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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初公主 一个人被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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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宋芮初已经开始收拾书包了。她把笔袋拉好,课本一本一本摞平整了放进书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桌面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张草稿纸,上面画了一道辅助线,是晚自习的时候她自己琢磨出来的,画了两遍才画对。宋芮初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书里,站起来。
江延还坐在外面。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江延正在收东西,动作不快不慢的,从桌肚里掏出一本书放进书包,又掏出一本,拉链拉上去的时候金属齿咬合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江延,"宋芮初说,"让一下。"
江延抬起头来看她。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顶上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窗外走廊的灯光从玻璃透进来,在两个人的座位之间铺了一层薄薄的白。江延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把书包搭上肩站起来,让开了一条过道。
宋芮初从他身侧走过去的时候,江延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你今天有人接吗?"
宋芮初的脚步慢了半拍。她回过头,看到江延已经背好了书包,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座位旁边看着她。问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不经意间随口问的,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是等着的。
宋芮初摇了摇头。姐姐毕业了,附中比这边远得多,周末才回来。现在晚自习放学,都是她自己走回去,穿过两条街,路过一盏又一盏路灯。
"没有,"宋芮初说,"我自己回家。"
江延往前迈了一步,自然而然地跟上了她的脚步,走到她旁边偏过头看她:"那我送你。"
宋芮初有些诧异,下意识地眨了眨眼。这几天除了那颗糖,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交流。上课是上课,下课是他让开她出去,她回来他再把椅子挪回来让他过去,客气得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她以为这种状态会一直持续到中考结束。宋芮初没想到江延会主动说要送她,而且说出口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好像这不是一件需要被问是否同意的事。
宋芮初没有拒绝。同桌而已,送一段路也不算什么。
"嗯。"她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梯。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里,出了校门拐上梧桐大道。路灯隔一段就亮一盏,把路面照得橘黄一片,行道树的影子铺在地上碎成细密的光斑。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肩膀不碰肩,步子却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宋芮初低着头走路,看着脚下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又瘦又长。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三年了,她跟李序做同桌的时候说话流畅得像流水,但跟江延一起走的时候,那些话好像被堵在了某个地方。
她想起初一那年有一次她主动去跟他说话,结果被李序打断——后来很多次都是这样,她往江延那边迈一步,就有别的事情把她拽走,时间久了,那条路就长了草,走不过去了。
宋芮初攥着书包带子,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很奇怪,以前做同桌的时候她总嫌江延话多,嫌他上课忍不住要转过来找她说话,嫌他打扰她听课。可后来换了座位,跟李序坐了三年,安安静静的,她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现在走在江延旁边,她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跟他说话。
江延偏过头看了宋芮初一眼。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已经持续了一整段路。他开口了,声音在夜晚的空气里显得比白天低沉一些。"同桌,"江延说,"我以前上课的时候,打扰到你了吗?"
宋芮初顿了一下,偏过头去看他。江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步子没变,但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那句话在说出来之前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你之前……会很不开心吗?"
宋芮初愣了一瞬。她想起初一那个秋天,约法三章的第一条"上课不准找我说话",那时候她嫌他吵,觉得旁边坐着一个话多的人影响学习。但后来她发现自己其实没有真的很烦他——她烦的是自己每次都被他逗笑,烦的是脸上的表情出卖了她真正的情绪。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只是跟李序坐同桌的时候桌面很安静,学习和工作都顺利,但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李序是很好的同学,也是很好的学习搭子。而江延——跟江延做同桌,才像是做同桌。
宋芮初有些慌乱。脑子里那些"其实我不烦""其实我挺喜欢你吵着我""其实你不在左边的时候我有时候会往左边看"绕成一团,塞在喉咙口出不来。
江延等不来宋芮初的回答,路灯的光从他侧面落下来,把他眼里的神情照得半明半暗。江延顿了顿,又开口了。
"我的学习比李序好,"江延说,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一些,"我可以约法三章,约法十章都行。上课不讲话,东西不越界,你生气的时候我不逗你笑。"
江延偏过头来看宋芮初,目光在橘色的灯光里显得很深。他的声音低了半度,像是怕那句话太重,又怕太轻她听不见。"同桌,"他说,"我们还能是同桌吗?"
