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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多多发扬 解气,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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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芮初第二天早上背着书包下楼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宋湜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宋湜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外套,靠在门框边上看手机,姿态松散,和平日里提着行李箱匆匆出门的样子判若两人。
"爹地?"宋芮初走过去,仰头看他,"你怎么站在这?"
宋湜把手机收进口袋,伸手摸了摸宋芮初的头顶,力道轻轻的:"还能干什么,送你去上学啊。"
宋芮初眨了眨眼。
"晚上去你姐学校开家长会,"宋湜补了一句,像是怕她觉得太刻意,"早上送送你。"
宋芮初立刻警惕起来。她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着书包带子,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爹,我跟我同桌没关系。什么都没有。普通同学,普通同桌,什么都没有。"
宋芮初一口气说了三个"没有",语速快得像是排练过。宋湜被她这副架势逗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他伸手在她头顶又拍了拍,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没说有关系,单纯想送一下宝贝女儿,不行?"
宋芮初撇了撇嘴,她才不信。从昨晚那番"比王子更爱公主的是国王"的长篇大论到她上楼之后还在客厅里跟沈若薇嘀嘀咕咕了半晌——宋湜今天绝对是想借送她上学之机观察点什么。但宋芮初也没拆穿,只是嘟囔了一句:"你想送我,用劳斯莱斯送。"
她就是随口一说。小说里看来的,觉得那种车好看,亮晶晶的,星空顶,坐进去像坐在一整个银河下面。她以前也跟宋湜提过一嘴,说爹地你什么时候买一辆我坐坐呗,宋湜当时笑着摇头说"你当买菜呢"。所以宋芮初也就是顺嘴一提,没指望他真的接茬。
宋湜"呦"了一声,挑了挑眉:"你还懂这个啊?"
他转身走进电梯,一只手按住开门键,偏过头来看宋芮初,眉梢微微抬了一下:"还不上来?"
宋芮初跟进去,电梯门合上,轿厢缓缓下行。她侧过身,认真地看向宋湜:"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我跟同桌真的没关系。"
宋湜看着电梯里跳动的楼层数字,没有说话。嘴角有一点弧度和沉默,安安静静的,像在想什么别的事,又像什么都没想。宋芮初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放弃了追问。
到了一楼,宋湜让她在候车厅等着,他往地下车库的方向走了几步,背影从拐角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宋芮初站在候车厅的落地窗边,脚下是深红色的地毯,头顶是垂下来的水晶吊灯,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地毯上的细绒照得泛了一层暖光。宋芮初低头刷了一会儿手机,偶尔抬头看看停车场出口的方向。
然后一辆车从地下车库缓缓驶了出来。黑色的,车身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哑光的润泽。车头的线条流畅,前格栅细密精致,整体在阳光底下闪着一种低调而不容忽视的光。宋芮初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随意地扫了一眼——这个小区住的人非富即贵,豪车很多,她早就见怪不怪了。
但那辆车在她面前停下来了。宋芮初顿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候车厅里只有她一个人,旁边连保洁阿姨都没有。她疑惑地转回来的时候,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宋湜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沿,含笑看着她。"怎么不上车啊,"他说,声音隔着一道车窗的距离,带着一点清晨特有的清润,"我的小初公主?"
宋芮初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阳光从车顶上方斜着照下来,把她脸上从困惑到惊讶再到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的变化映得清清楚楚。
她反应过来之后,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香气,座椅软得恰到好处。宋芮初仰头看了一眼车顶——果然,细密的星点灯光嵌在深灰色的顶棚里,像一小片收进来的夜空。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门边那一条金属饰条,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爹地,"宋芮初倾身往驾驶座的方向凑了凑,"你什么时候买的?"
宋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发动了车子,语气随意的:"上周,出差回来的时候提的。"
"上周?"
"嗯。你上次念叨的那个晚上,我就记住了。"他顿了顿,把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大门,"我老是出差,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也没几个月。你和你姐、你妈——你们三个在家里,我总得给你们最好的。"
宋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和平时说"把窗户关上"或者"记得多穿点"差不多。但宋芮初在后座安静了一瞬,抱着书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我跟你妈咪商量过了,"宋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辆车家里用,你姐周末回来,你们出去玩什么的,坐着舒服。之前之所以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想给你一个惊喜。"
宋芮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街景缓缓倒退。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车厢里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忽然想起上次自己随口说的那句"爹地你什么时候买一辆劳斯莱斯给我坐坐呗",她记得宋湜当时笑着摇头,还以为他没当回事。
原来他听进去了。宋芮初抿了抿嘴,把嘴角的弧度藏了藏,没藏住,干脆不藏了。"好吧,"她说,声音闷了一瞬,"虽然我还是觉得你是来查岗的。"
"查什么岗?"
