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的海》缪笛

9、蓝灰色的天使【4】 Ever，

　　苏若看了一眼今夜的天空。云层极其稀薄，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海湾里，洒下一片碎银。她转身回屋拿出三脚架，在阳台上架起相机，将镜头对准海湾最深处，随后开启了延时摄影和运动检测模式。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还特意扯了一根长长的充电线连上。
　　布置妥当后，为了不耽误明早出海，她这才安心地回房睡下。
　　这一夜，她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梦里仿佛有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睛，隔着幽蓝的海水，一直默默守望着她。

　　翌日清晨，苏若刚醒来，便迫不及待地抱着相机翻看过去八小时的记录。
　　缩时摄影的画面没有让她失望：一轮明月在屏幕中缓慢推移，在海面上拖曳出一道长长的光柱，宛若一把巨大的银色竖琴。渐渐地，海面的微光向着外海偏移，一片暗云恰巧掠过，将海湾笼罩在一层幽暗中。就在那片暗色下，仿佛有远古巨兽的脊背在悄然潜行。
　　正当天空由深蓝褪向蓝调，月影的色泽逐渐变暖时——海面上的皎皎月光突然被庞然大物撞碎，一个巨大的、边缘模糊的轮廓破水而出！
　　苏若猛地抱紧了手里的相机，迅速放大显示屏。毋庸置疑，那是一头座头鲸的宽阔脊背！
　　她按捺住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狂喜，紧盯着屏幕。那头座头鲸正不疾不徐地朝着外海游去，在快要脱离监控画面的前一秒，它高高扬起了巨大的尾鳍，重重拍落，砸出一片壮观的白色水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苏若调慢播放速度，一帧一帧地回放，终于定格在尾鳍扬起的那一瞬——
　　遗憾的是，由于拍摄角度的问题，她只拍到了尾鳍纯黑的一面。但这一切足以证明，前天晚上她看到的绝不是幻觉。
　　真的有一头座头鲸，会在静谧的深夜独闯这片海湾。

　　一扫前几日的沉闷与失落，哪怕没能拍到完整清晰的照片，苏若整个人也像是重新被点燃了一般。她利落地背起沉重的相机包，拎着脚蹼和面罩，脚步轻快地跳下楼梯。
　　“早安，奥法！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奥法第一次见到苏若这般兴高采烈的模样，忍不住打趣：“你是梦见什么大好事了吗？怎么开心成这样？”
　　“不是做梦。”苏若的眼角眉梢都染着笑意，“但我有预感，今天一定会发生好事情。”
　　“那得先吃饱，才有力气去迎接好运啊。”埃梅莱端着刚烤好、散发着浓郁麦香的面包递给苏若，“来，先吃早餐。”
　　苏若长舒了一口气，在埃梅莱身边坐下。等她将盘中的面包和热牛奶一扫而空后，埃梅莱慈爱地看着她，干枯而温暖的手指在胸口熟练地画了一个十字。
　　“我的好女孩，愿主保佑你今日得偿所愿。”

　　不久后，烈日当空的大海上。
　　“是Crazy！苏若，你的预感果然准极了！”奥法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兴奋地朝苏若挥了挥拳，随即便转身向其他客人科普起这位“明星座头鲸”的往常事迹。
　　“大家今天的运气简直爆棚！Crazy是我们这片海域最出名的‘社牛’座头鲸。它的情绪极其稳定，不仅喜欢人类，还知道该怎么配合人类玩耍。不过一会儿下水时，大家还是要注意保持安全距离……”
　　苏若趴在船舷的栏杆上，望着远处那头正在翻出雪白肚皮、明显很活泼的座头鲸，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Crazy果然名副其实，客人们刚拿着装备下水没多久，他便主动迎了上来，熟络得仿佛在自家客厅招待老友，围着人群兜着圈子。等人们逐渐游离船只，他便会冷不丁地窜近，猛地喷出一道巨大的水柱，惹来海面上一阵阵兴奋的惊呼。
　　有那么一瞬间，他离苏若极近，巨大的胸鳍甚至轻快地掠过了苏若的脚蹼。
　　就在Crazy和客人们在不远处玩得不亦乐乎时，苏若正悬停在温暖的海水中，举着防水相机按着快门。

