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无屿》栖舟渡

6、第六章 季淮在

　　季淮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脏话，自己脑子是让驴给踢了吧。
　　两个人走出房间，季淮的妈妈正在摆碗筷，看到沈屿脸上的伤，愣了愣，随即笑着招了招手：“来，坐这儿。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便坐了点菜，别嫌弃。”
　　季父抬眼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看到沈屿脸上的巴掌印和嘴角的伤，眉头皱了皱，“快来坐，不用拘束。”
　　尽管沈屿做好了准备，但是还是有点局促，季淮带着他到桌边坐下。
　　“阿姨好，叔叔好。”沈屿小声打了招呼。
　　“好，好。”季淮妈妈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先喝点汤，暖暖胃。”
　　沈屿低头喝着汤，没怎么说话。季淮在旁边给他夹着菜，动作自然，季父季母看在眼里，谁也没多说。
　　一顿饭吃的很安静，季父季母没有多问些什么，这让沈屿心里松了一口气。
　　季淮妈妈偶尔跟季淮聊两句家常，他爸爸也会插一两句，偶尔问他饭菜合不合胃口，语气随和。沈屿慢慢放松下来，虽然话还是少，但至少不像刚坐下时那么紧绷了。
　　快吃完的时候，季淮妈妈的目光落在沈屿嘴角的伤口上，又看了看他脸上那点还没消下去的痕迹，心里一阵难受。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又给沈屿盛了碗汤。
　　吃完饭，沈屿想帮忙收拾，被季母拦住了：“你坐着，让季淮收拾就行了。”
　　季淮朝他使了个眼色，沈屿就没再坚持，坐回了沙发上。
　　季母坐到沈屿身旁，看着他，心里又忍不住泛起难受，“小屿，今天就先在家里住着，不着急回去，阿姨去给你收拾房间。”
　　“不了，阿姨，今天已经很麻烦您了。”
　　“你这孩子，跟阿姨客气什么？”
　　沈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季母又抢了先：“季淮那屋旁边那间客房一直收拾着呢，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又不费什么事。你要是现在走了，阿姨这心里反倒是过意不去。”
　　她说着，神色微微黯了黯，她看着他的伤，实在是不想让他现在回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担心他现在回去身上会不会又添些新伤，她声音也低了些：“小屿，你今天就听阿姨一回，好吗？”
　　沈屿看着季母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喉头一堵，到底没再说出推辞的话。
　　正犹豫间，季淮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妈都这么说了，你就住下呗。”
　　沈屿愣了愣，目光在季淮和季母之间转了一圈，最终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那，麻烦阿姨了。”
　　季母这才笑起来，眼角细细的纹路都舒展开：“麻烦什么，阿姨高兴还来不及呢。”说着便起身往客房走，“你先坐着，让季淮陪你说说话，阿姨去给你收拾一下房间。”
　　沈屿看着季母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季淮端着个果盘，拿了点零食过来，坐在他旁边，“吃点水果，或者零食。”
　　沈屿摇摇头，“我已经很饱了。”
　　季淮拆开一袋薯片，“这不是看电视吃点零食嘛。”
　　两人在沙发这看了会儿电视，季母收拾好房间过来。
　　“刚给季淮买的睡衣，他还没穿过，你将就一晚上，空调遥控器在床头柜第一格抽屉里。”
　　“谢谢阿姨。”
　　“你这孩子，老说什么谢谢啊。”季母看着他。
　　“那我们就先回房间了。”季淮拉着沈屿说。
　　“嗯。”季母点点头。
　　季淮带着沈屿来到房间，去给他调热水器，走过来再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先洗个澡放松一下，一会儿我过来再给你上一遍药。”
　　“好。”
　　沈屿站在房间里没动，就那么站着，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这时候房门响起来，沈屿动了动，去开门。
　　季母出现在房门。
　　沈屿请季母进来，他有点不知所措。
　　季母招呼着沈屿坐着，“小屿，叔叔和阿姨知道你跟季淮的事情，季淮都跟我们说了。”
　　季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声音很轻，很温和，“阿姨就是想跟你说，你们开心，过得好就行了，你在这儿也不用拘束。阿姨很喜欢你的，你没事儿的话也可以常来，这个房间就给你留着。”
　　“你跟季淮在一起了，他要是有什么做的不对的事情可以跟我和他爸爸说。”季母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们也将你当自己孩子看，你要是愿意，阿姨其实也算是你半个妈妈了。”
　　沈屿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低下头，眼圈一下子红了。
　　季母站起来抱了他一下，“好好休息，阿姨就不打扰你了。”
　　季母离开后，沈屿拿着睡衣去洗澡。
　　洗完后，坐在床上发呆，过了会儿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今天住在季淮的家里，季淮妈妈说她也算是我半个妈妈。”
