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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次遇见 又见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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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会结束后,等宋芮初反应过来,江延已经随着人群往礼堂出口走了。
许漫跟在他身侧,步子跟得紧,正仰着脸跟他说着什么——声音隔着几排人的距离听不真切,但她的表情是笑着的,手里还攥着那瓶水。江延走得不快不慢,偶尔点一下头,偶尔也不点。
宋芮初和文烨说了几句之后就从座位上站起来,穿过散场的人群朝他那个方向跑过去。人很多,她侧着身子挤过几个正在讨论成绩的同学,衣摆蹭过谁的胳膊,也没顾上说抱歉。
"江延——"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嘈杂的礼堂里被盖去了大半,但江延还是听到了。他偏过头来,目光越过许漫的肩膀落到她脸上。
许漫也看到了她。她站在江延旁边没动,脸上的笑收了一下,又挂起来,朝宋芮初点了下头算打招呼。江延朝许漫偏了一下头,像是说了句什么。许漫看了宋芮初一眼,抿了抿嘴,转身走了。
江延转过身,朝宋芮初的方向走了两步。礼堂的人流在他们身边分开了又合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宋芮初开口正要问他"你刚才是怎么了,这几天都不理人"——
"同桌!"李序从后面快步走过来,到她身边站定,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陈老师找我们,说班干部去舞台那边集合,应该是要总结班务。我们过去一趟吧?"
宋芮初话到嘴边被截住了,她看了看李序,又看了看江延。李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站在几步之外的江延。他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温温和和的、挑不出毛病的笑意。
"同桌,"李序说,"你先去舞台那边吧,陈老师在等。我跟江延说两句话,马上就来。"
宋芮初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她看了江延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那我等会儿再找你",但李序已经在旁边站着了,她就咽了回去,转身朝舞台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宋芮初回头看了一眼。李序正站在江延面前,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礼堂里的人群还在往出口流动,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清晰。宋芮初没看清他们的表情,然后她转回去了,继续朝舞台走了。
李序目送着宋芮初的背影穿过人群往舞台那边走了。她的步子不快,偶尔偏头避让迎面过来的人,马尾辫在肩头一晃一晃的。走了几步她还回头看了一眼,李序朝她摆摆手,她就转回去继续走了。
等人彻底走远了,李序才把目光收回来。他转过身,很自然地朝江延的方向偏了偏,嘴角带着那副一贯温和的、挑不出毛病的笑。
"江延。"他先叫了一声名字。江延偏头看着李序,没说话。李序比他矮小半个头,但站得很直,校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整个人透着一股"我是班长我说话你听着"的妥帖感。他看着江延,眼里的笑意温和得恰到好处。
"刚才忘了恭喜你,"李序说,"年级第一,很厉害。"
"谢谢。"江延的回应很平。
李序没有立刻走。他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姿态放松,目光在江延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其实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李序开口了,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聊一件不痛不痒的小事,"小初最近成绩进步挺多的。之前跟你做同桌的时候,她上课好像容易走神,后来换到我旁边之后专注了很多,这次考得也不错。"
他停了一下,笑了一下,继续说:"她姐姐对她要求挺高的,你也知道。她姐姐上次还说,希望她别把精力花在不该花的地方。做班长的嘛,总得帮她留点心。"
话说到这,李序的目光轻轻落下来,跟江延的碰了一下,然后又自然地移开了。他从口袋里抽出手,拍了拍江延的肩膀,动作很轻,像一个班长在履行职责似的妥帖。"行了,没别的事了,"李序说,"我去找她了,你也快去忙吧。"
李序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朝着舞台的方向,很快就汇入了人群。江延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流。李序走到舞台边沿的时候偏头冲已经到了的宋芮初笑了笑,宋芮初也弯了一下嘴角。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在说什么,一个在听,隔着小半个礼堂的距离,画面是融洽的,没有任何不和谐的地方。
江延收回了视线。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之前跟你做同桌的时候,她上课好像容易走神。
——别把精力花在不该花的地方。
江延站在原地。身边的人流从他身侧涌过去又散开,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偏头应了一声,嘴角挂着和平常一样随意的弧度,但眼里的东西收了一下。他攥着校服口袋里那张折好的、从月考前一天就开始带着的便签纸——上面写着宋芮初的考场号和座位号,是他从公示栏里默下来——他手指的力道紧了紧,折了折,把它掖到了口袋的最深处。
