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蓝灰色的天使【6】 她已经好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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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的时间在一次次出海与归航之间悄然过去。
天气晴朗时，苏若依旧跟着奥法出海。她会替客人拍照，也会在休息的时候独自拍摄。Ever并非每天都来，可只要那道熟悉的背鳍出现在远处，苏若一整天的心情都会跟着明亮起来。天气不好时，海湾上空堆满厚重的乌云，追鲸船只能拴在码头。她便抱着电脑坐在二楼阳台上，一张张筛选这段时间拍下的照片。
电脑很快被深浅不一的蓝色填满。
水母的伞盖在逆光中近乎透明，蝠鲼从海底舒展双翼，三条黑鳍礁鲨绕着Ever沉静的身影游弋。还有一张照片里，苏若没有拍到任何罕见的生物，只有一束午后的阳光穿透海面，落在缓慢摇曳的海草上。几条叫不出名字的小鱼停在光柱中，鳞片偶尔闪一下，四周安静得仿佛能听见海水流动。
苏若在那张照片前停留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出海时，奥法曾经对她说过：每一个见过座头鲸的人，最终都会无可救药地爱上它们。
如果有人无法亲自潜入这片海呢？
她可以把自己见过的深蓝带回岸上。让旅人用喝一杯咖啡的时间，认识一头鲸、一只海龟，或是一片随洋流漂泊的水母；让他们知道，这片看似空旷的海面之下，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生命经过。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苏若合上电脑，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好便冲下楼。厨房里水声哗哗作响，埃梅莱正站在水池前清洗晚餐用过的盘子。她一把拉住老人还沾着泡沫的手，眼睛亮得惊人。
“埃梅莱，我想留下来。”
埃梅莱愣了一下：“留在哪里？”
“瓦瓦乌。”苏若看着她，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想留在这里生活。”
“好姑娘，怎么突然做了这么大的决定？”埃梅莱关掉水龙头，将手在围裙上擦干，拉着她在餐桌边坐下。
前面店铺的门恰好在这时落了锁。奥法听见动静，从门帘后探进半个身子：“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大事？”
“来得正好。”苏若朝她招了招手，“我知道该怎么感谢Ever了。”
奥法抱起手臂，饶有兴致地靠在橱柜旁：“你打算送他一船磷虾？”
“我可养不起他。”苏若被逗笑了，随即又郑重起来，“我想在瓦瓦乌开一家店，一半是咖啡馆，一半是摄影工作室。我会把在这里拍到的照片洗出来，挂满整面墙。来追鲸的人可以在店里看照片、听鲸歌，也可以了解这些动物真正的生活。或许有一天，有人会因为其中一张照片爱上大海，愿意为保护它多做一点事情。”
奥法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太棒了。客人出海前可以来找我，回到岸上以后正好去找你。”
“那你呢，埃梅莱？”苏若期待地转过头。
埃梅莱皱起眉，像是在思考一件非常为难的事：“咖啡啊……那么苦的东西。”
苏若与奥法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老人自己也没绷住，嘴角慢慢扬了起来：“不过，如果是你煮的，我可以试着喝一小杯。只要别忘了多放糖。”
“除了咖啡，还会有蜂蜜柠檬水。”苏若握住她的手，“给你留在菜单的第一行。”
“那就没有问题了。”埃梅莱满意地竖起拇指。
下一次出海时，苏若把这个计划也告诉了Ever。
那天海面平静得像一块缓慢起伏的蓝色绸缎。她伏在Ever宽阔的背上，从照片要挂多大，说到店里该摆几张桌子，甚至认真询问他是否愿意把自己的尾鳍照片挂在最显眼的位置。Ever始终安静地听着。直到她追问第三遍，他才突然从呼吸孔里喷出一股水雾，浇得她满头满脸。
“不反对，那我就当你答应了。”苏若抹掉睫毛上的水，趴在他背上笑个不停。
计划真正开始以后，她的日子一下子变得忙碌起来。
她从数千张照片里挑出一组最满意的作品，陆续投给摄影比赛和各类媒体，又整理出一份完整的拍摄计划与作品集，发给曾经合作过的品牌和画廊。她希望这些照片能获得足够的关注，也希望借此找到愿意赞助深海影像项目与摄影咖啡馆的人。
不过，赞助只能决定这间店一开始能有多大，不能决定它是否存在。即使所有邮件都石沉大海，她也会拿出自己的积蓄，从一间小店、几张桌子和第一批冲洗出来的照片开始。这个计划不必等到万事俱备，她可以先迈出第一步。
做完这些，她沿着海湾寻找合适的店面。她看中了码头附近一栋带顶层露台的三层小楼。房子是混凝土框架结构，一楼临海的窗户很大，傍晚时能看见落日沉入海面。只是露台的防水层已经老化，朝海的外墙被盐雾侵蚀得斑斑驳驳，屋内也有几处明显的返潮痕迹。奥法陪她拿着卷尺从一楼量到三楼，埃梅莱则坚持窗边一定要摆上最舒服的椅子，客人们一坐上去就不想起身的那种。离开前，苏若拍下门牌和房东留下的联系方式，准备第二天就去谈租金。
白天出海时，苏若也开始有意识地补拍照片。她很快发现，现有的作品大多围绕座头鲸、蝠鲼、鲨鱼和海龟展开。那些庞大的身躯掠过深蓝，的确足够壮观，也最容易在第一眼抓住观众的目光。可海洋并不只属于这些引人注目的大家伙。在礁壁的裂隙、珊瑚交错的枝杈和海绵幽暗的褶皱间，还有无数微小的生命安静地生存繁衍，很少有人愿意为它们停下来看一眼。
