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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的诉说 因为考试的 ...

  •   宋芮初"嗯"了一声,尾音含糊地拖着,像是什么都没听清似的。她低头摆弄书包带子,把搭扣解开又扣上,解开又扣上,动作的频率跟她脑子转的速度完全不成正比。
      宋木黎还看着她。
      "……早上那件外□□脏了,"宋芮初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同学借了一件给我穿。晚点还回去。"
      宋芮初说"同学"两个字的时候,咬字比平时轻了一点点。宋木黎的目光在她身上又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她没有再追问,但也没有说"好"或者"知道了"。她就是收回了视线,偏过头看向窗外,像这个答案暂时被归入了一个"待定"的文件夹。
      宋湜这时候才从前排后视镜里认真看了一眼宋芮初。他早上送她的时候穿的是另一件浅色的薄外套,现在换成了这件杏色的,裁剪和面料都比早上那件考究。他的视线从她领口扫到袖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外套换了?"
      宋芮初立刻坐直了,脸上堆出一个乖巧的笑来:"早上不小心弄脏了嘛,同学借我穿的。爹地你看,这件是不是也挺好看的?"
      她说着还侧了侧身,用手抚了一下衣襟,像是展示一件刚买的新裙子。宋湜的眉头还皱着,但宋芮初已经从座位上往前探了探,手搭在他的椅背上,声音放软了:"爹地你今天开家长会累不累?姐姐学校是不是很大?你中午想吃什么?妈咪说今天有没有做我最爱喝的汤——"
      她一连串甩出好几个问题,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根本不给人插话的机会。宋湜被她这一通砸下来,嘴巴张开两次又合上了。他看到后视镜里女儿那张笑眯眯的脸,最终还是放弃了追问,转回去专心开车了。
      宋木黎坐在旁边,偏着头看窗外,嘴角动了一下。
      车停在楼下的时候,宋芮初几乎是第一个跳出车门的。她跑得比平时快,书包在背后咚咚地跳着,像是一只着急归巢的麻雀。宋湜在后面喊了句"慢点跑",她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脚步却一点没慢。
      回到家换了拖鞋,她先冲进厨房跟沈若薇打了个招呼,然后三步并作两步上楼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她把那件外套脱下来,翻过来看了看——领口内侧那排暗纹字母还在,干干净净的,没有沾上任何痕迹。她把它放进洗手池里,用清水轻轻搓了一遍,拧干,挂在阳台不起眼的角落里,被另一件衣服半遮着。
      晾好之后宋芮初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确认从外面走过的人不会一眼注意到它,才转身回了房间。她把衣柜最底层那个收纳箱拖出来,掀开盖子,把一件叠好的旧衣服挪开,腾出一个空位。等外套干了之后她就要收进这里,放在箱子的最底下。宋芮初盖上收纳箱的盖子,推回衣柜深处。
      做完这一切之后宋芮初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坐在床边发呆。楼下传来沈若薇摆碗筷的声音和宋湜说话的低沉嗡鸣。宋芮初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姐姐今天在车上问她外套的时候,那个表情——其实宋芮初当时太紧张了,没有仔细看。现在回想起来,宋木黎问完那句话之后,好像也没有真的打算逼她说出什么来。她只是问了,确认了,然后就移开了视线。
      宋芮初歪了歪头,觉得姐姐今天的状态也有点怪。具体哪里怪说不上来,就是那种——平时她问问题的时候会看着你等到你回答完,今天她问完之后自己先偏开了视线,像是在赶时间处理什么别的事情,脑子里有另外一根弦绷着。
      楼下传来宋木黎的声音,淡淡的,在和宋湜说什么。宋芮初听不太清,只捕捉到几个词:"家长会""老师""没什么特别的"。那种语气听起来稀松平常,但宋芮初总觉得里面藏了点什么,像是被刻意压平的波浪,表面一片静,底下不知道在翻涌什么。
      她来不及细想,厨房里沈若薇已经在喊"吃饭了"。宋芮初站起来,推门下楼了。
      宋木黎今天确实头脑风暴了一下,因为宋湜的突然检查让她紧张了半天,不过,宋湜这种级别的智商对于她来说,还是没有什么太大难度的。
      当时,宋湜来到申城附中时,不禁赞叹了一句,这环境真不错啊。申城附中的大门比申城三中大了一倍不止,门柱是深灰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烫金的校名,阳光照上去的时候那几个字会反光,刺得人微微眯眼。
      宋湜把车停好,下车的时候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子。他今天穿的休闲,没有穿西装,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这是他刻意选的,不想让自己在学校里显得太正式。但他在校门口站定的时候,目光还是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教学楼的高度、操场的规模、走出来的学生脸上那种"我在重点高中"的从容。
      他跟着人流进了教学楼,找到高二二班的教室。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她站在讲台上介绍班级的整体情况,说着"这次期中考试我们班的成绩整体稳中有升",宋湜坐在靠窗的第三排,听得认真,偶尔点头。他是带有目标来的。
      宋湜真正开始动作是在散会之后。
      "宋木黎家长是吗?"班主任收拾教案的时候看到宋湜走过来,主动打了招呼,"木黎同学这次考得不错,年级第九。在附中能稳住前十很不容易了。"
      宋湜笑着点头:"她从小就自觉,不怎么让我们操心。"
      "那挺好的,"班主任说,"她平时在班里也很沉稳,性格也好,学习也主动——"
      "对了,"宋湜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语气随意的,"木黎平时跟同学相处怎么样?有没有走得比较近的同学?"