"查我有没有早恋。"
宋湜笑了一声,没接话。车子拐了个弯,申城三中的校门出现在前方,灰白色的门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在路边缓缓停稳,转过头来看了宋芮初一眼:"到了。"
宋芮初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到地面上,又回头看了一眼车顶那些细密的星点灯光,然后看向宋湜:"爹地。"
"嗯?"
"你晚上去姐学校开家长会,"宋芮初说,"代我向姐问好。"
宋湜点了点头:"知道了。"
宋芮初关上车门,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隔着车窗冲他摆了摆手。宋湜坐在车里,隔着玻璃朝她也抬了一下手,然后发动车子驶离了路边。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校门口的水泥路面上,碎成大大小小的光斑。
宋芮初转过身往教学楼走。她低头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宋湜刚刚那句"我老是出差,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也没几个月"。他说那话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但宋芮初现在回想起来,忽然觉得那里面藏了一些他没说出口的东西。
宋芮初想起很多个晚上宋湜拖着行李箱出门的背影。港城,京城,甚至外国,有时候是在她还没醒的时候就走。她上学路上,余光里宋湜的行李箱轮子碾过路面,向着另一个方向去。
所以他把这辆车停在他们家的停车库里了。像是一种笨拙的补偿——"我总是不在家,但最好的东西,我一定带回来给你们。"
宋芮初走进了教学楼。阳光正好照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暖融融的。她想,她爹就是这样的人。不会说太多好听的话,但想要什么就去做了,想给什么就给了。她随口一句话他记得,她就随口说完自己都忘了,他还记得。宋芮初甚至都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想要那辆车——更多时候,她只是想要他说一句"好,记住了",然后转身就走。但他真的记住了。
宋芮初的嘴角弯了一下,她迈步走进了教室。她踏进教室的时候嘴角还翘着,脑子里全是刚才那辆星空顶的车和宋湜那句"我总得给你们最好的"。她低着头往座位走,脚步轻快,完全没注意前面有人。
许漫早看见宋芮初了。许漫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热腾腾的,冒着白气。看到宋芮初低头走进来的时候,她嘴角弯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偏了偏,像是算好了角度和时机。
然后两个人撞了个满怀。咖啡杯倾斜,深褐色的液体泼出来,顺着宋芮初的薄外套前襟淌下去,在浅色的布料上洇出一大片暗渍。外套里面那件校服也沾了一些,湿漉漉地贴在手臂上。咖啡的热度隔着布料渗进来,烫得宋芮初缩了一下。
许漫退后一步,手里的空杯子还没来得及放下。她皱起眉头,先开口了。"宋芮初,"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带着一种"你怎么回事"的理所应当,"你看不看路啊?"
宋芮初错愕地抬头。她刚才明明感觉到是许漫朝她这边偏过来的——她的脚步很直,是许漫的角度出了问题。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前襟那片还在往下淌的咖啡渍,又抬起头来看着许漫。
"明明是你撞过来的。"宋芮初说。
许漫"嗤"了一声,把空杯子搁在旁边的窗台上,双手抱臂:"我端着咖啡好好走路,你低着头往人身上撞,现在倒怪我了?"
许漫偏过头,朝走廊方向看了一眼,两个班里的女生立刻围了过来。一个扎低马尾的递了纸巾过来,许漫摆了摆手没接,那个女生就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宋芮初身上。另一个短发女生开口了:"许漫你没事吧?咖啡都洒了。"
"没事,"许漫说,"就是有人走路不看路,我这一杯二十多块的咖啡,白买了。"
宋芮初感觉周围的视线聚了过来。走廊上有人停住脚步看了两眼,教室门口也有几个探着脑袋的。许漫身边站了两个人,她自己也抱臂站着,三个人像一堵半圆形的墙。
宋芮初低头看着自己外套上的咖啡渍。那件外套是浅杏色的,平时穿得精心,现在前襟一大片深褐色的印子,边角还在往下滴,落在地板上溅成小小的点。她叹了口气。算了,一件外套而已。
她刚要开口说"算了不用你赔",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搭在她肩膀上。
文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排走过来了,她站到宋芮初旁边,目光从许漫的脸上扫过去,又扫过她旁边那两个女生,最后落在窗台上那个空纸杯上。
"许漫,"文烨笑了一下,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你刚才说,是她撞的你?"
