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的海》缪笛

1、深蓝色的梦【1】 这头来自深

　　零下十五度的内蒙古乌兰哈达火山地质公园，狂风裹挟着枯草与碎雪，打在冲锋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苏若趴在三脚架前，长达两个小时的曝光，只为了捕捉夜空中那一道悬挂在沉寂火山口上方的绚烂银河。
　　她是一名风光摄影师。比起都市里拥挤的人潮，她更喜欢独自一人置身于这样寂静的旷野之中，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与头顶的那片星河。镜头里的夜空浩瀚无垠，亿万颗星辰正冷眼俯瞰着这颗星球；而地面上冷寂万年的火山如黑色巨塔般拔地而起，默默记录着来自远古时代的暴怒。在这跨越千万光年的星光与凝固万载的地质奇观面前，人类短暂的百年寿命与世俗的爱恨悲欢，在这个尺度下显得微不足道。
　　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快门机械的“咔哒”声。苏若紧了紧冲锋衣的领口，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思维更加冷静明晰。在这片荒原上，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必须要去经营的人际关系，只有寂静的星空和缓慢冷硬的风。

　　回到钢筋水泥的B市，已经是三天后。
　　带着一身风霜推开那扇熟悉的公寓门，屋内暖气开得很足。相恋三年的男友陈宇从卧室里迎出来，接过她的行囊，语气里习惯性地带着几分埋怨：“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连个消息都没有。”
　　苏若脱下厚重的外套，正想说这次拍到了很棒的星空，茶几上陈宇的手机屏幕却倏然亮起。
　　锁屏上明晃晃地弹出一句微信提示：
　　“哥哥要早点休息呀，今晚的航班好累哦~[爱心]”
　　屋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在太过安静的客厅里，清脆的提示音显得尤为刺耳。
　　苏若静静地盯着那个屏幕看了一秒，然后抬起了头。
　　连日的风餐露宿让她的脸色有一种几近苍白的素净。她的脸没有半点修饰，下颌线条利落而倔强，几缕被冷风吹乱的乌黑碎发贴在脸颊边，反而透出一种野生而疏离的光泽。那双倒映过万千星河的眼睛尤为清冷，眼神平淡地落回陈宇脸上：“这是谁？”
　　男人先是慌乱地将手机倒扣在桌面，随即着急地抓住苏若的手：“若若，你别误会！只是之前出差坐飞机时认识的一个空姐……我从来没有回复过她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真的！”
　　“是吗？”苏若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可你也没有删掉她。甚至，她还会这样亲昵地给你发消息。”
　　“苏若！”陈宇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似乎想用突如其来的愤怒掩饰心虚。紧接着，那份心虚化作了长久以来的积怨，“我们在一起三年，你一年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外面跑！不是各种无人区、就是什么雪山、草原！动不动就消失！我生病发烧的时候你没有信号，我工作受挫的时候连你的电话都打不通！苏若，我只是个普通男人，我需要一个能一直陪伴我的人，而不是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女朋友！”男人说着说着，却红了眼睛。
　　“这就是你没有拒绝她的理由。”苏若看着他，恍然地点点头。
　　男人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若若，我从来没有真正背叛过你……她只是……只是普通朋友……”
　　苏若没有再说话。她向来讨厌争吵，争吵只会发泄情绪而不会解决任何问题。
　　她静静地端详着眼前这个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透着几分世俗浑浊的男人。当初，是他背着沉重的器材，像个甩不掉的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陪着她四处奔波、拍摄了整整一年。那时的他走在路上，似乎连地上的石头都会发光，以至于她错以为，他们是同一类人。
　　她甚至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天他站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冰川上，冻得嘴唇发紫，眼中盛满了月光，他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递给了她那枚素圈戒指，对她说：愿这万年不化的冰雪，做我们爱情的见证。
　　可是，那万年不化的雪依旧洁白，他们之间的爱情去哪了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再也不愿陪她出门忍冻挨饿了？是因为某一次无法推辞的朋友聚会？还是某一次不得不去的工作应酬？
　　在这个飞速运转、忙忙碌碌的城市里，他终究还是被同化了，变成了一个极其普通的、向往安稳与顺从的世俗男人。
　　他们之间，注定殊途。
　　苏若收起纷乱的思绪，没有再看他一眼。她只是转过身，动作利落地重新拎起了刚刚放下的行囊，冷冷地扔下一句：
　　“分手吧。”
　　门被轻轻关上，咔哒一声，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这段摇摇欲坠的关系。

