些惊讶。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给我发消息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按了几下屏幕，手机却毫无反应。
　　“啊，好像是坏了。”
　　“你连手机坏了都不知道？”苏若凑到他身边，伸手在屏幕上点了点，“充过电了吗？”
　　她怀疑地抬头看着他：“你上次充电是什么时候？”
　　“可能是走之前？”他垂眼对上她的目光，非但没有半点紧张，眼底反而浮起几分愉悦，“你在担心我？”
　　苏若伸手去拿他的手机，却没能拽动。艾文仍然紧紧握着它。
　　“你还没有回答。你是担心我吗？”
　　苏若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再不回来，我都准备去报警了，我的小员工？所以，你到底去哪里了？”
　　“哦。”他终于松开手。
　　苏若拿着手机正要往外走，却发现他挡在门口，把出去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我去拿这个了。”艾文从裤袋里摸出一张卡片，在她面前摊开手掌。
　　是一张崭新的身份证。
　　“不是说要几个月吗？这么快？”苏若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我去了趟主岛，找了一个老朋友帮忙，我昨天就是在他那里住了一晚。”艾文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认真端详身份证，脸上还有几分满意，“谁让我的老板这么在意这个。”
　　“什么老朋友这么厉害？”苏若把卡片翻过来，又仔细看了一遍。
　　“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说了等于没说。苏若抬眼看他，艾文神色坦然，没有半点打算继续解释的意思。
　　“你的生日居然也是元旦，和我是同一天。”苏若有些惊讶，“这真是你的生日，还是□□的时候随便填的？”
　　“那一天对我来说很重要。”艾文看着她，“明年我们可以一起过生日了。”
　　苏若没有回答，只把身份证还给他：“我先去看看你的手机还有没有救。”
　　她伸手推了推艾文的胸口。他的体温依旧比她的手低一些。
　　“今天外面也挺热的。你保持这么凉快的秘诀是什么？”
　　苏若从房间里走了出去，随口问道。
　　“多泡水。”艾文认真地回答。
　　苏若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怕热，爱吃虾，总往海里跑，还有那双和Ever相似的眼睛。昨天被她强行压下去的荒谬念头，又悄悄浮了上来。
　　她没有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去了楼下。

　　手机接上充电宝后，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反应。苏若皱起眉：“好像真的坏了。”
　　艾文从她手里接过手机，又按了几下。
　　“你下水的时候，也带着它吗？”苏若忽然反应过来。
　　“它不是防水吗？”艾文震惊地抬头，“不能带下水？”
　　苏若哭笑不得，“说是防水，也不是可以泡在水里的意思。没关系，先晾一晾吧，看干了之后会不会恢复。”
　　艾文无所谓地耸耸肩，“没事，除了你，我也没有什么要联系的人。”
　　苏若拔下手机，把它放在露营椅上，“那就只能这样了。”