宋芮初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看着路灯下江延的侧脸,少年的眉眼的轮廓在夜色里被灯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边,张扬的弧度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软。宋芮初的嘴角不知道为什么,先于她的意识弯了起来。
梧桐的叶子翠绿一片,在路灯上面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夜晚的风从树冠里穿过,带着春天末尾那种暖融融的、懒懒的气息。两个人走在宽阔的马路上,一高一低,少年眉眼里带着一点没被否认的期待,少女眉眼弯弯的,高马尾乖顺地垂在肩头,夹着一枚宝石发夹,在路灯下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宋芮初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笑,是从身体里松出来的那种轻松。"江延,"她说,"你说什么呢。"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江延退了两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弧度:"我们本来就是同桌啊。"
说完她转回去,朝小区大门跑了两步。校服下摆在风里掀起来又落下去。跑出去几步她又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我回家啦!谢谢你的糖!"
江延站在原地。路灯把她的背影照得很清楚——跑动的影子一晃一晃的,马尾辫在背后跳着。他看着宋芮初跑进小区门口,弯下腰刷了门禁卡,正要往里走。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车从她身后驶入小区大门,车灯扫过她身侧。宋芮初偏头一看,眉眼间忽然一亮:"爹地——"
车窗摇下来,宋湜坐在驾驶座上,刚出差回来,西装外套搭在副驾驶座上,脸上还带着赶路回来的风尘。他看到女儿站在门口,整个人靠在车窗边笑了一下:"这么晚才放学?"
宋芮初跑到车窗边上弯腰跟他说了两句话。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看向小区门外。
江延还站在路灯下面。宋芮初朝他招了招手,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响亮亮的:"江延——你过来一下!"
江延迟疑了一下,迈开步子走过去。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宋芮初已经站在门内侧等着他了,整个人被刚才那辆车的灯光笼着,亮堂堂的。
"我爸回来了,"宋芮初笑着指了指车窗里那个人,又转回来对着他,"他从香港回来肯定带了好多糖。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一点!"
江延愣了一瞬。他看着宋芮初转身往车的方向跑的背影,又看到她弯腰凑到车窗边跟她爸说了几句什么,宋湜笑着摇了摇头,像是被她逗到了似的。
然后宋芮初扒着后座的车窗探身进去翻了一通,再直起身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抱着几个包装好看的盒子。她跑回来,把那几盒糖塞进江延怀里,动作利落得像是怕他拒绝似的。
"给你,"她说,理直气壮的,"谢谢你今天送我。"
江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糖。盒子包装上印着繁体字,是香港带回来的,有几盒他还叫不出名字。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像是怕它们从怀里滑下去。
江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宋芮初站在路灯与门卫室灯光交界的地方,整个人被裹在一层暖融融的光线里,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高马尾垂在肩侧,那枚宝石发夹被光照得亮亮的。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不用了"这种话。于是他只好低下头,把怀里的糖抱稳了一点。"谢谢。"他说。
宋芮初摆了摆手说"不客气",转身跑了。她跑进楼道的背影在灯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宋湜的车缓缓驶入小区深处,车尾灯在拐角处亮了两下也暗了。
江延站在小区门口,怀里抱着好几盒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地上,一直延伸到门禁内侧。江延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糖盒子。包装纸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微亮的光。像宋芮初刚才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那些细碎的光芒。
江延转过身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晚风吹过来,梧桐叶子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人在树冠里低声说着什么。
他没有把那些糖分给别人,一颗都没有。
江延抱着那几盒糖往反方向走。他和宋芮初不顺路。甚至,他们家的方向背道而驰。当初送她那一程,等于从自己家这边拐了一个大弯,穿过两条街,绕了半个城区的距离,才把人送到小区门口。而他自己走回去,又要同样的时间再折返一趟。
梧桐大道走到尽头拐个弯,路灯暗了一些,路两旁的行道树换成了一种叶子更细密的树种,在夜风里发出另一种沙沙的响声。江延抱着那几盒糖走得不快不慢,偶尔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包装纸,糖盒子的棱角隔着纸袋抵着他的小臂,被体温焐得温热。
等他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还亮着。保姆李姨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条温热的毛巾:"少爷回来了?饿不饿?厨房里还温着汤——"
"不饿,"江延换下鞋,弯腰把鞋摆进鞋柜的时候动作顿了顿——那几盒糖还抱在怀里,他腾出一只手来放鞋,糖盒子差点滑下去,他赶紧用手肘夹住,"我上楼了。"
"哦,好……"
江延正要往楼上走,楼梯转角处传来一个声音:"阿延?回来了?"