之后江延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想从什么地方离开一样。许漫追上来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头,语气很平淡,平淡到连"没事"两个字都显得多余。
那天晚上回家后,宋芮初给江延发了条消息:"你今天在礼堂后面是不是有话要说?"她等了很久,等到手机屏幕暗下去又点亮,等到她洗完澡敷完面膜做完一套宋木黎加练的题,等到沈若薇催了三次她该去睡觉了。
消息始终没有回。宋芮初又发了一条:"你生气了吗?"还是没有回。
宋芮初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扣在了床头柜上。屏幕的光灭了。房间里暗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落在天花板上,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宋芮初想,可能是他太忙了吧。毕竟考了年级第一,好多人都要恭喜他。她想,明天到学校再问他就好了。
但第二天在学校走廊上碰到的时候,江延只是点了点头,就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第三天,第四天。后来宋芮初再去找他的时候,他总有一个"正在做别的事"的理由——去小卖部、去办公室、去操场。宋芮初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是有一天她站在走廊上,看到他远远走过来正要抬手,他就拐进了旁边的厕所。
宋芮初把手放下了。她在走廊上站了几秒,风吹过来,走廊尽头的光线白晃晃的,把她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宋芮初想,大概是她想多了。大概是她太主动了让人家觉得烦了。算了,那就这样吧。
之后的日子里,宋芮初不再主动找江延了。她跟李序做同桌,跟文烨一起吃饭,课间还是会把东西放在第一组最后一排的桌角上——因为习惯了,也因为那里是去走廊最方便的路。江延在的时候她放东西走人,江延不在她也放完就走,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张桌子和几本书的距离,渐渐连目光都不再碰撞了。
时间一长,宋芮初发现其实也没什么。人本来就是走着走着就散了,做了一段时间同桌而已,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交情。
宋芮初每天照常上课、写题、跟文烨说笑、在走廊上跟李序讨论问题。日子平稳地流过去,像一条不起波澜的河。她偶尔会在某节课的间隙忽然想起什么——一个月的同桌、约法三章、那只丑猫——但她很快就把那些念头按回去了。
毕竟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初三的那一年春天,申城三中的表彰墙迎来了新一轮的更新。宋芮初的照片从最初的第十排慢慢挪到了第五排,又挪到了第三排。她路过那面墙的时候步伐很快,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自己的照片——校服领口歪了一点,嘴角带着不太自然的笑,是某次考试结束后拍的,她当时急着去找文烨,快门摁下去的时候她还没完全坐好。
宋芮初看了几秒就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照片墙最上面那一排的角落,江延的照片还在那里。他拍证件照的时候表情很淡,嘴角没什么弧度,但眼睛是亮的,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被镜头定住的意气。
宋芮初想,原来江延一直在前面。
然后她转身走了。初三的走廊上风很大,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宋芮初走回教室,坐下来翻开练习册。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想,过去的事情就别想了,反正人家也不想跟她说话,她想再多也没用。
但那天晚上她翻书的时候,夹在英语课本里的那张纸掉了出来——画着一只丑猫,耳朵一高一低,下面写着"送你"二个字。纸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像被翻过很多次。
宋芮初看了几秒,把它重新夹回去了。然后把课本合上。窗外下起了雨,申城的春天总是这样,暖一阵冷一阵的,有时候花开得好好的,一场雨下来就打落了半边。
宋芮初想,不知道他想考哪个高中。然后她又想,算了,反正也不重要。
初二那年过得很快。
快到宋芮初后来回想起来的时候,觉得那一年像是被谁按了快进键。每天上课、写题、考试、排名,日子被切成均匀的小块,一块一块地往前翻。她和李序仍然是同桌,两个人配合默契,班里的工作做得顺顺当当。文烨还是坐在后面,课间会从后面探过头来叫她"宋初宋初"。杨泽译还是话很多,但宋芮初已经习惯了那种热闹,偶尔还能接上他抛过来的梗。
江延依旧坐在第一组最后一排,单人单桌。她的东西还是会顺手放在他桌角上,因为那个位置实在方便。只是宋芮初去拿的时候他有时在有时不在,在的时候他也没有特地偏过头来看她,不在的时候她就直接拿走。
两个人的对话变成了"借过""谢谢""嗯"这样几个字的长度。
宋芮初偶尔会在某节课的间隙走神,视线不经意地飘向那个角落,看到江延低头写题的样子,校服袖口挽着,手腕搁在纸面上。然后她就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听课。
没什么特别的,宋芮初想,就是不再像以前那样说话了而已。
初三那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常早。
一模考完的那天下午,天灰蒙蒙的,风里带着一点要下雨的意思。宋芮初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脚步拖沓着往校门口走。
校门口那棵樟树比三年前粗了一圈,枝桠茂密地伸展开来,遮出一大片荫。树下站了一个人,短发,校服外面罩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单肩挂着一只帆布包。
宋木黎。
宋芮初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脚步快起来了。"姐——!"她跑过去,书包在背上咚咚地跳,"你怎么回来了?"