许漫挑了挑眉:"不然呢?"
"你端咖啡的位置在右边,"文烨指了指许漫刚才站的那条走道,"宋初的座位在第三组,她走路是直的,你从走廊拐进来,这个角度——"她比划了一下,"是谁偏过去撞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许漫的表情变了一瞬,但她很快恢复了那副神色:"文烨,你帮她说话当然什么都向着她。那杯咖啡二十多块呢——"
"二十多块是吧,"文烨打断她,"行,咖啡钱我可以帮你出了。倒是宋初这件外套——你打算怎么赔?"
许漫瞥了一眼宋芮初身上的外套。浅杏色的,布料看起来质感不错,但什么明显的logo也没有,就是一件干干净净的薄外套。她嘴角动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轻视:"一件外套而已,赔就赔呗,多少钱?"
文烨笑了一下。她偏头看向宋芮初,问了一句:"宋初,你这件外套哪儿买的?"
宋芮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前那一片狼藉,语气平平静静的:"迪奥。上个月我妈从专柜带回来的。"
许漫的笑容顿了一瞬。但她很快就重新扬起了下巴,用一种"你骗谁呢"的表情上下扫了一遍那件外套:"你说是就是?一个logo都没有,谁知道是不是地摊货。"
宋芮初没有反驳。她只是低头把自己的外套下摆翻过来——靠近腰侧的那一面,果然没有logo。她翻了翻另一面,也没有。这件外套是双面穿的,宋湜买回来的时候特意跟她说过一句话:"穿的时候把logo那面穿里面,外面不要露出来。"
宋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随便便的,像是在叮嘱一件小事:"低调点,别在学校里张扬。你爹妈不想让人觉得你天天在炫富。"
宋芮初当时撇了撇嘴说知道了,后来也就习惯了,把有logo的那一面永远朝着自己的皮肤,外面只露素色的那一面。
文烨看了宋芮初一眼,弯下腰,把她放在桌面上的书包拿过来,拉开外层拉链,从夹层里掏出一张叠好的购物小票。宋芮初愣了一下,想起来了——这件外套买回来的那天她随手把购物小票塞进了书包夹层,一直没扔。
文烨把小票展开,递给许漫。"迪奥专柜,一万二千八,"文烨的声音平平稳稳的,像是在念超市收银条上的数字,"你泼的,你赔。"
许漫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的目光落在小票上那几行印刷字上,嘴唇抿了一下,又张了张,那声"不可能"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来。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刚才帮她说话的那几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再开口了。
许漫攥紧了手里的空杯子,纸杯被捏得变了形。她的目光从那张小票上移开,落在宋芮初身上,像是在酝酿什么说辞——"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你自己走路不看路"——但文烨站的位置太正了,正到许漫那些话一句都插不进去。
宋芮初这时候终于抬起头来了。
她看了一眼许漫的表情,看了一眼旁边那两个女生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咖啡渍的外套。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伸到衣领处,把拉链拉开了,动作不快不慢的。
外套脱下来,拎在手里,咖啡渍在浅杏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
然后宋芮初走到教室门口旁边的垃圾桶前,松了手。那件外套落进垃圾桶里,发出轻轻一声闷响,浅杏色的布料和垃圾桶里深色的塑料袋叠在一起,像一朵被揉皱了的花。
宋芮初拍了拍手,转过身来。"脏了,"她说,"我不要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许漫站在原地看着宋芮初,嘴角张了张,一时没说出话来。她旁边那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出声。许漫的目光在那件被丢进垃圾桶的外套上停了两秒,像是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像在确认什么。那件外套许漫刚才碰过,领口内侧翻出来一小截边缘——她视力不错,隔着一米多的距离,看到那里缀着一行小字,不是印花,是缝上去的暗纹线,字母间距工整而克制。
许漫没再看第二眼。但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收紧了。