江延站住了。他抬起眼,看到钟芫从二楼的楼梯口走下来,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真丝睡裙,外面披了一件同色系的开衫。她的头发还盘着,脸上敷了面膜取下来之后的薄薄一层水光,整个人看起来保养得当、一丝不乱。但她的眼神落在江延怀里那几盒糖上的时候,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今天怎么不让王叔去接你?"她走下几级台阶,目光从那几盒糖上掠过,"李姨说你没坐车,自己走回来的。"
江延把怀里的糖盒子稍稍往身侧收了收:"想自己走一会儿。"
钟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浪费时间。阿延,本来妈妈想让你出国,你又不愿意。妈妈让你留在申城——"她语速渐快,尾音拖了一下。
客厅里传来另一个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点截断的意思:"算了。阿延有自己的打算。"
江贺宴从客厅的沙发里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个茶杯。他看了一眼江延怀里的糖,目光在那些繁体字的包装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什么也没问。他偏头对钟芫说了一句:"孩子都这么大了,自己走一段路怎么了。"
钟芫看了江贺宴一眼,声音又扬起来:"你倒是会做好人。”江延能留在申城上学是拿大学出国换的。他以后的路钟芫都给他安排好了,高中读完申城附中,本科出国,学金融,回来接手公司,“江延,你看看现在还有哪家的孩子像你这样任性?"
江延没有说话,手指收了一下,糖盒子的棱角在指腹上压出一道印子。江贺宴看了一眼江延的表情,声音平和:"行了,芫,让他先上去休息吧。明天再说。"
钟芫又叹了一口气,视线在江延身上停了一秒,语气里的尖锐收了一点,但依然带着那种"我为你操碎了心而你却不领情"的底色:"你现在不听,以后就知道了。你以为妈妈害你吗?"
江延没有接话。他抱着那几盒糖从她身侧经过,上了楼梯。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落在木质楼梯上发出轻轻的声响。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到钟芫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对着江贺宴说的:"你看看你儿子——"
江延没有停步。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砰"。隔着一道门,钟芫的声音被削薄了,像隔了一层水。
江延把糖盒子放在书桌上,然后去洗了澡。热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站了很久。水声哗哗地盖住了一切,脑子里那些声音——钟芫的规划、出国、学金融、接手公司——被冲散了又聚回来。他想起初一那年自己第一次明确地说"我不想出国",换来的是钟芫两个礼拜没跟他好好说话。后来他答应了"高中留在申城,大学出国",她才重新恢复那副"为你着想"的姿态。
江延关掉水,擦干头发走出来,穿上T恤坐到床边。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书桌那几盒糖上,繁体字的包装纸被照得泛出淡淡的油彩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去拆,拿起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一张很普通的照片——窗外的天空,靠窗的位置有一道侧影,低着头在写什么,焦距虚了,看不清脸,只有侧脸模糊的轮廓落在那片傍晚的光里。是很久以前拍的,他自己也忘了具体是哪一天。只是那天光很好,他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摁下了快门。
江延划开屏幕,指尖停在通讯录里一个头像上。是一只毛绒兔子,耳朵上扎了两个白色的蝴蝶结,圆滚滚地坐在一片淡蓝色的背景里。
备注后面跟着一个符号——一颗白色的爱心。那是很久之前江延存的,存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加了上去。后来也没有改过。
