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无屿》栖舟渡

4、第四章

　　沈屿推开家门，客厅的喧闹铺面而来，在外读大学的姐姐沈芮已经放假回家了，父母围在刚上初一的弟弟沈泽骁身边闲谈说笑，他们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视线和注意力并没有在他身上有太多的停留。
　　家里三个孩子，姐姐沈芮懂事，父母凡事愿意和她商量，弟弟沈泽骁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被全家纵容溺爱。
　　夹在中间的他，长久以来都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个。姐姐对他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淡漠，目光更容易落在弟弟身上。父母所有的耐心、偏爱，几乎尽数分给了姐姐与弟弟，常常下意识无视沈屿的存在。
　　从前的沈屿心里还藏着一丝微弱的期许。他固执地认定，只要自己足够安分、成绩稳居前列，安安静静不给家里添加任何麻烦，总有一天能够换来父母投向自己的目光。
　　他收敛所有情绪，拼命刷题，小心翼翼讨好身边每一个人，默默咽下所有委屈，等着一份迟迟不肯到来的关心。
　　可日复一日，一次次偏袒，一次次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一次又一次落空的期待，慢慢磨平了心底最后一点奢望。
　　失望堆叠得太重，到如今，沈屿已经不再期盼什么了。
　　他不再妄想父母能够看见他的压抑，不再奢求家人平等的对待，不再幻想他们能够体察他心底的酸涩。
　　期待消亡之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与冷清。他习惯把自己蜷缩在房间一隅，主动和这个热闹的家庭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
　　沈屿拎着书包走进狭小的卧室，关上房门，暂时隔绝客厅的欢声笑语。
　　假期前两日尚且平静。沈屿整日待在房间，与季淮聊聊天，偶尔打打视频，刷刷题，写写作业。
　　然而这种平静的生活结束在国庆假期的第三天，沈屿跟弟弟动了手。
　　起因特别小。中午吃完饭，沈屿在厨房洗碗，沈泽骁从冰箱里拿了瓶可乐，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随手把空瓶子往水池里一扔，砸在沈屿正洗着的碗上，哐当一声，碗磕在水池边上，裂了一道口子。
　　沈屿手一顿，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能好好放吗？”
　　沈泽骁头也不回：“一个碗而已，至于吗？”
　　“你每次都这样，什么东西都随手乱扔。”
　　“我怎么了？”沈泽骁转过身，靠在门框上，语气吊儿郎当，“你洗个碗那么多事，不想洗别洗啊，谁逼你了？”
　　沈屿没理他，把裂了的碗放到一边，继续洗剩下的。沈泽骁站在那儿看了两秒，忽然走过去，一把扯过水池边上的抹布，扔在地上。
　　“你捡起来。”沈屿说。
　　“你自己捡呗。”
　　“沈泽骁，捡起来。”
　　“我就不捡，怎么了？”沈泽骁歪着头看他，脸上带着那种故意挑衅的笑，“你能把我怎么样？你也就敢跟我横，在外面屁都不敢放一个。”
　　沈屿手攥着水池边沿，没说话。
　　沈泽骁又凑近一步，伸手推了他肩膀一把：“说话啊，哑巴了？”
　　沈屿被推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腰撞在水池边缘，硬邦邦的边角硌得他眼前一黑。他还没来得及缓过来，沈泽骁又踹了他小腿一脚，不重，但故意踢的。
　　“你装什么啊？”沈泽骁嘴里不停，“一天到晚摆个臭脸，好像谁欠你似得的，真是晦气。”
　　沈屿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抬手推了回去。
　　他没用力，只是想让他闭嘴，离远点。但沈泽骁没防备，往后踉跄了两步，腰撞在厨房门框上，不算重，但他立刻扯着嗓子喊起来：“爸，妈！哥打我。”
　　他爸妈从客厅冲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沈泽骁立刻换了副表情，捂着腰，皱着眉：“我就拿瓶可乐，他就推我，撞门上了，疼死我了。”
　　沈屿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是弟弟先动的手。可他爸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一巴掌扇过来。
　　“跟你说多少次了，你是哥哥，他比你小那么多，你让着点怎么了？你这么大个人了，跟小孩计较什么？”
　　沈芮闻声赶过来，只看他一眼。
　　沈屿站在那儿，后腰撞伤的地方一阵一阵疼，嘴角也疼，但最疼的地方他说不上来在哪里。他没再解释，慢慢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外面他妈还在骂，什么“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一天到晚闷着个脸给谁看”“你看看你姐姐，再看看你弟弟，你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
　　沈屿躺在床上，抬起胳膊搭在脸上，听着这些话，像听了很多年一样，已经不会特别难过了。只是麻木，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躺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
　　新建一条，时间：10月3日。
　　他打字：“跟沈泽骁动手了。他先踢的我，我推了他一下，他撞门框上了。我爸妈冲过来骂我，没问怎么回事。”