文烨从宋芮初身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走,我带你去找陈老师调监控。"
许漫猛地抬起头:"你——"
"走廊有监控的,你知道吧?"文烨笑着看了许漫一眼,"调出来看是谁撞的谁,清清楚楚的。"
许漫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旁边的低马尾女生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她偏了偏胳膊甩开了。
宋芮初转过身来,身上只剩那件湿了一小片的校服,衣袖上还带着咖啡渍渗进去的痕迹。她看了许漫一眼,声音很平,和平时说话没什么区别:"你不想赔就算了,一件外套而已。不过下次你走那条路的时候,麻烦走稳一点。"
她说完转身往自己座位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后背挺得直,校服上那块污渍在她走动的光线里明晃晃的,但她好像完全不在意。
文烨跟在宋芮初后面,宋芮初走到一半回头看了许漫一眼,冲她笑了一下:"对了,咖啡钱我明天给你,二十多块是吧?零钱我凑个整,三十。不用找了。"然后,她朝文烨撇了一下嘴,“烨烨,我自己赔就好啦。”
许漫站在走廊和教室交汇的地方,面朝着那个被丢进垃圾桶的外套,微微发愣。旁边的人也逐渐散开了,有人低头回了座位,有人绕道走了,还有人偷偷往垃圾桶里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许漫没有说话。
宋芮初坐下来,从桌肚里抽出课本翻开。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校服,早晨的凉意从肩头渗进来,但她没打算再去拿什么衣服披上。
教室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过了大约五分钟,后门被人推开了。
江延背着书包走进来,校服外套拉链没拉,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几根。他进教室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过于安静了,平时这个点应该是有人说话有人补觉的松散状态,但此刻教室里绷着一根细线,气氛诡异至极。
江延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挂好。偏过头看了宋芮初一眼,她穿着校服,但外套不见了,手臂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头发也没扎好,有几缕碎散下来。
"发生什么了?"江延问。
宋芮初摇摇头,语气随意,带着一点疲倦的松弛:"没什么。外□□脏了,顺手丢了。"
江延"啊"了一声,尾音往上飘了一点。宋芮初以为他要说"这么浪费"或者"洗洗不就好了",正想着怎么接话,谁知江延偏了偏头,语气很自然地接上了:"脏了啊,我通常也是扔掉。"
宋芮初猛地回过头来看他。江延说的"通常也是扔掉"时的表情很平常,像在说"我今天早上喝了杯豆浆"一样自然。没有什么炫耀的成分,也没有什么"我很有钱"的刻意感,就是陈述一个事实——脏了,就扔了。
"知己啊,"宋芮初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补了一句,"你怎么不早说。"
江延被宋芮初那个"知己啊"的表情弄得顿了一下。他低头翻了翻桌肚,像是想到了什么,停住了动作:"正好。"
"什么正好?"
"为了感谢你的糖果,"江延说,"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宋芮初愣了一下。江延已经从桌面下面拎出一个纸袋来。袋子是米白色的,纸面厚实,边缘干净利落。他把袋子放在她桌面上,推了过去。动作没有什么华丽的展示性,只是安安静静地放到她面前。
"昨天晚上的糖我拿回家的时候,"江延解释了一句,语气不紧不慢的,"我爸看到了,问是谁送的。我说是同桌。他说应该要回礼,女孩子大概喜欢衣服之类——"
江延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下一句话说出口:"他让人看着买了。"
宋芮初低头看了看那个纸袋。她伸手轻轻掀开袋口,里面放着两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用半透明的包装纸覆着。一件是薄款的单衣,浅杏色,和她扔掉的那件外套颜色相近。另一件是一件外套,面料柔软,剪裁利落,翻领处有一道细密的暗纹线,走线精细入微。两件衣服的设计并不张扬,但拿在手里就知道分量不一样。
宋芮初抬头看了看江延。江延已经转回去了,手里拿着笔低头翻书,像是送礼这件事不值得多费口舌解释第二遍。他的侧脸安安静静的,睫毛垂着,呼吸也很浅。宋芮初看着他那副"我只是顺手转交"的模样,把纸袋轻轻接过来放在膝上:"你爸……知道你同桌是谁吗?"