江延的拇指在那个头像上停了一会儿,没有点开。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影子。窗外夜很静,隐约能听到楼下钟芫和江贺宴说话的声音,隔着地板和墙壁,模糊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江延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了下去。天花板在灯光的余晕里泛着一层暖白色。他闭上眼睛,黑暗慢慢盖下来。脑海里浮现出晚上那条梧桐大道,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细细的,宋芮初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眼睛弯着,高马尾垂在肩侧,发夹上的宝石映着细碎的光。
她说,我们本来就是同桌啊。江延的嘴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很浅,他自己大概都没有察觉。那几盒糖安静地躺在书桌上,包装纸的边角在夜灯里微微反着光。江延想,明天到学校了,给她带一颗去。她应该是很喜欢吃糖的。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江延翻了个身,朝着窗户那边。窗外的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面,圆圆的,很亮。江延想,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宋芮初推开门的时候,沈若薇正倚在客厅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像是算好了时间在等她。看到女儿进来,她的目光先从宋芮初身上过了一遍——校服整整齐齐的,马尾没乱,就是脸颊泛着一点跑过步后的红——然后才弯了弯嘴角。
"回来啦?"沈若薇放下杯子走过来,顺手把宋芮初的书包接过去挂好,"听你爹地说,你拿了糖给同学?"
宋芮初正在换拖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爹地这都跟你说?"
沈若薇没接她这句话,只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看似随意实则仔细的打量:"是因为那个人先给了你糖?"她微微歪了一下头,"你什么时候喜欢吃糖了?"
宋芮初走过来一把抱住沈若薇的手臂,整个人往她肩上靠了靠,笑嘻嘻地晃了晃:"没有啊,我最讨厌吃糖了。"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声音软下来半度,慢吞吞地补了一句:"只是……同学给的,不吃就浪费了。"
沈若薇低头看了她一眼。宋芮初的脸埋在她肩膀上蹭了蹭,不肯抬头,只有一双眼睛从刘海底下抬起来看了看她,又弯着弯着移开了。沈若薇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追问下去。她抬手摸了摸宋芮初的后脑勺,不轻不重的,像在摸一只揣着心事不肯说的猫。
"不喜欢吃糖,"她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又喜欢吃甜品,你这个奇怪的人。"
沈若薇想了想,补了一句:"跟你林深哥倒是很像。不过你林深哥是什么甜的都喜欢,不挑。"
宋芮初从她肩上抬起头来,笑了一声,眼睛弯弯的:"谁还没有点癖好呢。"
她说完松开沈若薇的手臂,往厨房的方向溜了溜。沈若薇看着她那个窜走的背影,轻声嘀咕了一句,尾音被厨房的水声盖住了大半。但宋芮初听到了一句,像是什么人什么糖的,听起来像是"送糖的人"四个字。
宋芮初把厨房水龙头拧大了些,假装没听见。她洗完手,刚要往楼上溜,就被宋湜叫住了:"小初公主,过来坐一下。"
宋芮初的脚步顿住,转过身来。宋湜坐在客厅沙发上,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扶手上,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放松,但宋芮初太了解她爸了——他喝这种正儿八经泡的茶的时候,通常是要说正事。
沈若薇也走回客厅,在宋湜旁边坐下来,顺手把茶几上的果盘往宋芮初的方向推了推,像是在说"别紧张,边吃边说"。
宋芮初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坐下,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干嘛呀爹地。"
宋湜放下茶杯,看着她。他看了两秒,先开口了:"小初,你在学校……跟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宋芮初眨了眨眼:"挺好的啊。"
"那个给你糖的同学,"宋湜的语气很平稳,像是随便一提,"是不是男生?"
