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无屿》栖舟渡

5、第五章 温热的

　　温热的触感在淤青边缘晕开，很轻，轻得像是不小心落上去的一滴水。但沈屿能感觉到那滴泪顺着腰侧慢慢滑下去，被季淮的指腹慌乱地抹掉。
　　季淮的手停了。
　　沈屿趴在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看不见季淮的表情。他只感觉到那只平时总是很稳的手，此刻微微发抖，掌心的温度贴着他淤青边缘完好的皮肤，不敢用力，也不敢收回去。
　　“季淮？”沈屿闷声开口。
　　身后的人没应声，过了几秒才低低地“嗯”了一下。鼻音很重。
　　沈屿想翻过身看他，被季淮按住了肩膀。
　　“别动，药还没干。”
　　声音是哑的。沈屿听话地趴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的边缘。
　　季淮深吸一口气，继续给他上药。
　　沈屿感受到他的手在自己腰上慢慢贴着。
　　他没有再说话，腰上的淤青好像也没有那么疼了，真正让他难受的不是这个。是季淮刚才的那滴眼泪。
　　他认识季淮这么久，见过他笑，在跑道上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在朋友面前张扬肆意的样子。但还从没有见过他哭。
　　沈屿心里堵得厉害，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但是他实在是不想让季淮因为他难过。
　　“季淮。”
　　“嗯。”
　　“我没事的，你不要这样。”
　　季淮给他上完药，拿过纸巾擦了擦手，然后轻轻把沈屿的衣服拉下来。他没有马上说话，在沙发边上蹲了一会儿，才开口：“起来吧，去我房间休息会儿。”
　　沈屿撑着沙发坐起来，扭头看了他一眼。季淮的眼眶还是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了，只是嘴角抿的很紧。他伸手把沈屿扶起来，没松手，直接牵着他往自己房间走。
　　季淮的房间很整洁，床铺得平整，书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个篮球摆件，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很柔和。
　　季淮让沈屿坐在自己床边，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两个人膝盖抵制膝盖，距离很近。
　　还没等季淮开口询问，沈屿看着他突然开口：“可以抱一会儿吗？”
　　季淮起身坐在床上，拉着沈屿坐在自己腿上，一只手轻轻箍着他，另一只手慢慢抚着他的后背。
　　他一下一下亲着沈屿的额头。
　　安抚了会儿，才缓缓开口：“你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沈屿呆了会儿，其实他是不太想开口的。
　　但是他知道如果不说，这件事季淮不会轻易过去。
　　他低着头，两只胳膊环着他的脖子，慢慢开口：“我弟拿空瓶子砸我洗的碗，碗裂了，我说他两句，他把抹布仍地上，我让他捡，他不捡，推了我一把，我撞水池上了，他又踢我一脚，我推了他一下，他撞到门框上。然后他喊爸妈，他们过来就打了我一巴掌。”
　　说的很平，像是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季淮抚着后背的手停了，搭在他后背上。
　　“他们没问怎么回事？”
　　“没问。”
　　季淮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脸上这个，是谁打的？”
　　“我爸。”
　　季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压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忍住了。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沈屿嘴角已经处理过的伤口边缘，没碰到伤处，只是碰了碰旁边的皮肤。
　　“很疼吧。”
　　“还好。”
　　“沈屿，要跟我说实话。”
　　沈屿抬头看他，对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点他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焦灼。
　　季淮想替他做点什么，但什么都做不了。他没办法冲进去去沈屿家跟他父母理论，也没办法让那家人突然良心发现对沈屿好一点。
　　“真的不太疼了。”沈屿轻声说：“你上的药，凉凉的，挺舒服的。”
　　季淮知道他这是在反过来安慰自己，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以后再有这种事，不管什么时候，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嗯。”
　　“别一个人扛着。”
　　“嗯。”
　　“你对我来说特别重要，沈屿。别不把自己当回事。”
　　沈屿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鼻尖有点酸。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季淮的手慢慢抚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像在哄小孩。
　　沈屿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慢慢松动了。他靠着季淮，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味道，能感觉到他胸膛微微的起伏，听着他心跳平稳的声音。
　　这些东西让他觉得安心，像是被一层很厚的东西裹住了，外面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暂时都进不来。
　　他抬头亲了一下季淮，“季淮。”
　　“嗯？”
　　“我想跟你待着。”
　　“这不是待着呢吗。”
　　“我是说……”沈屿看着他，眼神有点犹豫，但还是说了，“我想跟你更近一点。”