"不知道,"江延头也没抬,然后笑了一下,"他只知道是女同学而已,方便买衣服。"
宋芮初低头看了看纸袋里的衣服,面料柔软的触感透过包装纸传到指尖。她把袋子合好,站起来。"我去换一下,"她说,"校服湿着有点冷。"
江延"嗯"了一声,没有看她。宋芮初抱着纸袋往洗手间的方向走了,路过垃圾桶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那件浅杏色的外套还躺在里面,边缘从袋口露出来一截。她看了两秒,走了。
洗手间的灯亮着。宋芮初拆开包装纸,把那件单衣展开来看了看,又拿起外套摸了摸面料的纹理。尺寸刚好是她穿的码,肩线和袖长都合适,像是有人仔细问过。她把湿了的校服脱下来,换上那件单衣,再把外套披在外面。两件衣服都合身得像量过一样。浅杏色衬得她的肤色柔和,阳光从洗手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布料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宋芮初看着镜子里自己身上那件外套的领口,翻领内侧有一排暗纹字母,间距匀称克制。和她扔掉的那一件差不多。宋芮初在镜子前站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
宋芮初走进教室的时候,江延还是那副样子,低头写着什么。许漫隔着几排的位置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件浅杏色外套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宋芮初走回座位坐下来,坐下来之后偏过头看了江延一眼。他还在写题,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和之前一样:"江延。"
江延笔尖顿了一下,偏过头来。
"谢谢你,"宋芮初说,"衣服很合身。"
江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像是确认一下尺寸确实对了,然后收回去,说:"嗯,合身就行。"
江延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写题了。但宋芮初看到他握笔的那只手,指节好像比刚才松了一些,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力道也轻了。她转回去翻开课本,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暖融融的。空调的凉意还在,但宋芮初有身上披着那件新外套在,她一点也不冷。
体育课的时候,男生和女生分开活动。江延跑了两圈就靠在单杠旁边休息,杨泽译从远处颠颠地跑过来,凑到他旁边,压低声音开口了:"江哥,你知道今天早上你还没来的时候,出什么事了吗?"
江延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杨泽译立刻来劲了,也不顾自己还喘着气,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宋同学——你同桌——被许漫泼了一身咖啡!"他比划了一下泼洒的动作,"许漫端着咖啡故意撞上去的,我看得清清楚楚,还叫了两个人围着她,非说是宋同学撞的她。宋同学那件外套全脏了,文烨过来帮她说话,说那件外套一万多,许漫不信——你猜怎么着?宋同学直接把外套脱了扔垃圾桶了。"
江延听到这里,眼皮动了一下。
旁边另一个男生从球场那边走过来,接上话茬:"我也看到了,许漫那杯咖啡就是故意往她身上撞的。平时就看许漫不怎么顺眼,这下手也太明显了。"他把篮球夹在腰间,抹了一把汗,"宋同学也是硬气,外套说扔就扔了,许漫当场嘴都闭不上。"
杨泽译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而且文烨说要调监控,许漫脸都绿了——不过最后好像也没真的调,宋同学说算了,就走了。"
他说完了,等着江延的反应。江延站在单杠旁边,手搭在横杠上,低着头,看不太清表情。江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嗯。"
杨泽译等了一会儿,见他一个字都不再多说,挠了挠头,识趣地走了。
体育课回来的时候,许漫走在最前面。她刚打完一场羽毛球,额角还带着薄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了。她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低马尾女生说着什么,语气轻快,像是早上那场冲突已经被她抛到了脑后。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她还在笑。
然后她的笑声断了。桌面上泼了一大片咖啡,深褐色的液体从桌面中间蔓延到边缘,顺着桌沿往下滴,在地板上洇出几小滩渍痕。她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半边袖子被咖啡浸透了,湿答答地垂着,滴下来的液体在椅子腿旁边汇成一小汪。
许漫站在座位前,愣了两秒。周围陆续有同学从后门进来,看到这一幕也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谁干的啊",没人回答。
许漫猛地转过身来,目光越过几排座位,直直地落在宋芮初身上。宋芮初刚回到座位上,正在拿纸巾擦汗,姿态平静。她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变化,只是看了许漫一眼,然后低下头把纸巾丢进垃圾袋里了。
许漫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她拧着眉,语气里的火气已经在往上涌了。她的手指攥住了湿透的外套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她看到了。作业本上夹着一张纸条。白色的,折了两折,没有署名,没有抬头。许漫的动作顿了一下,伸过去抽出来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很干净,笔画利落,写得很快,但并不潦草。只有一行字,没有开头结尾的格式,像是一句不需要上下文的话也能清清楚楚地送到她面前:"今天早上走廊的监控,我看了。"
许漫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大概三秒。她认得那个字迹。那个人从初一开始就是年级第一,每一科的答题卡都会被印出来当范本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许漫从那张纸上移开目光,下意识地往第一组最后一排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延坐在座位上,低头在写什么。他没有看许漫,像是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许漫转过头,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了口袋里。她没有再往宋芮初的方向看,也没有再开口质问任何人。她沉默地走到教室后面的储物柜前,抽了几张纸巾,回到座位上,低下头开始擦桌面。