她开始把镜头放低、靠近，耐心寻找过去容易忽略的角落：礁石缝中一开一合的砗磲，伏在珊瑚枝头、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豆丁海马，背着螺壳缓慢爬过海底沙地的小寄居蟹，还有从海葵触手间探头探脑的小丑鱼幼鱼。她也拍从遥远海面落入深水的第一束光，拍海流掠过沙地时卷起的细小纹路，拍Ever独自游向深蓝时，被幽暗水色逐渐吞没的背影。她想让来到咖啡馆的人看见，真正构成这片海洋的，不只有令人屏息的庞然大物，也有这些小到稍不留神便会错过的生命。
她常常为了等一束光在海中悬停许久，直到横膈膜开始收缩，才恋恋不舍地返回海面。Ever总会在她上浮时游到下方，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晚上回到住处，她还要查阅经营注册、卫生许可和食材采购的资料。遇到实在弄不明白的地方，她便向远在新西兰经营咖啡馆的大学同学求助。两人当年曾结伴学过一阵拉花，如今对方正好成了她的场外顾问，隔着屏幕替她分析咖啡豆烘焙、海岛运输和原料保存的问题，还兴致勃勃地表示开业时一定要飞来看看。苏若把建议一项项记进笔记本，等通话结束，窗外往往早已沉入夜色。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码头边的追鲸船渐渐少了，曾经随处可见的鲸群也越来越难找。
奥法第一次提醒她时，她们刚在外海找到Ever。苏若伏在他背上，手掌贴着那片熟悉的皮肤，轻声告诉他：“繁殖季快结束了，你是不是也要回南极了？”
Ever没有回答，只在海面上安静地浮着。
“那我们说好了，明年还要在这里见。”她拍了拍他的背，“我会留在瓦瓦乌。你回来以后，记得来找我。”
不知道分别会在哪一天，所以接下来的每一次见面，苏若都会把这句话再对Ever说一遍。有时是在他托着她朝着深海游去时，有时是在她拍完照片、准备返回船上前。她不厌其烦地告诉他，自己会留在这里，咖啡馆也会开在这里，等明年繁殖季开始，她还会像现在一样出海找他。
Ever从未给过她一个明确的回应。他有时喷出一蓬低矮的水雾，有时缓慢扇动胸鳍，有时只是用那只蓝灰色的眼睛看着她。苏若却固执地把每一次反应都当成答应。
直到十月初的一天，她才真正意识到，分别已经发生了。
那天下午，她在一片珊瑚礁上方拍摄摇曳的光斑。取景器中，一尾蓝绿色的小鱼穿过礁石的阴影，又很快消失。苏若放下相机，习惯性地转过身，想寻找Ever的身影。
身后空空荡荡。
没有缓慢扬起的白色胸鳍，没有从深处掠过的巨大阴影，也没有那双隔着海水注视她的蓝灰色眼睛。视野所及，只有层层变暗的海水，一直延伸到能见度的尽头。
她悬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胸口很快传来缺氧的收缩感。她只得浮上海面，换过气后又潜了一次。
Ever依然没有出现。
苏若回到船上，摘下面镜，迎面的风吹得眼睛微微发涩。奥法递来毛巾，沉默片刻才轻声说：“这两天已经看不到几头座头鲸了。它们应该都在回南极的路上了。”
苏若擦拭头发的动作停住了。
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座头鲸在温暖的海域度过数月，几乎没有进食，繁殖季结束后必须返回南极，去富饶的冰冷海域补充体力。她也已经把“明年再见”说过许多遍，以为重复得足够多，真正分别时便不会那么难过。
可当这片海里真的再也找不到Ever时，她的心还是像突然空了一块。
回程途中，苏若独自坐在船尾。平日里明亮亲切的海，此刻显得格外辽阔。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又在远处一点点合拢，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她望着不断后退的海面，反复想起最后一次见到Ever的情景。那天她也拍了拍他的背，对他说：“明年见。”
她已经好好告别了。
可她还是舍不得。
入夜后，苏若站在阳台上，双手扶着微凉的栏杆。远处海湾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只剩月光铺在水面上。她望着那片漆黑的海，忽然想起，自己每一次约定都是说给Ever听的。
如今Ever已经走远了。
但这片见证过他们相遇的海还在。
海风拂过她的脸，吹起白色睡裙的下摆。苏若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转身冲出了房间。
她赤着脚跑下楼梯，推开门，一路穿过寂静的街道。细沙硌得脚底发疼，白色裙摆被风吹得不断扬起。她没有停，径直跑向月光下的海湾。
冰凉的海水漫过脚背，又没过小腿。她一直走到裙角彻底浸湿，黏在腿上，才终于停下来。
海面空旷无声，没有呼吸孔喷出的水雾，也没有背鳍划开月光。苏若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力气朝遥远的深海喊道：
“Ever——”
她的声音越过海湾，很快被风吹散。
“我会留在这里——”
潮水一阵阵推来，拍打着她的小腿。她不知道Ever是否已经远到再也听不见，也不知道海风能不能把人类的话带过几千公里的海洋。
可她还是望着南方，再一次大声喊道：
“明年还要回来找我——”
“我们说好了——”
远处的海面没有回应，只有月光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苏若站在水中，眼眶酸涩，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这些话她早已对Ever说过许多遍。如今，她只是想再说给这片海听。
想要让海风听见，也要让潮水记住。
明年，当Ever穿越同一片海洋回到瓦瓦乌时，这里的一切都提醒他——
她一直在等他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蓝灰色的天使【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