　　突然，她的余光察觉到周身的水底光线瞬间黯淡了下来——一个如山岳般的巨大阴影正从她的正下方升起。
　　她猛地转过头。一头座头鲸正从不见底的深蓝幽影中笔直上浮。她此刻正悬立在他宽阔的胸口前，近在咫尺。
　　那一瞬间，巨大的压迫感与震撼让苏若仿佛触电般僵在原处，连拨水都不敢。
　　她眼睁睁看着这尊巨兽缓慢而优雅地伸展开那对修长的胸鳍，雪白起伏的胸膛在海水中产生了一阵隐秘的震颤，紧接着，一声低沉而悠长的空灵鲸歌穿透了水波，直击她的耳膜。
　　不远处的Crazy显然捕捉到了这声鲸歌。前一秒还玩兴正浓的“社牛”，下一刻便像受到了惊吓一般，一摆尾巴，极速朝着外海深处游去，逃离了这片海域。

　　处于庞大阴影中心的苏若本能地想后退，她以极微小的动作向反方向拨水，可身后的巨鲸却固执地跟了上来，始终与她保持着伸手可及的距离。
　　苏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黏人”又强势的座头鲸。她试探着低下头，目光穿梭在蔚蓝的水光中，试图寻找他的尾鳍——
　　视线尽头，一个熟悉的白色圆环状斑纹豁然映入眼帘！
　　悬在半空的心瞬间落了地。只要是Ever，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苏若放松了身体，冒出海面轻吸了一口气，Ever则驾轻就熟地上浮，极其平稳地将她轻轻顶出水面。
　　不远处的海面上，奥法原本绷紧了神经，看清这一幕后长舒了一口气，远远地朝苏若挥手示意。
　　“是Ever——！”苏若把手掌拢在嘴边，迎着海风朝奥法高声喊道，面上露出了巨大喜悦。
　　奥法回敬了一个大拇指。而那边被Crazy无情抛弃的客人们却不甘心，见这边又出现了一头座头鲸，正试图划水凑过来。
　　察觉到生人的靠近，Ever猛地一摆巨大的尾鳍，毫不留情地调转方向朝反方游去。猝不及防的加速让苏若身体一晃，顺势趴倒在了他宽厚的脊背上。
　　固执的客人们还想靠近，Ever便甩动胸鳍，干脆利落地将距离拉得更远。
　　“好了各位，看来这位先生只想独处，并不打算接待我们。”奥法见状，无奈地喊停了众人，“大家先上船吧。”
　　客人们兴致阑珊地往回游，不解地指着远处的苏若：“为什么他只愿意让她碰？”
　　奥法一边指挥着大家依次登船，一边耐心地解释：“之前那场海啸的时候，发生过一个奇迹……”