宋芮初噎了一下。葡萄核差点没吐出来,她连忙拿了张纸巾掩住嘴,把籽吐了才抬头。她看向沈若薇,沈若薇正低头喝茶,表情无辜极了,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是男生,"宋芮初说,"我同桌。"
宋湜点了点头:"同桌啊,那挺好的。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嘛——"
"爹地,"宋芮初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湜咳了一声。他往后靠了靠,目光移向窗外那棵罗汉松,像是斟酌了半天措辞,开口了:"就是……爸爸跟你说啊。你现在还小,心思应该放在学习上。有些男同学吧,尤其是那种——"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不那么直接的说法,"那种看起来……比较会说话的,比较爱逗你的,你稍微注意一下。"
宋芮初:"……"沈若薇在旁边端着杯子喝茶,嘴角压着没说话,但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爹地,"宋芮初往后一靠,双手抱臂,表情认真得像在开班会,"你是不是以为我跟那个男生有什么?"
宋湜被宋芮初这么直白一问,茶差点噎住:"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们就是普通同桌关系,清清白白的那种,"宋芮初一字一顿的,"人家成绩比我好得多,年级第一。我们刚换座位坐一起没几天,他给我糖,我给他糖,礼尚往来。而且——"宋芮初顿了一下,伸出食指指着自己,郑重其事地说:"你不是说我是公主嘛。公主怎么能随便谈恋爱呢?"
宋湜被宋芮初这句话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能看向沈若薇。沈若薇终于放下杯子,笑了一声,帮着说了一句:"好了好了,小初自己心里有数,你就别操心了。"
宋湜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放下茶杯,看着宋芮初,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认真了一些。
"小初,"他说,"你记住——"宋芮初歪着头看他。
"比王子更爱公主的,"宋湜说,"一定是国王。"他偏头看了一眼沈若薇,又补了一句:"当然,还有王后。"
宋芮初愣了一瞬。然后她笑了,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扑过去抱住他们两个。一只手搂住宋湜的脖子,另一只手揽住沈若薇的肩膀,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挂在他们中间,声音闷在他们两个人的肩膀之间传出来,软乎乎的:"我知道我知道。"
宋湜被宋芮初勒得往后仰了仰,但还是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沈若薇也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力道轻轻的。
宋芮初松开他们,退后一步站直了,做了个发誓的手势:"我保证,我现在只想着中考,附中,我的项链——还有姐别唠叨我。其他什么都没有。"
宋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不放心,又带着一点"孩子长大了"的复杂。他又交代了几句"有什么事跟家里说""别什么都自己扛""不管是学习还是别的事",每一句都像是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说出口的,零零散散地缀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里。
宋芮初一一应了,点一下头应一句,最后宋湜终于挥了挥手:"行了,去睡吧。"
她转身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宋湜还在看着她,沈若薇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胳膊,小声说了句什么,宋湜的表情松了一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宋芮初弯了一下嘴角,上了楼。推开房间门的时候,窗外的月光刚好落在书桌上。她走过去坐下来,拉开书包拉链。笔袋侧面的小网兜里,那颗西柚硬糖的糖纸还安静地待着。糖纸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淡淡的、透明的光泽。
宋芮初看了两秒,把笔袋拉好,放回桌面上。然后她站起来,准备洗漱睡觉了。明天还要上课呢。江延说了要重新做同桌的,虽然他们已经是同桌了。
但好像重新说了之后,哪里变得不一样了。变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一下位置,被重新放好了。宋芮初推开窗,让晚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了一眼。小区门口那盏路灯还亮着,罗汉松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宋芮初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关上窗,拉好窗帘,转身去洗漱了。月光从窗帘边缘的缝隙里漏进来窄窄一道,落在桌面上那枚笔袋旁边的位置,像一个还没被诉说的心事。
夜已经深了,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拢在两个人的轮廓上,像被软布轻轻盖了一层。
宋湜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从香港带回来的文件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搁在床头柜上。沈若薇在旁边涂面霜,动作慢慢的,指尖一点一点在脸上抹开,那张脸精致又不失个性。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面霜的盖子被拧上的声响。
宋湜偏过头看了沈若薇一眼:"木黎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沈若薇把手腕转了个方向继续涂,"上周回来跟我说了,期中考试又是年级前十,附中那种地方,不容易的。"
宋湜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不出我所料"的满意:"木黎从小就不让人操心。你看她那个性子,稳当,什么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跟她比起来,小初——"他叹了口气,"小初真是操不完的心。"
沈若薇把手放下来,看了宋湜一眼:"你操什么心了?她不是好好的吗?"