宋木黎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免得她整个人撞上来:"周末,回来看看你。"
宋芮初仰着头看她。宋木黎比她高了小半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下巴微抬,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带着那种"我在评估你考得怎么样"的审视:"考得怎么样?"
宋芮初的脸垮了一下:"数学最后两道大题——"
"行了,"宋木黎打断她,"回去说。"
两个人并肩往家走。三月底的风吹着路边的行道树哗哗响,有花瓣被风卷着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飘到脚边。宋芮初挽着宋木黎的胳膊,和初三那年一模一样的姿势,只是现在她不用再仰那么多头就能看到姐姐的脸了。
走了一段路,宋木黎偏过头来:"想好考哪个高中了吗?"
宋芮初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来。中考还有几个月,但她确实想过这件事。申城的几所重点高中各有各的好,她想过去附中,但是分数线高得吓人。她也想过二中,离家近一点。她还想过——"不知道,"她老实说,"还没想好。"
宋木黎"嗯"了一声,没有立刻接话。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路边的花瓣还在飘,落在宋木黎的肩上又滑下去。"附中挺好的,"宋木黎忽然说,"你要是能考上,我在那边还能照应你。"
宋芮初偏过头看她:"姐你——"
"我高一就在附中了,"宋木黎的语气平平的,像是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林深也在。"
宋芮初眨了眨眼。她知道姐姐考上了附中,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但每次听到"林深也在"这四个字连在一起从宋木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会在心里弯一下嘴角。林深跟着宋木黎去了附中,这件事在宋家已经不算新闻了。宋木黎每周末回来的时候,有时候林深也会跟着来,沈若薇就多盛一碗汤搁在桌上。
"哦——"宋芮初拖了一个长音,尾音上翘。
宋木黎偏头看了她一眼:"哦什么哦。"
"没什么。"宋芮初把嘴角压了压,没压住,最后干脆不压了,弯着嘴角往前走。宋木黎走在旁边,抬手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力道不重,宋芮初"哎"了一声捂住脑袋,但笑意一点也没少。
"你要是考得上附中,"宋木黎说,"以后周末我们三个还能一起回来。"
宋芮初想了想那个画面——她和姐姐,再加上林深,三个人从附中坐车回家,路上可以说话也可以不说话,像从前一样。姐姐走在中间,她和林深一人一边。
"那我努力一下呗。"她说。
宋木黎看了宋芮初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上次月考年级第七。"
"嗯。"
"附中的录取线,你们学校往年大概前五。"
宋芮初的脚步顿了一下。前五,她现在是第七。还差两个名次。
"还有时间,"宋木黎说,语气不变,"一模之后还有两轮考试。"
宋芮初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重新迈开步子跟上去了。她把书包带子往上紧了紧,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姐,"宋芮初偏过头,"附中食堂好吃吗?"
宋木黎看了她一眼,嘴角终于弯了一下:"还行。"
"什么叫还行?"