　　沈屿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很久，就到眼睛有一点酸，他轻轻眨了眨眼睛，一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房门被敲响时，沈屿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他慌张锁了屏，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才起身去开门。
　　季淮拎着药箱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侧身进来，把药箱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床头，备忘录那行字还没退出去。季淮视力好，一眼就看完了。他动作顿了顿，什么都没说，只是打开药箱，拿出棉签。
　　“坐过来。”季淮声音很平。
　　沈屿坐回床边，看了眼没锁住的手机，慌忙攥在手里。季淮拿过他的手机，锁了屏，放到一边，说：“先上药。”
　　棉签沾了药膏，轻轻点在他嘴角。沈屿疼得吸了口气。季淮手更轻了，一边涂一边说：“疼就告诉我。”
　　“不疼。”
　　季淮没拆穿他。上完嘴角，又涂脸颊。药膏凉丝丝的，季淮的呼吸很近。沈屿垂着眼，不敢看他。
　　季淮忽然开口：“手机上的字，我看到了。”
　　沈屿浑身一僵。
　　季淮换了一跟棉签，语气没什么起伏：“我妈说的没错，她确实把你当半个儿子了。”他顿了顿，看着沈屿，“我也是。”
　　沈屿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厉害。
　　半晌后又故作轻松的开口，“怎么，你想当我爸啊。”
　　季淮手上动作一顿，棉签差点戳到沈屿伤口上。他抬眼，面无表情地盯着沈屿看了两秒。
　　季淮把棉签丢进垃圾桶，慢条斯理地拧上药膏盖子，“行啊，那先叫声爸听听。”
　　沈屿噎了一下，别过脸去，耳尖却悄悄红了。
　　季淮看他这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把药膏搁在床头柜上，，语气软下来：“行了，不逗你了。趴下，后背我看看。”
　　沈屿没动，耳尖的红还没退干净，想起季淮的那滴泪，闷声说了句：“后背没事了。”
　　季淮偏过头看他。沈屿坐在床沿，睡衣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季淮目光停了一瞬，移开。
　　“有没有事我说了算。”
　　沈屿磨蹭了两秒，还是慢慢翻过身怕了下去，脸埋在枕头里。
　　季淮掀开他后衣摆看了一眼，后腰的淤青还是很严重，落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季淮手指在那块淤青旁边轻轻按了按，沈屿缩了一下。
　　“这叫没事？”季淮拧开药膏，又抽了根新棉签，“沈屿，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沈屿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声音闷得像从被子里捞出来的：“……忘了。”
　　季淮涂完药，把衣服给他拉好，沈屿也跟着坐了起来。
　　“你妈……真的不介意吗？”沈屿声音很轻，“我是说，我们俩的事。”
　　“她要是介意，今晚就不会留你。”
　　“可是……”
　　“沈屿。”季淮打断他，“我妈让你留下，还专门过来跟你说那些话，你觉得她介意？”
　　沈屿不说话了。
　　季淮伸手要在他后颈捏了一下，力道不重：“别想那么多。她喜欢你，我爸也是。他们没把你当外人。”
　　沈屿低头看着自己膝盖，喉结动了动。半晌，他忽然说：“季淮，我以前觉得，家就是一个能睡觉的地方。”
　　季淮手停在他后颈上，没动。
　　“现在觉得，”沈屿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好像不是。”
　　季淮看着他毛茸茸的头顶，心里那根弦被狠狠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手上用了点力，把沈屿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沈屿没防备，额头差点撞上他肩膀，抬起来瞪他。
　　季淮迎着他的目光，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快，很轻。
　　沈屿坐在床上，额头那一点温度慢慢散开，散到四肢百骸。他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想往上弯，又扯到伤口，疼的嘶了一声。
　　季淮本来已经站起来了，手都搭上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沈屿坐在床边，手还摸着额头，嘴角想弯又不敢弯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傻，又有点可怜。
　　季淮想起下午那会儿，沈屿在他床上睡得天昏地暗，连他进门都没醒。这会儿估计也睡不着。
　　他松开门把，转身又走回来，在床尾坐下了。
　　沈屿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疑惑。
　　“不走了？”沈屿问。
　　“嗯，怕你偷偷抹眼泪，而且也睡不着，想跟你多待会儿。”季淮说的很随意，往后一靠，半躺在床上，顺手拿过沈屿那个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又把自己手机掏出来，漫无目的地划了两下。
　　“我没哭。”沈屿说。
　　“嗯，你没哭，就是眼睛自己进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