“就今天晚上那个给她糖的男同学——"
"还在想呢?人家是同桌。"
"同桌也不行。"宋湜翻了个身面朝着她,表情郑重得像是在开会,"木黎我就不用担心,她那个性格谁都骗不了她。小初不一样,你看她——"
他比划了一下,像是想概括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词:"你看她衣柜里的东西,哪件不是最贵的。娃娃也要买两三百一个的,上次那个什么限量版,我看她抱回来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这要是被人拿几颗糖一哄——"
"你小初公主嘛,"沈若薇打断他,语气带着笑,"不是你叫出来的?公主嘛,标准高的很。"
宋湜的嘴张了一下,闭上了。
宋芮初之所以在家里被叫"小初公主",原因确实出在这儿。宋芮初喜欢一切奢华漂亮的东西——从衣柜里的裙子到书桌上的摆件,从笔袋上的挂饰到书包夹层里的发夹,每一件都带着那种"我挑过"的精致感。家里花钱在她身上,有一半都堆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明晃晃地挂在身上。
宋木黎不一样。宋木黎往那一站,身上看不到什么明显的名牌,连校服都比别人穿得平整一些。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质感——干净、利落、不说话的时候让人不敢随便搭话——是钱堆不出来的。宋湜有时候看着大女儿,觉得她什么都不需要说,自己就已经赢了。
宋湜伸手捏了捏眉骨,眉心有一点淡淡的痕迹,像是想了很久也没想通的烦心事:"你说她那个同桌,给她糖——那孩子到底什么来头?"
沈若薇想了想,语气里带着一点回忆的斟酌:"就她班上同学,听小初说是年级第一。上次家长会的时候好像见过一面,长得还挺干净的。"
宋湜皱了皱眉:"长得好看?"
沈若薇笑了:"你这个人——人家本来就是小孩子,你紧张什么。"
"我不是紧张,"宋湜说,"我就是觉得……小初她年纪还小。"
沈若薇没有再跟他争。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灯光的余晕从床头那边漫过来,把沈若薇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沈若薇把面霜放到床头柜上,看了宋湜一眼:"你就是杞人忧天。小初脑子里就想着吃喝玩乐,哪里有空想别的。而且她那个眼光,高着呢——你看她平时挑东西那个劲,次一点的看都不看一眼。"
宋湜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但还是木黎让我放心。你看她那个样子,往那儿一站,就知道不用我们操心。"
沈若薇在旁边安静了一瞬,嘴角忽然弯了一下。"是啊,"她说,语气里多了一点意味不明的轻快,"林深我们也是看着长大的,人学习好,又上进,父母我们也熟——"
宋湜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她:"怎么又扯到林深了?"
沈若薇看了他一眼,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什么。"
"你那个语气——"宋湜直起身来,"不行,你快点跟我说清楚。"
沈若薇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隔着肩膀传过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我说了你又该睡不着了。算了。"
宋湜在黑暗里看着她的后脑勺,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动了——翻身俯过去,胳膊撑在沈若薇身侧,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卧室里的灯光从宋湜背后照过来,把他眉眼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又分明,即使人到中年,那双眼睛还是好看的,带着一点年轻时的那种,不费劲就让人心软的本事。
他把下巴搁在沈若薇肩窝里,声音放软了,几乎是贴着耳根说出来的:"夫人……告诉我好不好?"