      班主任看了宋湜一眼。那个"看了一眼"大约持续了一秒半,在成年人之间的对话里算得上是一个"我明白你在问什么"的停顿。然后她笑了,语气温和但分寸感很明确:"木黎同学很稳重的,这个你不用担心。"
      宋湜也笑了:"我就是随便问问。她从小话少,怕她在学校太独。"
      班主任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人又说了一些关于成绩和报考方向的常规话题,宋湜道了谢,走出了教室。
      宋湜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往一楼大厅的方向走去。申城附中的光荣榜贴在大厅左侧的墙上,一整面墙的玻璃橱窗,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年级前三十名的照片。宋湜站在橱窗前,目光从第一排开始,往右平移。
      宋木黎的照片在第一排第九个位置。照片里的她穿着校服,短发别在耳后,表情淡淡的,嘴角微微翘了一点——拍照的老师大概是说了句"笑一下",她就给了这么一点点弧度。
      宋湜看着她照片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目光很自然地往上面移动了半寸。
      旁边第一排第三个位置上的那张照片,是个男生。无框眼镜,眉骨高,眼窝深,五官的轮廓在证件照那种平平无奇的光线下依然显得分明。照片底下的名字写着"林深"两个字。
      宋湜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两秒。他又往旁边看了看,第三排、第四排,目光最终回到了第二排。宋木黎的照片和林深的照片在一上一下挨着。中间只隔了一小段白色的边框,不到一根手指的宽度。
      宋湜看着那两道挨在一起的边框,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又看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两个人照片挨得近了一点。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的,像是在消化什么。走到门廊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了。
      坐进车里之后,宋湜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进座椅里闭了一会儿眼睛。车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冠在引擎盖上投下晃动的小光斑,像人在挪动。他想,林深,原来是这个小子。宋木黎周末回家的时候偶尔提到过,说"林深今天又坐在旁边自习""林深这次理综比我高两分"。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林深是他们家的邻居,可以说看着长大的,没想到,他现在长成了这个样子。
      宋湜发动了车子,驶出附中的大门。宋木黎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偏头看了他一眼:"爸,家长会怎么样?"
      "挺好的,"宋湜的语气很平稳,"你们班主任夸你了。"
      "哦。"宋木黎把帆布袋放到脚边,没有多问。
      宋湜开着车,过了一会儿开口了,像是在跟她说,又像是在跟副驾驶座前面的空气说:"你们学校那个光荣榜,我看到你照片了。"
      宋木黎"嗯"了一声:"拍得还行。"
      "你照片正上方那个男生,"宋湜的声音保持着一种"我随便问问"的调子,"就是我们邻居的那个林深?"
      宋木黎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瞬,然后恢复了自然的弧度:"是他。"
      "哦,"宋湜点了点头,"你之前提过。"
      "嗯,一起长大的。"
      宋湜没有再说话了。但宋木黎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她没有追问,只是偏过头看向窗外。车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倒退,光影在玻璃上明明灭灭。宋木黎心里那个"方案A、方案B、方案C"的文件夹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开着,现在她又把它翻开来,从头到尾顺了一遍。林深的照片就在她上面。宋湜看过了,他记住了。至于他记住了以后打算做什么,这是另一个问题。
      在宋湜开口之前,宋木黎准备先不做什么。她只是在心里翻了翻那叠方案,把它们的顺序重新理了一遍,又把它们放下了。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宋木黎平放在膝头的手指上,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任何波澜。
      下午到教室的时候,宋芮初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校服。那件浅杏色的外套没有出现,她穿着一件熨得平整的秋季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领口下面一格,和早上出门时一样整洁。江延的视线在宋芮初身上停了一瞬,确认她穿的是校服。他没有问外套的事,只是一边转笔一边随口说了一句:"下午好,同桌。"
      "下午好。"宋芮初坐下来,把书包挂好,偏头看了江延一眼。
      江延没有立刻说话,他转着笔的那只手停下来,换了个坐姿面朝她。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响和翻书的动静混在一起,但江延问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宋芮初一个人听见:"你中午回去,你家长有没有问你什么?"
