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的海》缪笛

10、蓝灰色的天使【5】 她不再急着

　　接下来的几天，苏若渐渐摸清了Ever出现的规律：追鲸船若是遇见母子鲸或落单的雌鲸，他多半不会现身；可只要附近出现成年雄鲸，用不了多久，那道熟悉的深色背脊就会从海面下悄然浮起。
　　苏若不想再经历一次被客人团团围住追问的场面，每次下水都会有意与人群拉开距离。Ever出现后，她便朝离船稍远的方向游，把热闹的水域留给其他客人。Ever似乎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依然会跟在她身边，却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用鲸歌驱赶附近的雄鲸。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Crazy再次出现的那天。
　　Crazy兴奋地围着追鲸船大献殷勤，先在船头喷出一道高高的水柱，又翻过身，将雪白的腹部晾在阳光下。客人们刚一入水，他便主动游了过去，忽远忽近地绕着众人兜圈，逗得海面上惊呼不断。
　　苏若正举着相机替他们拍照，脚下的海水忽然暗了几分。她低头看见Ever从深处缓缓升起，下意识回头望向Crazy。
　　Crazy显然也发现了他。那头原本玩得忘乎所以的座头鲸动作一顿，立刻收起张扬的胸鳍，朝外海游去。可没过多久，他便放慢速度，回过身来。两头雄鲸遥遥相对，海面上只剩和缓的浪花声，以及客人们压低了的议论。奥法甚至已经抬起手，准备招呼所有人返回船上。
　　这一次，Ever没有发出那声带着驱逐意味的低鸣。他只从苏若下方平稳地游过，用宽阔的背脊将她托近海面，随后略微转身，带着她朝另一个方向缓缓游开。
　　Crazy像是读懂了这个动作，试探着游了回来。Ever也随之沉下身子，让苏若重新悬浮在海中。Crazy绕着他游过半圈，两头巨鲸在澄澈的海水中交错而过，修长的白色胸鳍几乎擦到一起，谁也没有加速，谁也没有避让。片刻后，它们竟一前一后浮上海面，同时喷出两道雪白的水雾。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如同拉开沉闷的风箱，引得所有人欢呼起来。
　　换过气后，Crazy重新回到客人们身边，继续他的游戏；Ever则掉转方向，安静地跟上苏若。偶尔Crazy玩得兴起，会从他们附近飞快掠过，Ever也只是稍稍侧身，让他过去。两头鲸各自陪着各自选中的人，互不打扰，却又始终待在同一片海域里。
　　“太棒了，”奥法浮在苏若身边，隔着面罩都能看出她的惊喜，“我们的Ever先生似乎终于找到了和Crazy和平相处的办法。”
　　苏若浮在海面上，望着那边正用尾鳍拍出漫天水花的Crazy，忍不住笑道：“也可能是Crazy终于发现，Ever和他有一样的爱好。”
　　“什么爱好？”
　　“喜欢陪人类玩。”
　　奥法看看被Crazy逗得大呼小叫的客人们，又看看只肯让苏若靠近的Ever，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那最好不过。一个负责招待客人，一个负责陪你。看来以后他们可以共同出场了。”

　　有了Ever的陪伴，苏若在海中的足迹越走越远，也渐渐找回了她刚开始自由潜时的那份自由与宁静。
　　她依然敬畏大海，依然会小心计算自己的闭气时间，也从不越过奥法规定的活动范围。可当她以天使式下潜缓缓没入海中，独自悬在上不着天、下不见底的蓝色水层里时，心中再没有从前那种无处落脚的空旷。Ever总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有时是一道从下方缓缓掠过的巨大阴影，有时是深蓝尽头一抹微微扬起的白色胸鳍。他从不妨碍她游向任何地方，只会在海中暗流涌动时，用庞大的身躯替她挡去最猛烈的冲击。
　　苏若因此有了从容观察的余裕。她不再急着追逐每一个转瞬即逝的画面，而是停下来，等海洋自己走进她的镜头。
　　有一次，她遇见了一大片随流漂来的水母。半透明的伞盖在阳光下泛着淡蓝与粉紫，成百上千条触须垂落下来，像一场倒悬在海中的雨。苏若屏住呼吸潜到水母群下方，仰起镜头。水母遮住了头顶整片海洋，层层叠叠的身体却被光照得通透，连伞盖中细密的脉络都清晰可见。快门按下的那一刻，Ever恰好从水母群外缓慢游过，漆黑的巨影衬着满天发亮的水母，像一头穿行于星云之间的古老巨兽。
　　这片梦幻的“星云”很快给了她一点教训。几条细长的触须擦过手腕，裸露的皮肤立刻传来针扎似的灼痒。那感觉远没有想象中浪漫，倒像被一群海里的蚊子围着咬。苏若回到船上后，手腕红肿发痒了半天。从此再遇见水母群，她都会老老实实穿好长袖潜水服，只敢隔着一段距离绕到下方拍摄。