"你考上了自己吃不就知道了。"
宋芮初撇撇嘴,但嘴角翘着。三月的风又吹过来了,把路边的花瓣吹了一地,粉的白的一片一片铺在行道砖缝里。她踩着那些花瓣往前走,步子轻快的。
附中。姐姐在附中,林深也在附中。她要去的话,就得再往前挤两个名次。宋芮初把那个数字放在心里掂了掂。不算太远,但也绝对不近。旁边宋木黎走着,脚步稳当,目光向前。
宋芮初看着她姐的侧脸,忽然想,如果她去了附中的话,是不是每周都能跟姐姐一起回家了?那林深肯定也要跟着,三个人一辆车坐回去,路上姐姐还是会管她学习,林深还是会偶尔插一句嘴,听起来跟以前一模一样。
宋芮初在那条路上想着这些事,想着想着就笑了一下。风吹过来,把她的刘海撩起来又落回去。
"姐,"宋芮初说,"等我考上了,你请我吃食堂。"
"你先考上再说。"
"你先答应我。"
宋木黎没回答。但她走快了两步,宋芮初跟上去的时候,看到姐姐的嘴角是弯的:“好,我答应你。”
一模成绩是周三下午贴出来的。陈敏华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成绩单,目光扫了一圈台下的学生,神情里带着那种"我没什么好消息要说"的平静。
"这次的成绩,整体来说比上次期末略有波动,"她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指尖点了点纸面,"部分同学保持了稳定,也有部分同学出现了退步。"
宋芮初的指节在课桌下面攥紧了。她早就知道自己考得不好。数学最后那道大题她只写出了一半,英语阅读有一篇完全没看懂,连平时拿手的语文也错了两道选择题。但她一直怀着一丝侥幸——也许别的科目能拉回来一点,也许排名不会掉太多。
"宋芮初,"陈敏华点了她的名字,"年级第九。比上次期末掉了两个名次。"
宋芮初的耳根一下子烫了。她能感觉到周围有人偏过头来看她,但她没有抬头去看。她盯着桌面上的木纹,那条浅浅的纹路从桌角蜿蜒到中间,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小路。年级第九。上次期末是第七。一模这么重要的考试,她不进反退。
下课后她坐在座位上发呆,连文烨拍她肩膀都没反应过来。"宋初,"文烨弯下腰看她的脸,"没事吧?"
"没事,"宋芮初扯了一下嘴角,"就是在想怎么跟我姐解释。"
李序从旁边递过来一瓶水,放在她桌角上,声音温和的:"别想太多,一模而已。后面还有二模三模,来得及的。"
宋芮初接过来"嗯"了一声,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她心里其实明白李序说的是对的。但"来得及"这三个字底下压着的那个现实数字让她没法轻松。她想去附中。姐姐在附中,林深也在附中。她想和她们考到一个学校去。不仅如此——妈妈上个月还无意间提到过,如果她中考考得好,家里会送她一条她看中很久的项链。那条项链她趴在柜台上看了三次,镶着一颗小小的月亮吊坠,灯光底下亮得像真的月亮。
可是年级第九,离附中的录取线还差好几个名次。连城中也不太稳。如果考不上的话,姐姐嘴上不会说什么,但宋芮初想都能想到那种沉默的失望比骂她还难受。
她正胡思乱想着,陈敏华又拍了拍讲台:"另外,还有一个月就中考了,班里的座位我重新排了一下。冲刺阶段,希望大家不要松懈。"
教室里"嗡"了一声。换座位?这个时间点换座位?底下窸窸窣窣地动了一阵。宋芮初抬起头,她这两年都没怎么动过位置了,自从初二那次大规模调座之后,她就一直和李序坐在一起,默契得像一对装了齿轮的机器。她偏头看了李序一眼,李序也正在看她,两个人四目相对,李序微微笑了一下,那个表情的意思很明确:放心,应该还是我们做同桌。
宋芮初也回了一个笑,心里安定了大半。确实,陈敏华从不轻易拆散稳定的同桌组合,尤其是她和李序——班长副班长搭档了两年多,班级事务处理得顺手又不费心,老师没有理由换掉他们。
讲台的大屏幕上投出了新的座位表。全班抬头看过去。有人在找自己的名字,有人在低声惊呼"啊我坐到后面去了",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宋芮初的目光顺着屏幕往下移,找到自己的名字——第一组第三桌。
她顿了一下,然后目光往右平移。旁边那个名字,在"宋芮初"三个字旁边贴着,和她的名字之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竖线。那三个字简单得不需要辨认,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江延。
宋芮初盯着那个名字看了整整五秒。她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片空白。然后暂停键松开,各种念头哗啦啦地涌回来。江延,她和江延坐?她偏过头下意识地去找那个人的身影,第一组最后一排的单人座上空空荡荡的,那个人还没回来。宋芮初这才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江延的脸了——三年里她刻意绕开的目光叠在一起,让那个人的长相在她记忆里模糊成了一团浅淡的轮廓,只剩下一个"他知道怎么考第一"的标签。
但文烨说过关于他的很多事,那些话她没想听却也一句一句地记住了。江延被隔壁班的女生在走廊上拦下来表白,江延拒绝人的时候只说"不好意思"四个字,江延这学期好像又高了,校服袖子已经短了一截。文烨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宋芮初每次都"嗯嗯"地应着,然后低头继续写她的题。
她不想和江延坐。原因太多了。这个人现在身边围着一圈女生的目光,连许漫都明里暗里追了他两年多,从这个角度看,江延就是一个人形麻烦产生器。她要是坐在他旁边,那些目光难免也会落到她身上,她不想被卷入那些有的没的。还有一个原因她不愿意承认——她不想重新靠近一个她花了两年才疏远的人。
文烨从后面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宋初,你跟江延坐?"