      宋芮初叹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塌,像是那一口气撑了一整个中午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当然有。我爸最近跟警犬似的,整天对着我姐和我安雷达。一见面就问话,问得比审讯还详细——连今天第一节是什么课都要问,我报出来他还拿手机查课表核对,你说离谱不离谱。"
      江延看着宋芮初那副心力交瘁的样子,嘴角往下一压,没压住,弯了一下:"看来是我给同桌带来困扰了。"
      他偏过头,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那我下次送个小巧一点的。不引人注目。"
      宋芮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江延在说什么,笑出声来:"算了算了,别送了,要不然我无以回报。"
      "你不用——"江延话还没说完,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陈敏华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摞作文本,脚步稳稳的,走上讲台的时候那摞本子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厚实的闷响。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目光扫了一圈台下,拍了拍那摞本子:"上次的作文批完了,我念一下分数和评语。叫到名字的上台来拿。"
      底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往后缩了缩,有人坐直了。宋芮初"啊"了一声,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闭了一下眼睛,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要考太差不要考太差不要——"
      江延在旁边嗤了一声:"语文你还会考差?"
      "你不懂,"宋芮初小声说,"每次发作文之前我都紧张,跟考多少分没关系,就是这个过程——"她比划了一下,"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
      陈敏华开始念了。名字一个接一个,分数和评语一起报了。有的人被夸了文章结构好,有的人被点了内容太空,教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和偷笑。江延的余光里,宋芮初还在紧张,手指攥着校服下摆,整个人绷成一根弦。
      "宋芮初。"她心跳顿了一拍。
      "五十六分。宋芮初的文笔细腻,情感真挚,结构完整,唯一的扣分点是结尾收得稍快了一些。大家多多向她学习啊。"
      宋芮初慢慢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松了下来。陈敏华从讲台上递过她的本子,她走过去接了,回到座位的时候眉眼之间的那点亮晶晶的东西瞒不了人。
      江延坐在旁边,看着宋芮初那副见眉不见眼的样子,偷偷笑了一下。陈敏华继续往下念,一个一个名字从她嘴里滑过去。终于——"江延。四十六分。内容充实但结构松散,前后衔接不够自然。扣分主要在框架上。"
      江延站起来去拿本子,坐下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翻开自己的作文本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宋芮初桌面上那本翻开的本子——那个鲜红的"四十八"在纸面上格外显眼,旁边还画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大概是被老师画上去的。
      江延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偏过头,往宋芮初那边凑了一点,下巴几乎要搭到桌面上那道虚拟的三八线边缘了。"同桌,"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难得一见的、不太熟练的低软,"你教我写作文吧?"
      宋芮初手里还翻着本子在看评语,闻言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表情带着一种刚刚考了高分的小得意,嘴角弯着:"不要。你作文分低一点,我少一个竞争对手。年级第一的语文要是还跟数学一样好,那别人还怎么活?"
      江延又往那边靠了靠,视线从下往上看着她,语气拖了一点:"求你了,同桌。"
      宋芮初手里翻本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对卖萌这件事的耐受度一向不高。文烨撒个娇她能帮她把一整个星期的值日都做了,杨泽译装可怜她能从家里带三份便当来分他一份。
      宋芮初准备回绝的话卡在喉咙口了。她看着江延——他的眼睛压着一点弧度,像一只把下巴搭在你手边等挠的小猫,目光里有很少见的、被她见过的柔软。她发现她没办法直接说"不行"了。她本来就是一个对卖萌没什么抵抗力的人,更何况这个人平时也不怎么服软,偶尔放一次低姿态,效果比天天求她说话的人杀伤力大多了。
      而且宋芮初忽然发现,其实她很好为人师。从小到大都是姐姐教她——讲题、整理笔记、划重点,她习惯了被教的那一个。现在终于有个人坐在她旁边、侧着脸说"你教我",那种感觉让她心里某处被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带着一点"原来我也可以教别人"的雀跃,宋芮初心里某个被压了很久的开关"啪"地一下亮了。
      于是宋芮初清了清嗓子,偏过头:"好吧。"她说,语气故意端得淡淡的,像是施舍一样,"晚自习我教你。你把作文本带上。"
      江延直起身来,嘴角弯了一下:"谢谢同桌。我请你喝饮料,就当交学费了。"
      "什么饮料?"