　　过了几天，苏若去镇上办事，顺便带回来一部最便宜的智能手机。
　　“工资里扣。”她把盒子推到艾文面前，特意补充了一句。
　　艾文拆开包装，研究了半天，第一件事就是把苏若的号码存进去。苏若站在旁边，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在联系人姓名那一栏输入“老板”，忍不住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
　　“我没有名字吗？”
　　她删掉那两个字，重新输入“苏若”，又把自己的头像换成了一张海面日出的照片。
　　“好了。以后手机没电、临时出门，或者晚上不回来，都要提前告诉我。”苏若把手机还给他，“这是员工守则的第一条。”
　　“我们什么时候有员工守则了？”
　　“刚刚。”
　　艾文低头看着通讯录里的名字，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知道了，苏若。”
　　苏若怔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转身去整理工具。
　　没过多久，她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
　　艾文就站在几步之外，低头摆弄着新手机。聊天框里，一条新消息刚刚跳出来。
　　“我到了。”
　　苏若抬起头：“你不是一直站在这里吗？”
　　“报平安。”艾文回答得十分认真。
　　苏若看了他几秒，没忍住笑了出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两个人重新投入了小楼内部的装修。
　　艾文果然把那条最新制定的“员工守则”执行得一丝不苟。早上出门买早点，他会给苏若发一句“出门了”；买完早点回到小楼，他会给苏若发一句“回来了”；有一次只是在三楼露台上待得久了些，苏若都收到了他发来的位置。
　　苏若起初觉得好笑，后来却渐渐习惯了手机偶尔响起的提示音。她甚至不需要点开，也知道那个人此刻大概在做什么。
　　到了十月下旬，好天气终于用完了。
　　苏若在一楼放着蓝牙音响，舒缓的音乐在空旷的大厅里轻轻回荡。她坐在露营椅上画图，却始终想不好该把Ever的木雕做成什么样子。艾文则戴着一顶用报纸叠成的小帽子，站在不远处给内墙刮腻子。
　　苏若看着平板电脑上的照片出神。照片里，Ever伸出巨大的胸鳍，将她拢在胸前。
　　“你很喜欢这个动作？”艾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像不像被天使拥抱的样子？”苏若在平板电脑上随意勾勒几笔，又举起来朝墙面比了比，“如果我把Ever的雕像做成这样，放在这里，客人们都可以站在他的怀里拍照。是不是很棒？”
　　“不要！”艾文的语气陡然急切起来，“Ever才不会想和不认识的人拥抱。”
　　苏若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你怎么知道他不愿意？”
　　艾文顿了一下：“你不是说过，他对其他人都不太友好吗？”
　　“我说过吗？”
　　“说过。”艾文回答得很快。
　　苏若没有拆穿他。她的确提起过Ever不喜欢观鲸船，却从来没有说过他不喜欢拥抱别人。
　　她低头看向照片，若无其事地说：“不过你说得也对。Ever对我以外的人好像都不太友好，换成Crazy还差不多。”
　　说完，她又抬起头：“可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我只是不想让你给客人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这样对他们不好。”艾文的脸色明显不大好看。
　　“也对……主动接触座头鲸本来就是不被允许的。那些经历是我的幸运。”苏若重新看向照片。
　　“也是他的幸运。”艾文低声说了一句。
　　苏若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她一直觉得，是Ever救了她，所以那段经历才会被她牢牢记住。可她从未想过，对Ever而言，那场相遇是否也同样特殊。
　　艾文的回答却太过笃定，仿佛他真的知道Ever在想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对他来说也是幸运？”她抬头问。
　　艾文垂眼看着照片。片刻后，他才回答：“如果你一直这样记得我，我当然会觉得幸运。”
　　艾文顿了一下，才补充道：“我是说，如果我是Ever。”
　　苏若望着他，心里的那个猜测仿佛又有了轮廓。可那实在太荒谬了，荒谬到她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好了，你快去干活吧。”她最终移开目光，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我一会儿还要检查你的工作。”
　　等艾文走远，苏若环顾四周，小声自言自语：“可是雕像放在店里，总会被人摸到的。雕像又不是真的座头鲸。”
　　“那就把他挂起来！”艾文从楼梯探出身子，朝她喊。
　　“知道了！”

　　苏若重新看向平板电脑上的那张照片，还是十分喜欢。
　　可艾文说得没错。如果Ever能够被所有人拥抱……她想到这里，也皱了皱眉。
　　“那就不是Ever了。”苏若靠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雪白的天花板是艾文刚刚抹好的，她的耳畔仿佛响起了艾文的那句话。
　　挂起来……
　　苏若坐直身体，打开画板，飞快地勾勒起来。

　　等艾文收拾完二楼的墙面下楼时，苏若正闭着眼睛站在一楼大厅中央，随着音乐缓缓摇晃身体。她今天没有动手装修，只穿着一条白色棉质长裙。随着身体轻轻摇晃，柔软的裙摆也在脚边来回摆动。
　　窗外大雨倾盆，远处的海浪汹涌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雨声、浪声和屋内舒缓的音乐混在一起，反而显得四周格外安静。
　　艾文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他把工具轻轻放到墙角，走到苏若身旁，学着她的样子，随着音乐慢慢摇晃起来。
　　苏若没有睁眼，却闻到了熟悉的椰子香气，察觉到身旁多了一个人，继续随着旋律转了半圈。
　　裙摆擦过艾文的裤脚。艾文学着她的动作，也笨拙地转了一下，险些踩到自己的脚。
　　苏若终于笑出声来：“你会跳舞吗？”
　　“不会。”
　　“那你在做什么？”
　　“在学你。”
　　他的回答太过自然，苏若反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曲终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苏若睁开眼，正好撞上他低垂的目光，一眼便看见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窗外一道浪撞上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一瞬间，站在她面前的男人仿佛和记忆中浮出海面的巨鲸重叠在了一起。

　　苏若眨了眨眼，先一步移开视线：“我有一个很好的主意。”
　　苏若轻快地跑回露营椅旁，拿起平板电脑给艾文看。
　　屏幕上是一张效果图。蓝色布幔铺满天花板，像海浪一样层层起伏。一个由木片拼成的中空座头鲸雕像被钢索固定在承重梁上，在摇曳的布幔间若隐若现。
　　“客人们一走进来，就像到了海里一样。Ever会一直在他们头顶遨游。”苏若兴奋地望着艾文，眼中满是期待，“一楼的主题就叫‘深海’，怎么样？”
　　“我很喜欢。”艾文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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