　　远离了人群的喧嚣，苏若整个人趴在Ever宽阔的背上，忍不住轻笑出声：“为什么不让他们找你玩？”
　　身下的Ever没有任何反应，在确认其他的两脚兽都已经安全撤离到那艘大船上后，他这才放缓了速度，载着苏若慢慢向船只靠近。
　　“这几天出海我都没找到你。”苏若用指腹摩挲着手下那份熟悉又粗糙的触感，“你去哪儿了？”
　　噗——
　　Ever头顶的呼吸孔突然喷出一道矮矮的水雾，细密水珠洋洋洒洒地落了她满脸。
　　“今天怎么又愿意出来了？还一来就把Crazy赶跑，你这脾气也太霸道了吧。”不管Ever听不听得懂，苏若面对他时，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仿佛是听烦了这喋喋不休的追问，Ever突然微微下沉，苏若重新落入冰凉的海水中，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结果，下沉的Ever只是在海面下灵巧地翻了个身，露出那片的雪白肚皮，再一次稳稳地将她浮托了起来。
　　“怎么？不喜欢Crazy吗？”苏若趴在随波起伏的海面上，眉眼弯弯地摸了摸他的肚子。
　　这一次，Ever只是安静地浮着。
　　苏若把手心贴在Ever巨大的腹部，感受着水流从指缝间划过的光滑触感。那一瞬间，被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情绪忽然翻涌上涌，有些话没有经过大脑便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其实……我一直很想见你。想当面和你说一句，谢谢。感谢那天夜里你救了我。”苏若的声音在海浪声中显得很轻，却无比郑重，“Ever，是你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Ever那对狭长的胸鳍像是在回应似的，在海水中极其缓慢地扇动了一下。
　　“如果不是你，我根本活不到今天。奥法和埃梅莱都说那是主降下的奇迹。”她垂下眼眸，“但我心里清楚得很。那根本不是什么虚无的奇迹——是因为我遇见了你。Ever，你才是我的奇迹。”
　　海浪声连绵不绝地拍打在他如同礁石般可靠的身躯上。苏若注视着身下的深海巨兽，因为角度问题，她看不见他的眼睛，也无从得知如此庞大的生物此刻到底在“想”什么。她只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对胸鳍划过水流带来的温柔余波。
　　她干脆闭上眼睛，将脸颊紧紧贴在他湿滑冰凉的胸膛上。由于脂肪极厚，她听不见他的心跳声，整个世界只剩下躺在海浪里的他们俩，她认真感受着这一刻不可思议的宁静。
　　就像能够一直到永恒。
　　一人一鲸就这样在海面上漂浮了许久。
　　“所以……”苏若忽然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的狡黠，“这几天晚上，趁着半夜来海湾巡视的，其实是你对不对？”
　　水下的巨大胸鳍猛可疑地震颤了一瞬，随后又试图若无其事地继续摆动。
　　苏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她猛地支起上半身，刚想乘胜追击再问点什么。
　　哗啦——！
　　仿佛是为了逃避这个令人尴尬的问题，Ever甚至没有提前吐气，便径直朝海底扎了下去。
　　趴在他肚子上的苏若猝不及防直接扑进了水里，甚至不小心呛了一小口苦涩的海水。
　　“你跑什么！”苏若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咬着呼吸管，双脚重重打水，锲而不舍地一路追着那个下沉的巨大身影潜了下去。
　　一人一鲸在幽深的蓝海中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追逐。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眼看苏若即将到达自由潜的极限，Ever终于妥协了。他在幽暗的海底轻柔地摆动尾鳍，转过极其庞大的身躯，那只深邃犹如古井般的蓝灰色眼眸，对上了上方那个人类固执的视线。
　　透过潜水面镜，苏若竟然荒谬地从这只深蓝色的眼睛里，看出了几分无奈的味道。
　　Ever缓缓绕着苏若游动了一圈，随着身体的转动，从呼吸孔中吐出一长串细密而巨大的银白色气泡。
　　气泡在上升过程中迅速膨胀，形成了一堵绝美而梦幻的气泡墙，瞬间遮挡住了苏若视线。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拨弄那些晶莹的水泡，左右摇晃着脑袋，试图在蓝白交织的光影中重新锁定Ever的身影。
　　下一秒，一股极其温柔却又不容抗拒的推力从脚下传来。Ever毫无声息地兜转到了她的正下方，将她从三十米深的幽暗海底，一路平稳地托回了波光粼粼的明亮海面。
　　苏若猛地破水而出，扯下呼吸管大口喘着粗气，略感眩晕。调匀呼吸转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接运送到了离追鲸船极近的位置。
　　“嘿，苏若！快上来吧！”几步之外的船舷边，奥法正笑着朝她伸出手。
　　“我……”
　　苏若刚想回头对奥法说再等一会儿，拖拽着她的那股巨大浮力突然向下一沉。等她稳住身形再往下看时，身下湛蓝的海水中，早已没了那抹熟悉的庞大身影。
　　跑得真快。苏若有些失笑。她知道，这是他单方面的告别了。
　　不过，那个问题的答案，她似乎也知道了。

　　苏若在奥法的帮助下爬上船后，原本因为Crazy提前退场而意兴阑珊的客人们瞬间围拢了过来。
　　“天呐，听说前几天海啸出事的时候，就是刚刚那头座头鲸救的你？”
　　“这也太幸运了吧！我还从来没听说过愿意让人趴在背上的野生鲸鱼……”
　　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好奇，苏若侧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始作俑者。奥法有些心虚地轻咳了一声，假装很忙地转身钻进了操作室，去找船长研究航线。
　　苏若无奈地笑着点了点头，拿过一条大毛巾擦拭着头发，盘腿坐在甲板上，用平和的语调，和这群来自世界各地的陌生人分享起了那一夜惊心动魄却又温柔至极的故事。

　　回程时，白日酷烈的太阳已经沉到海平面，只留下最温柔的回眸。
　　整片天空被晕染成不可思议的粉紫色，连带着下方的海面，也一同披上了这层温柔到极致的粉色霞光。
　　苏若坐在微微颠簸的船尾，迎着带着咸腥味的海风，看向即将到达的汤加港湾的方向。
　　在船只拐弯的最后一刻，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刚刚与Ever嬉戏过的那片泛着粉色碎金的海域，嘴角的弧度悄然扬起，久久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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