      "你想要什么?"
      宋芮初想了想,目光在桌面上那只空水杯上停了一瞬,随口说:"还没想好,你看着买吧。"
      江延点了点头:"行,希望你能够喜欢。"他转回去了。低头翻开语文课本,像是开始提前预习了。宋芮初也转回去,低头继续看自己那篇作文的评语,嘴角的弧度平不下来,她已经沉浸在能教人的雀跃里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陈敏华开始讲作文的写作技巧,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地敲着。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铺了半张桌面,把她那本打开着的作文本照得微微发亮。她偏头看了一眼江延的侧脸——他正低头在课本上写着什么,像是在提前列一个作文框架。宋芮初弯了弯嘴角,转回去看黑板了。
      宋芮初想,教他就教他吧。反正她也不吃亏。而且在学校喝一瓶冰镇饮料那是再幸福不过的了。她决定好好想想,今晚自己该怎么样成为一名好老师。
      晚自习的上课铃响过之后,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交错着,偶尔有人低声讨论一句题目,又被旁边的人"嘘"了回去。宋芮初从桌肚里抽出一本浅蓝色的活页本,封面上贴着一枚小小的月亮贴纸。她把本子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摘抄和批注,字迹工整,边角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纸,分类很清晰。
      她站起来,偏头看了一眼江延。江延正把一本练习册合上放回桌肚里,也站了起来。宋芮初收拾好了自己的作文素材本,站起来朝江延偏了一下头:"走吧。"
      江延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后门。走廊尽头摆着一排学校新添置的书桌椅,是给晚自习出来讨论问题的同学准备的。头顶的灯光白晃晃的,把走廊照得透亮,窗户外面是黑沉沉的夜色,偶尔有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
      宋芮初坐下来,把素材本摊开放在桌面上,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
      江延在她左边坐下,顺手把一瓶饮料放在她手边:"你的饮料。"
      宋芮初低头一看,是一瓶蜜桃乌龙茶,瓶身还带着一点刚从空调房里带出来的凉意,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淡粉色的瓶身,在走廊的灯光下透出温润的色泽,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宋芮初"嗯"了一声,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蜜桃的甜味混着乌龙的清苦,在舌尖上散开来。她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瓶子看向他,随口说了一句:"这个还挺好喝的。不过我更喜欢西柚味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翻素材本,语气随意,像是想到什么就说了,没经过什么深思熟虑。江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一下,睫毛忽闪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停了一瞬——她正低头翻本子,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
      "你——"江延刚开口,宋芮初已经把本子塞到他手里了。
      "你先看一下素材,"宋芮初说,语气利落,像一个已经准备好上课的小老师,"我分了三类,亲情、友情、成长。你看完告诉我哪个类型你最有感觉。"
      江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封皮是浅蓝色的,边角有一点磨损,像是被翻过很多次。他翻开第一页,字迹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格子里,一笔一划都清晰干净,行与行之间留了恰到好处的空隙,重点句子下面画了浅灰色的波浪线,边角还有她写的批注,字小小的,窝在纸页最边沿,像是脑海里冒出来的念头随手记下来,又舍不得擦掉。
      江延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这样,工整的记录旁边散落着小小的感悟——"这里可以写得更含蓄一点""收尾要留余地""这一句是妈妈说的,我写完才发现"。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让整本本子看起来很满,却丝毫不显得乱,倒像一只装满了彩色珠子的玻璃罐子,被整理得错落有致,随手一碰就能晃出一整片星空。
      江延把本子合上了,偏头看宋芮初:"你分了三个部分,每一部分都写了好几篇?"