低马尾女生站在旁边想帮忙,许漫说了一句"不用",声音压得很低。她擦得很仔细,把桌面上每一块咖啡渍都擦干净了,又把椅背上那件湿透的外套拿下来,叠了两叠,放进一个塑料袋里,系好袋口搁在脚边。
教室里有人偷偷看了一会儿,但没人出声。大家陆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翻书的翻书,整理笔袋的整理笔袋。空调呼呼地吹着,把咖啡残留的那一点苦涩气味慢慢吹散了。
许漫坐下来之后没有再回头看江延。但她的桌面擦得很干净,干净到桌面反着顶灯的白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旁边空荡荡的,作业本被掀开了,那一页夹过纸条的边角微微翘起。许漫翻开了书,像在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江延懒懒地倚在座位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太阳晒化了一样靠着。他偏过头看宋芮初,她正低着头翻书,表情平静,好像刚才那杯泼在许漫桌上的咖啡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江延看了宋芮初一会儿,见她始终无动于衷,就慢慢凑近桌面。他整个人往下滑了滑,从下往上看她——视线从桌面下方探上来,下巴搁在桌沿,眉眼微微抬着,活像一只蹲在桌角试探着伸出爪子准备邀功的小猫。
"同桌,"江延的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点笑,"解气吗?"
宋芮初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转头看江延,也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度很小,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又强行压平了。
江延看着宋芮初那副"我什么都听不见"的样子,哼了一声。他换了个姿势,整个人放松下来靠回椅背,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像是随口一问、其实也不是那么随口的意思:"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坏人?"
宋芮初的笔尖停了一下。她终于偏过头看了江延一眼——江延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表情淡淡的,但那句"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坏人"的尾音里有一点点她没有听过的、不太确定的试探。像是不太确定宋芮初的答案是什么,所以先把它包装成了一句"随便问问"。
宋芮初看了江延两秒,合上书站起来:"让一下,我去打水。"
江延愣了一下。他坐直了让开过道,看着她从他身后走过去。宋芮初的脚步声轻轻的,走出去两步,又停了一下。
她偏过头来,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只让他一个人听见。"解气,"宋芮初说,"以后多多发扬。"
然后她转身继续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马尾辫在肩头晃了一下。江延坐在座位上,目光追着宋芮初的背影,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他重新靠回椅背,手里转着笔,转了两圈之后停下来,低头翻开书。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句"以后多多发扬"留下的余韵里。旁边有人经过,江延没有抬头。那支笔在他指间又转了一圈。江延忽然觉得,今天天气确实不错。
宋芮初中午放学后,来到校门口,诧异地发现校门口停着早上爸爸开来的那辆车。黑色的车身在正午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哑光,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宋芮初愣了一下,脚步快了起来。她走到车旁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往里看,然后整个人怔住了。
宋木黎坐在里面,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膝上,短发别在耳后,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车门拉开的声音,她抬起头来看了宋芮初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愣着干嘛,上车。"
宋芮初反应过来,赶紧钻进车里坐好,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厚实的闷响。她偏过头看着宋木黎,眼睛亮亮的:"姐姐,你怎么在?"
驾驶座上的宋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笑了一声:"开完家长会,顺便接木黎回去吃个午饭。下午再送她回学校。"
宋芮初"哇"了一声,整个人往宋木黎那边靠了靠:"那你下午是不是可以陪我——"
"陪你吃个午饭而已,"宋木黎把手机收起来,目光在宋芮初身上扫了一遍,"下午还要回去上课。"
"那也行那也行——"
宋湜从前面插进话来,语气带着一点炫耀的意思:"这车舒服吧?小初,你早上坐的时候有没有——"
"爹地,"宋木黎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平平的,带着那种"我有正事要说"的利落,"你先别说话。"
宋湜张了张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闭上了嘴。宋木黎偏过头,目光落在宋芮初身上。她的视线从宋芮初的脸慢慢往下移,经过领口、肩膀、袖口,最后停在那件外套上。她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小初,"宋木黎的语气很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我记得你好像没这件衣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