沈若薇偏过头来看了宋湜一眼。距离太近了,近到睫毛快要碰到他的脸颊。她看了两秒,伸手把他凑得过分近的脸往外推了推,力道不重,但态度很明确:"卖萌无效。"
宋湜愣了一瞬。沈若薇已经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了,背对着他,声音从被沿上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笑:"睡觉。"
宋湜躺回去,看着天花板。旁边的人呼吸很快平稳下来,像是真的准备睡了。卧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声和窗帘被夜风吹动的声响。宋湜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那个"怎么又扯到林深了"的问题。他翻了个身,决定明天再问。反正明天若薇总归要回答的。
旁边沈若薇闭着眼,嘴角压着一丝弧度,知道宋湜肯定睡不着了。但他自找的,她不管。她对宋木黎的事心里有数,也知道宋湜迟早会知道,但今晚她的重点是:先让宋湜尝尝追着问答案是什么滋味。谁让他总是最晚回来、总是什么都最后一个知道。沈若薇翻了个身,更深地窝进枕头里,决定不告诉他。让他以后自己慢慢发现。
沈若薇后来认真想过这件事。关于林深这个人,为什么他能那样不声不响地跟在宋木黎身边那么多年——不着急,不催促,不因为她偶尔的冷淡就退后一步。可能是因为,林深从小就有很多的爱吧。
林深的父母都是医生,常年在外工作。
家里的客厅墙上挂着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插着几枚红色的大头针,标注着他们去过的地方——进修、会诊、学术交流,红色的针脚从申城一路蔓延到京城,羊城,花城,甚至跨过海峡落在一座陌生城市的名字旁边。林深从小就知道,他的父母常常不在家。但他也从来不觉得他们缺席。
因为每一次他们回来,都带着沉甸甸的行李箱。行李箱里不一定有名贵的礼物,但一定有沉甸甸的、用心挑选的特产——某个城市的糕点,某座山脚下的茶叶,某个小镇上手工做的木头小玩意儿。打开行李箱的时候,林深的妈妈总会把他叫到身边,把所有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你先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从来不犹豫,好像这是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你先挑。你喜欢的那一份,永远是你的。
林深小时候不太懂,长大之后慢慢才明白,父母是在用最笨拙也最郑重的方式告诉他:你永远是我们最先想到的人。
有一年冬天父母回来,带了一本厚厚的相册。封面上印着林深的名字,翻开第一页是他刚出生时皱巴巴的脸,第二页是他在学步车里摇摇晃晃地走,第三页是他第一次上学时背着蓝色书包站在门口的侧影。每一页都贴着日期,写着地点,偶尔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备注——"今天林深掉了第一颗牙""林深说长大想当医生""林深今天学会了自己系鞋带"。
那些字迹有母亲的,也有父亲的,在灯光下显得温暖而笃定。林深翻完那本相册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他发现自己原来是这样被爱着长大的,每一页纸都写着"有人在乎"。而父母很少把爱挂在嘴边,他们只是用行动堆出一座坚固的堡垒——永远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记录着你成长的每一个脚印。
他的母亲常说一句话:人总要有最爱的东西才好。
"你以后会遇到一个人,"有一回母亲在厨房里切菜,头也没回地对他说,"你有最爱的东西,才知道怎么对她好。"
林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接话。但他记住了。后来他遇到了宋木黎,他自然而然地学会了等——等她磨蹭完出门,等她值日完再走,等她有一天终于发现有人一直在等她。林深从来不觉得累,因为小时候父母等过他很多次。他自然而然地学会了挑——挑宋木黎喜欢的饮料,挑宋木黎顺路的路线,挑宋木黎心情好的时候开口。爱里长大的孩子,更懂得如何爱人。
因为有人教过他,最好的东西要先留给最爱的人。
很多人都觉得林深太冷了。他不怎么说话,站在那里神圣得冰冷。但宋木黎知道不是。她能感觉到一个人把所有的暖意都收起来留给了谁,像一扇冬天紧闭的门,只对一个人打开。而这一切的开端,不过是很多年前的某个晚上,一家三口坐在灯下翻着一本相册,母亲随手说了那么一句平常的话。
一个人被爱得丰盈了,才会有余力去爱另一个人。林深就是那样的人。所以他会用很多年的时间,等一个人慢慢回头。而那个人回头的时候,林深就在那里。和从前一样。不催,不赶,永远温柔地等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