      "对啊,不同角度嘛。记叙文要贴近生活,只有真情实感才能写好。"宋芮初双手交叠搭在桌面上,身子微微转向江延,正儿八经的,"你看的时候可以标注一下哪篇你觉得触动比较大,我们重点拆解那一篇的结构。"
      江延点了点头,重新翻开本子。他从第一页开始往下看,看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行多看了两秒,偶尔翻回去把前面那页又扫了一遍。宋芮初在旁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见他看得入神,就把那瓶蜜桃乌龙拿起来又喝了一口。
      "我看完了。"江延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成长那一部分,第一篇。"
      宋芮初凑过去看了看他指的那篇,是关于她小学毕业那天晚上,沈若薇送了她一条发绳的故事。她看到自己写的那段结尾——“它们都是旧的,旧的衣裳,旧的时间,旧的人,可放在那里久了,光看上一眼,就觉得日子有迹可循。有些东西是不需要再拿出来用的。它只要在,就是从前,就是来处。"
      宋芮初看到这里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当时写的时候没觉得什么,只是顺着笔尖把心里那些没说完的话淌出来,现在被别人看到,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咳了一声,把本子稍微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这篇其实结构挺简单的,就是开头进叙事、中间转折、结尾留白。你看它第一段……"
      宋芮初开始讲了。江延的身体微微侧着,视线落在她翻开的那页纸上,安静地听她讲。她说开头要简洁,直接进叙事;中间要有转折,不能一条线走到底;结尾要留白,让读者自己想。
      江延说你结尾那句是怎么想到的,宋芮初就把他翻回那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说当时她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这个画面,连草稿都没打。两个人一句接一句地聊着,头顶的灯光白晃晃地照着,把他们的影子收在走廊的地砖上,挨得很近。
      过了一会儿她停住了。宋芮初偏头看他,忽然有点得意:"想不到吧,我还能教年级第一呢。以后我要见谁都说——'江延你知道吗,你作文是我教的。'"
      江延闻言无奈地笑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着宋芮初,走廊的灯光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那点笑意从嘴角慢慢漫到眼睛里,松松的,软软的。"好,"江延说,尾音带着一点自己也未曾觉察的纵容,"以后年级第一任你教导。"
      宋芮初弯着眼睛笑了一下,转身从本子里撕了一张干净的纸递给他:"来吧,现场写个开头给我看看。写完我再给你改。"
      江延接过来,低头想了想,笔尖落在纸面上开始写。宋芮初靠在椅背上看他,旁边那瓶蜜桃乌龙茶的瓶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窗户外面夜色沉沉,对面教学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轻轻的,但他们谁都没有抬头去看。
      江延写了几行字,笔尖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宋芮初:"这样写行吗?"
      宋芮初凑过去看了看纸面上的字,点了点头:"可以,但第三句那个形容词换一个,太平淡了。"
      江延低头把那一行划掉,重新写了一个词。他抬头看宋芮初:"这个呢?"
      宋芮初又看了看,弯了一下嘴角:"差不多了。"
      晚风送来夏日里限定的清凉,夹杂着草木的清香,送入有心人的身旁。走廊上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收在地砖上,挨得很近。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纸页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去。宋芮初伸手按住了,江延看了她一眼,笑了。
      江延低下头,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几行。他的字和他这个人一样,笔画利落,骨架清瘦,落在纸上像是劲竹一样,挺拔俊秀。
      "我看见野花压满枝头,沿着小道一路狂野地长出去,从春天盛放到夏天,颜色碎了一地。我看见白雪滑落树梢,寒梅在那一天忽然开了,花瓣落进雪里,像是在一个冬天终于做了个郑重的告别。我看见归鸟穿过暮色的缝隙,蝉鸣让整条街喧嚣,烈日把人的影子压得很短很短。
      我见过很多个这样的日子。它们过去之后我没有多停留,也没有回头多看几眼。但我记得它们离开之后,有风从我身边经过。我甚至没有看清它的样子,只是感觉到了——它在的时候,地上的野花会摇晃,树梢的白雪会坠落,蝉鸣会被吹散又聚拢。我原本以为是我在往前走。后来才明白,是风把我推着往前走的。没有它,我大概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日子来了又走,不知道哪一种才是我最想留住的一种。"
      江延写到这里,笔尖停住了。宋芮初凑在旁边看完了。她安静了一会儿,像在消化。目光落在纸面上那些干净的笔画上,横竖撇捺都透着一种认真。然后她慢慢地抬起头来看他。
      "你这个写得……不差啊。"宋芮初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你看这段,从开头一句往里走,到中间的偏转,节奏是顺的。中间那段你写自然物象,前一段是花和白雪,后一段是鸟和蝉鸣,看着像随意落笔,其实视线是从下往上走的——地面上的花,树梢的雪,树枝间的鸟,远处被蝉鸣灌满的风。一路望出去,是有层次的。而且这一段你写得好看,有画面。你为什么考试的时候不这样写?"