　　打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继续打。
　　“其实沈泽骁说的没错，我确实不讨人喜欢。”
　　“后腰撞水池上了，有点疼。算了，不管了。”
　　“国庆还有四天，作业还没写完，不想写了。”
　　“不想待在家里，想回学校，想季淮。”
　　打完这些字，他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他习惯性会把这些事情打在备忘录里，把它打出来，就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他实在不知道这些事情又能找谁倾诉，这样会好很多，不用自己全部闷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季淮发来消息：“干嘛呢？”
　　沈屿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才回：“没干嘛，躺着。”
　　“视频不？”
　　“不太方便。”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家里有点吵。”
　　季淮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你是不是有事？”
　　沈屿心里紧了一下，打字：“没有。”
　　“那你把摄像头打开，我就看一眼。”
　　沈屿不想打，但季淮又发了一条：“你不开我就一直打，打到你想开为止。”
　　他没办法，坐起来，把嘴角往阴影里偏了偏，点了接受。
　　视频接通，季淮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好像在客厅，背景能看出是在沙发上坐着。
　　“你在哪呢？”季淮问。
　　“房间。”
　　“怎么这么暗，不开灯吗？”
　　沈屿看了眼房间，确实很暗，伸手把床头灯打开。
　　“你脸怎么了？”
　　沈屿心一沉：“没怎么。”
　　“你嘴角，那是什么？”
　　沈屿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嘴角，没忍住嘶了一声，才发觉那里肿了。
　　“磕的。”他说。
　　“那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沈屿没有说话。
　　季淮盯着屏幕，没说话。沈屿知道他不信，但也不想编更多了。
　　沉默了一会儿，季淮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沈屿，你跟我说实话。”
　　沈屿低着头，看着屏幕里季淮的脸，忽然觉得特别累。他不想说，不想让季淮知道那些事，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但是他怕他不说，季淮会生气。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跟我弟打了一架。”
　　季淮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伤哪了？”
　　“没伤。”
　　“沈屿。”
　　“……后腰撞了一下，嘴角破了。没事，不严重。”
　　季淮的眉头皱起来，“脸是怎么回事？谁打的？”
　　沈屿没再说话。
　　季淮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一会儿你出来。”
　　“去哪？”
　　“来找我，我来接你，你在家待着我不放心。”
　　沈屿犹豫了。他不想出去，不想出去，不想让季淮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更不想让他因为自己家里的事操心。
　　“不用，我没事。”
　　“沈屿，你听我的。”季淮语气很认真，“我现在来接你，过会儿到了我给你发消息，你要是不出来，我就去你家敲门。”
　　沈屿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
　　“好。”
　　沈屿躺在床上没有动。
　　等了一会儿，季淮给他发消息让他下楼，他带着一个口罩走出房间往门口走，经过客厅顿了一下，父母看也没看他一眼，便抬脚走了。
　　沈屿下楼的时候，季淮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件深色外套，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看到沈屿出来，立刻站直了。
　　他走近，摘掉了沈屿戴在脸上的口罩，先是看了一眼沈屿的脸和嘴角，然后绕道他身后，掀了一下他衣服下摆。沈屿没来得及躲，后腰那块淤青露出来，青紫一大片。
　　季淮手停在半空，没碰上去。
　　“这叫没事？”他声音颤抖着。
　　沈屿把口罩戴好，把衣服拉下来：“过两天就好了。”
　　季淮没再说什么，拉着他手腕往路边走，打了辆车，报了家医院。
　　“我不去。”沈屿开口。
　　季淮看着他没说话，沈屿侧过头，说：“季淮，我……不想去，不去好吗？”
　　“求你了，我不想去。”
　　季淮看着他这样到底还是不忍心，“那去我家，我爸妈不在家，他们出去有事，晚上才回来。你先跟我回去，把伤处理一下。”
　　这次季淮没给沈屿拒绝的机会，跟司机报了个位置。
　　季淮家很大，比沈屿家宽敞，收拾得也干净。客厅里摆着几张照片，一家三口，笑得很自然。季淮让他坐在沙发上，去拿了医药箱，蹲在他面前，用棉签沾了碘伏，轻轻擦他嘴角。
　　“疼的话就跟我说，我尽量轻点。”
　　沈屿没吭声，看着季帅低垂的眉眼，心里堵得慌。
　　嘴上和脸上处理完，季淮让沈屿趴那，给他后腰抹药。
　　沈屿趴在沙发上感觉到季淮撩起他的衣服，把药涂在手上搓热，抚上他的腰。
　　一滴温热的泪落在他的腰上，他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