宋芮初偏过头:"好像是的。"
文烨的表情有点微妙,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咽回去了。宋芮初知道文烨的小道消息有多灵通,江延这两年身边从来不缺人——班上有女生喜欢他,隔壁班也经常有学妹课间来找他问题目。许漫更是追得明目张胆,每节课间都往他那边跑,有时候还带零食放在他桌上。江延倒是都拒绝了,但那种"拒绝了仍然有人往上扑"的状态,反而让宋芮初更觉得应该离远一点。
文烨凑得更近了,声音几乎贴着宋芮初的耳朵:"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是他吗?"
"不好奇。"
"陈老师肯定觉得你这次考差了,想让他带你。"文烨分析道,"他就只考第一,课讲得比老师还明白,谁跟他坐谁成绩好你知不知道?"
"那你怎么不跟他坐。"
"我倒是想——"文烨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
宋芮初轻轻推了她一把,但嘴角还是弯了一下。她心里清楚文烨说的有道理,她也隐约猜到陈敏华为什么这么安排。她的成绩在下滑,江延是年级第一,老师无非是想让尖子生带一带她。问题是,她从前跟他坐的时候,注意力就不太集中。现在更要命了。
陈敏华在上面敲了敲讲台:"座位表大家看清楚了,课间收拾一下,下节课之前换好。"
底下又有了细微的动静。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宋芮初没有听清。宋芮初看向李序,李序的表情也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偏过头来对她温和地说了一句:"去吧,有什么不懂的还可以来问我。"
宋芮初"嗯"了一声,站起来开始搬书。她的书比三年前多了好几倍,桌肚里塞满了各科的练习册和笔记,她一趟一趟地来回搬着,手臂酸了也不肯喊人帮忙。李序本来想帮她的,但她摆摆手说"我自己来",李序也就没再坚持。
她搬到第三趟的时候,余光里有个身影站在旁边。江延已经把东西全搬完了。他的桌面干干净净的,课本和笔袋按顺序摆好了,连椅子都推好了角度。他站在过道旁边,侧着身,像是在等什么——等她把路让出来,等他自己的位置落定,又或者是在等别的什么。
江延看了宋芮初一眼,目光在她捧着的书箱边沿上停顿了一瞬,那摞书歪歪斜斜地堆着,最上面一本快要滑下来了。宋芮初的校服袖口蹭到了书箱的棱角,被带得往上卷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红印。
江延的视线落在那道红印上,停了一拍。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做了个"要不要伸手"的决定,又在下一刻否决了。最后他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把过道的空间给她让了出来。
宋芮初从江延旁边经过的时候没有看他。她把书箱放在新桌面上,又折回去搬剩下的。最后一趟搬完的时候她累得肩膀发酸,坐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宋芮初坐下来,侧过头往左边看了一眼——江延已经坐下了,低头翻着一本练习册,校服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干净利落的腕线。他的侧脸轮廓比以前更深了一些,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比初一那年清晰了太多。但宋芮初只看了不到一秒就收回了视线。她在心里划了一条线,线的这边是她,线的那边是他。
和初一那年一模一样的约定,但这次她没有说出来。
宋芮初只是转过脸看着窗外的方向,把后背挺得笔直,椅子和江延的椅子之间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缝隙。手肘收在自己那半边桌面上。她低头翻开练习册,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想,就一个月。忍一忍就过去了。反正考完中考,谁还认识谁。
隔着半个桌面,江延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宋芮初一眼,只看到她的侧脸——绷着,向着窗外,像一个把自己包得很紧的人。