　　“我知道你说我还小。”沈屿没给他说话的时间，接着道：“但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季淮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抬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蹭了蹭他没受伤的那边脸颊。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后腰有伤，而且你今天的情绪不好，我不想你是因为这些事才想跟我亲近。”季淮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等你哪天真想好了，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就是单纯想跟我亲近，到时候再说，行吗？”
　　沈屿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季淮看着他：“睡会儿吧，休息一下，不要再想那么多了。”
　　“好。”
　　季淮松开他，把枕头拍松，让他躺下来。沈屿侧着身，避开后腰的伤，面朝着季淮这边。
　　季淮给他盖上薄毯，自己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随手拿了本书翻开，“我就在这不走，睡吧。”
　　沈屿看着他，点点头，眼皮越来越沉，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季淮把书放下，低头看着沈屿的睡脸。睡着了的沈屿比醒着的时候更显的小，脸上的轮廓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的伤口还有点肿。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头发。
　　他怎么都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舍得这么对沈屿。这么乖、这么安静，努力地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一个小孩，怎么在自己家里反倒成了最多余的那个。
　　季淮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俯下身，在沈屿额头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你很好的。”他低声说，“只是他们看不见。”
　　沈屿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没有咬醒来的迹象。
　　季淮就这么坐在床边看着他，一只手搭在沈屿身侧的被子上，像是怕他做噩梦，又像是怕他醒了找不到人。
　　时间慢慢过去。窗外的光从正午的明亮变成下午的暖黄，又慢慢暗下来。季淮中间出去了一趟，给沈屿倒了杯水放在床头，又回来坐着。他没什么事可做，也不想做别的事，就这么看着沈屿睡觉，心里反而觉得踏实。
　　快六点的时候，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
　　季淮立刻起身，轻手轻脚走出房间，把门带上了。
　　客厅里，季淮的妈妈正在换鞋，他爸在后面拎着两袋子东西。两个人看到从房间里出来的季淮，他妈妈先笑了：“晚上想吃点什么？”
　　“都行。”季淮走过去，接过他爸手里的袋子放到厨房台面上。
　　他妈妈看了他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怎么了？怎么不高兴？”
　　季淮也没瞒着，靠在厨房门框上，“妈，沈屿来了，在房间里睡了。”
　　他妈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是你跟我们说的那个沈屿？”
　　“嗯。”
　　季父季母对视了一眼。暑假他们儿子突然跟他们出柜，说是喜欢男生，两个人确实错愕了一阵。季淮从小就是那种不用人操心的孩子，成绩好，性格也好，朋友也多，他们从来没想过他会喜欢男生。
　　但错愕归错愕，缓了两天也就接受了。他们只有季淮这么一个孩子，对他从小也没什么要求，他开心就好，他们也了解自己儿子，知道他认准的事不会改，也相信他看人的眼光。
　　“他怎么了？”季母走过来问。
　　季淮简单说了几句，没说太细，只说沈屿跟家里闹了矛盾，身上受了点伤，他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待着，就带回来了。
　　季母的眉头皱起来。
　　“伤的重不重？”
　　“后腰撞了一下，脸上挨了一下，嘴角破了，药已经上过了。
　　“爸，妈。”季淮叫住他们，“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别问他太多，他不习惯跟人说自己家里的事。”
　　季母看着他，点点头：“知道了，你放心。”
　　季父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季淮回房间看了一眼沈屿，他还在睡，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连毯子都没动过。季淮没叫他，又退出来，帮着他爸把买回来的东西归置好。
　　饭做好之后，季淮去房间叫沈屿。
　　沈屿被摇醒的时候有点懵，睁眼看到季淮的脸，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吃饭了。”季淮坐在床边，声音很轻，“我妈做了饭，起来吃点。”
　　沈屿坐起来，后腰的伤传来一阵钝痛，他忍住了，没出声。季淮看出来了，伸手扶了他一把。
　　沈屿坐着没动。
　　“不想出去吃的话，我去把饭给你拿过来。”季淮看出他的心思。
　　“这不太好吧。”
　　“或者我们就在这样待会儿，一会儿我带你出去吃，我爸妈他们不会说什么的。
　　“暑假的时候我就把我们的事情跟我爸妈说了，他们是知道的，对不起，一直也没告诉你。”
　　“你为什么要道歉。”沈屿愣了愣，“不用这样迁就我的，我没事。”
　　沈屿没想到季淮跟家里人说了他们的事，他觉得震惊，自己儿子早恋，还是跟一个男生，他们居然没有反对。
　　这显然是超乎了沈屿的认知，他觉着这是不可能发生在现实生活中的事情。
　　沈屿愣了一会儿，“我们出去吧，让叔叔阿姨这么等着不太好。”
　　季淮没说话，他忽然觉得自己脑子有毛病，他知道沈屿现在这样面对他父母会觉得不自在，而且脸上还有伤，会觉得难堪。
　　“走吧。”沈屿看着他说，其实他不想以现在这样的模样去面对季淮的父母，但总不能让长辈在外面一直等着他们。
　　“我们等会儿出去吃。”季淮拉住他。
　　“这样不好。”
　　“没那么多规矩的。”
　　沈屿淡笑一下，“真没事的，我第一次见你父母就躲着不出去，这怎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