　　她也拍到过一群蝠鲼。最初只是几道巨大的黑影从深水中升起，转眼间，它们便舒展开宽阔的胸鳍，像一张张柔软的黑色毯子，无声地从她身边飞过。领头的蝠鲼忽然在镜头前翻了个身，露出雪白的腹部和弯弯的嘴。苏若隔着面镜看见了那张仿佛永远在微笑的脸，险些真的笑出声。更多蝠鲼紧随其后，一只接一只地翻转、盘旋，借着上升水流吞食浮游生物，在澄澈的蓝海里卷起一场缓慢而盛大的舞蹈。Ever停在更深处，安静得像一座沉在舞台下方的山。
　　还有一次，苏若正贴近Ever拍摄他胸鳍上的藤壶，几条吸盘鱼突然从他腹部钻了出来。它们一排排贴在Ever身上，心安理得地搭着这头巨鲸的顺风车。其中一条似乎认错了对象，绕着苏若审视两圈后，竟径直朝她的大腿撞来。隔着潜水服，那只椭圆形吸盘“啪”地贴了个结实。苏若吓得浑身一抖，低头对上它若无其事的眼睛，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笑，免得白白耗掉肺里的空气。Ever在旁边缓慢转过眼睛，也不知道是在看她，还是在看这个胆大包天的乘客。

　　越过海底的珊瑚礁后，她第一次在开阔水域遇见了黑鳍礁鲨。三道灰白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视野中，背鳍尖端像蘸过墨，在她周围绕了一圈又一圈。苏若的手指停在快门上，控制着脚蹼，让自己平稳地悬在原处。不到两米长的礁鲨并没有攻击的意思，它们只是对这个陌生的访客感到好奇，侧过身体，用一只眼睛谨慎地打量她。
　　一声低沉的鲸鸣恰在这时穿过海水。那声音并非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越过皮肤与骨骼，直接在苏若的胸腔里震动。她循声回头，看见Ever正保持着与她相同的速度，从十几米外的更深的海缓缓游过。他没有驱赶那几条鲨鱼，只停在苏若与更深的外海之间。那一刻，她忽然有了灵感，抬起相机，将礁鲨流线般的身体、Ever深沉的巨影和海面落下的光柱一同收入画面。后来奥法看见这张照片，笑着给那三条礁鲨取名叫“海底护卫队”。

　　她还在珊瑚礁附近遇到过一只年迈的绿海龟。海龟趴在礁石上，半眯着眼睛，任由小鱼啄食它甲壳缝隙里的藻类，惬意得像是睡着了。等清洁结束，它才慢吞吞地划动前肢，从苏若镜头前浮向海面。Ever庞大的身躯就在远处经过，一鲸一龟隔着深浅不同的蓝色短暂重叠，让她拍下了一张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合影。

　　最热闹的永远是海豚。十几头飞旋海豚会突然闯进她和Ever之间，争先恐后地擦着Ever的吻部游过。有一头幼豚尤其顽皮，潜到苏若下方吐出一枚银亮的气泡环，又用吻部将它顶得越来越大。苏若追着那枚摇摇晃晃的圆环按下快门，幼豚却抢先从环心穿过，将它撞成满海细碎的银珠。紧接着，整群海豚像听见了某种号令，同时转身冲向明亮的海面。它们接连破水跃起，银灰色的身体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Ever也在海面下加快速度，巨大的尾鳍卷起一股强劲水流，稳稳托着苏若向海面升去。
　　苏若浮上海面换气时，海豚跃起的水花正纷纷落下。她抱着相机伏在Ever宽阔的背上，笑得几乎看不清取景器，却还是接连按动快门，留住了那片被阳光、浪花和生命填满的海。

　　在汤加，苏若拍下了摄影生涯中最鲜活的一组照片。水母、蝠鲼、礁鲨、海龟与海豚依次游过镜头，而每一片深蓝的背景里，似乎都有Ever沉静的身影。
　　她从前拍落日、雪山与星河，总在追逐天地间那转瞬即逝的光。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深海真正吸引她的，从来不只是那些被镜头定格的瞬间。
　　在人类看不见的地方，无数生命正自由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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