　　这一天，恰好是平安夜。
　　城市里的街道被装点得灯火通明，巨大的圣诞树在广场中央闪烁着温暖的光，路边橱窗里飘扬着欢快的《Jingle Bells》。情侣们相拥着走在飘落的人造雪花中，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意。
　　苏若拉着行李箱独自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她拿出手机，想找个朋友喝杯热红酒。可当她的手指划过长长的通讯录时，动作却停住了。
　　朋友圈里，大学时的闺蜜正晒着刚满月的宝宝；曾经一起在影棚熬夜的同伴，也发了和丈夫在烛光晚餐的合影。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步入生活的正轨，拥有了自己的家庭和人生锚点。
　　街头的绿灯亮起，人潮推搡着向前涌动，苏若拉着行李箱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去看大海吧。
　　没有任何犹豫，苏若点开旅行软件，买下了一张最近起飞的国际航班。

　　几个小时后飞机落地日本冲绳。
　　为了避开熙攘的游客，苏若选择乘上了一艘名为“丸荣”的渡轮，从冲绳前往鹿儿岛。
　　苏若靠在甲板的栏杆上，眼前是望不到边际的海岸线。海风带着特有的湿润与咸腥，浩瀚的太平洋呈现出一种迷人而深邃的钴蓝色。渡轮在海面上平稳地航行，溅起白色的浪花。
　　就在这时，一阵巨大的水声突然从船舷右侧传来。
　　“快看！是鲸鱼！”甲板上爆发出游客们不可思议的惊呼声。
　　苏若猛地转头。
　　在距离渡轮不远的海面上，一头身长十余米的庞然大物，犹如一座从深渊拔地而起的移动岛屿，携着万钧之势冲破了海平面的束缚，腾跃而起。
　　阳光洒在它漆黑光滑的脊背上，折射出水钻般的光芒。紧接着，这头十几吨重的座头鲸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充满力量感的弧线，重重地砸回海里，激起数米高的浪花，落水声如同闷雷般砸向甲板。
　　水雾在船舷边漫成了一道极浅的彩虹。苏若下意识地抓紧了铁栏杆，忘了去拿挂在脖子上的相机。
　　它没有离开，而是一直伴随着渡轮前行。当它再一次缓慢下潜时，巨大的尾鳍高高扬出了水面。
　　就在那一瞬间，苏若看清了它的尾部图案——
　　黑色的斑纹在尾鳍的中央勾勒出了一个环形，而环形的缺口，正严丝合缝地对应着尾叶后缘的V形缺口。
　　像是一枚印在深海上的“永恒之环”。
　　整艘船的人都在惊呼，兴奋的各种外语交流声、手机的快门声响成了一片。
　　苏若却只是盯着那道在水雾中隐现的庞大身影。在这头陌生的巨兽面前，她的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层细细的汗。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座头鲸，她的脑海中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就像是……遇见了一个很久不见的故人。

　　当晚。
　　伴随着海浪拍打船身的白噪音，在微微摇晃的船舱里，苏若睡得深沉。
　　在她静谧无声的意识深处，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
　　她做了一个深蓝色的梦。
　　梦里没有城市的霓虹，只有穿透海水的细碎波光。那头有着“永恒之环”尾鳍的巨大座头鲸，摆动着天使翅膀一样的胸鳍，从无尽的深海中游曳而上，缓缓朝她游来。
　　巨大的水流从她身边拂过，它没有伤害她，只是静静地悬停在她的身前。
　　在梦的最深处，苏若对上了它那只深色的眼睛。安静、清明，没有任何攻击性。
　　她闭上眼，紧绷的双肩在温柔的水流中慢慢松弛了下来。
　　现实里的船舱中，情绪一向内敛的苏若翻了个身。一滴温热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渗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第一晚，这头来自深海的座头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游进了她的梦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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