      江延把笔放下,偏过头来看宋芮初。他的目光很静,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隔了两三秒的安静之后,江延回答了一句:"因为考试的时候,没有风。"
      宋芮初愣了一下。江延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他真的有这样想。但宋芮初看着江延的眼睛,总觉得那句话底下还有一句话。他写的那段文字,风是贯穿始终的。野花摇晃的时候风在,白雪坠落的时候风在,蝉鸣被吹散又聚拢的时候风也在。他把风写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同行者,一个有重量但没有形状的存在。
      宋芮初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只好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她的目光落在纸面上那行"是风把我推着往前走的"上面,停了两秒。"那,考试的时候你怎么不想一想风呢?"宋芮初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又不是不在。"
      江延的睫毛动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宋芮初,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下次考试的时候,我尽量想。"
      宋芮初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推回江延面前:"那你就按这个感觉写。保持这个节奏,不要急。结尾可以再收一收,你现在这个结尾有点散了——你刚才写的是'不知道哪一种才是我最想留住的一种',但你前面写的是风,结尾可以收回去,不要悬在空中。你再想想,什么才是你最想留住的。"
      江延低头看了看那几行字,把笔重新拿起来。他想了想,落笔诉说。
      "后来我才明白,没有什么比风更值得被留住。它虽然看不见,可它依旧来过。它让野花为它摇晃,让白雪为它坠落,让整条街的蝉鸣都为它改变方向。它来过,就已经是我最想留住的全部了。"
      江延写完之后没有抬头看宋芮初,只是把纸轻轻往她那边推了推。宋芮初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的睫毛垂着,窗外有风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把桌上那张纸的边角掀起来一下,又落了下去。她伸出手,把纸按住了。
      "……这个结尾,还不错。"宋芮初轻声说。
      江延看了宋芮初一瞬。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收回来。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被逗笑了的弯,是更轻一点的、带着一点自己也没察觉的柔和。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点弧度还挂在嘴角,声音低低的,带着晚自习走廊上特有的那种安静的、只够两个人听见的语调。
      "老师,"江延说,"还有什么指教?"
      宋芮初被他这一声"老师"叫得耳根热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到“为人师长”的自豪之中,她连忙摆手:"没有了没有了,我觉得你可以的。保持这个风格,考试别跑偏就行。"
      宋芮初说着开始收拾桌面的东西——合上素材本,把那瓶已经喝了大半的蜜桃乌龙拧好盖子,一起收进臂弯里。宋芮初站起来想走,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
      然后她的手腕被拉住了。力道不重,像只是出于某种情不自禁的碰触。宋芮初低头看过去,江延的手指落在她的腕骨上,指腹微微带着写字的余温。宋芮初愣了一下,抬眼看他。江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江延没有松手,也没有抓得更紧,就是安安静静地搭在那里。
      "老师,"江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要把那句话隔着晚风送过来,"如果我想把风留住——"
      江延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宋芮初眼睛上,睫毛安静地垂着:"该怎么写?"
      宋芮初眨了眨眼,脑子立刻切换到"教学模式"。她顿了一下,认真想了想。
      "你想写的是那种'风'的意象对吧?你之前写的那个结尾其实已经在往这个方向走了——'风不需要被留住',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结论。但如果你想反过来写'想留住风',那你的情感倾向就不一样了。"
      宋芮初偏了偏头,像在整理思路:"你写'想留住'的时候要写出那种抓不住的感觉。你可以写你伸出手,风从指缝里穿过去了,手里什么都没有,但风经过那一刻的触感你记得。你不用真的把它写'留住',你写'留不住'反而更动人。就是你那种——明明知道抓不住,还是想试一试。"
      宋芮初说完之后低头看了看他还搭在她手腕上的手指,微微抬了抬手腕,示意江延松手:"放手吧,我要回去了。"
      江延的手指松开了一下,又停了一拍才完全收回去。他的目光还落在宋芮初脸上,但她已经转回去了,把素材本夹在胳膊底下,拉开后门进了教室。门合上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响。
      江延坐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合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搭在她腕骨上的那只手,指腹还残留着一点她皮肤的触感,温热的,很快就散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写着作文的纸。最后一行写的是"没有什么比风更值得被留住",墨迹已经干了。他弯了一下嘴角,把那句话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留不住啊,"江延轻声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东西,"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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