江延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写题了。指节微微用力,把笔握紧了一点点。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里,最后一抹夕光落在课桌中间那道看不见的线上,像在强调什么似的。而江延始终没有越过那个位置,宋芮初也没有转过头。
下课铃响的时候,宋芮初还埋着头在演算一道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算了两遍答案都对不上,她把那行式子划掉又重新列了一遍,全然没注意到身边的人在做什么。
江延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偏过头的时候,本来是想从桌肚里拿下一节课的课本。目光越过桌面边缘的时候,无意间扫到了宋芮初的胳膊。
宋芮初的左手臂搭在桌面上,校服袖口因为刚才搬书的缘故往上卷了一截,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浅浅的红印。是被书箱边沿压出来的,不深,但在她偏白的肤色上格外明显。
江延的视线停在那道印子上。他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他想起来,上周他去小卖部的时候无意间看到货架上摆着一排西柚味的硬糖。透明糖纸裹着粉橙色的糖果,和阳光一模一样的颜色。他在货架前站了两秒,拿了一颗。
江延把它捏在手心里,指腹蹭了蹭糖纸的棱角,顿了一秒。然后他放在了宋芮初的桌角上。动作很轻,糖果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只是糖纸在桌面上折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
江延的桌肚里,其实一直都有糖。他买了很多年了。从初三那年秋天开始,每次去小卖部都会顺手拿几颗西柚味的硬糖。后来不做同桌了,那几颗糖没有地方放,他就搁在笔袋里。笔袋装不下了就放桌肚,桌肚堆多了就清出来放在校服口袋里。
这件事是许漫发现的。不是她刻意去查的,而是次数多了,再迟钝的人也会察觉不对。
初三那年冬天的时候,许漫有天早上来得早,看到江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桌角。透明的糖纸,粉橙色的,西柚味。她随口问了一句:"你最近怎么总买糖?"
江延把糖放进笔袋里,语气淡淡的:"没有。"
"我都看见你买了三次了——"
"顺手。"
许漫没再追问。但她留意了一段时间,发现江延确实经常买糖。去小卖部的时候会带一颗回来,有时候是西柚味,有时候是草莓味。但从来不见他吃。那些糖一颗一颗地被他收进笔袋里,过几天就少一颗。
许漫以为他吃了,直到有一天她在楼梯拐角看到一个低年级的小男孩,手里攥着一颗被拆开的西柚硬糖,跑得满头大汗,兴冲冲地向旁边的小伙伴炫耀:"我又碰到那个哥哥了!"
许漫没太当回事。但后来这样的场景越来越多——校门口,操场上,教学楼拐角。江延偶尔会把口袋里的糖递给蹲在路边等家长的小朋友,动作随意,像是顺手做的一件小事。时间长了,学校门口那帮小孩都认识了"那个总穿校服的帅哥哥",远远看到他就围过去,仰着脑袋喊哥哥哥哥,江延就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然后继续走。
那些糖一颗一颗地散出去了,分给了校门口玩耍的孩子。许漫后来有一天终于忍不住问他:"你既然不吃糖,干嘛天天买?"
江延正在翻书,闻言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声音隔着一页纸传过来,轻飘飘的,像是随便一说:"习惯。"
许漫想,什么习惯?买糖但不吃糖的习惯?她还想问,但江延已经把书翻到了下一页,校服袖口在纸面上掠过,挡掉了她后面所有的话。
直到那天江延把最后一颗糖放到了宋芮初的桌角上。
许漫坐在隔着几排的位置,从侧后方看到了那个动作——他从笔袋里摸出那颗糖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瞬,像是确认了什么。那颗糖看起来不像是随手买的,包装纸的边缘有一点被压平的折痕,像是被人放在某处存放了很久,偶尔捏起来看看又放回去。
许漫忽然什么都懂了。那些年他买的糖,从来不是给自己吃的。那些给小孩的糖,只是因为没有送出去的人。那些年他口袋里的糖一颗一颗地分出去,是因为江延留着也没用,那个人不会收。
宋芮初还在算题,余光里忽然多了一个粉橙色的东西。她偏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糖纸上,愣了一秒。
是西柚味的硬糖。透明糖纸裹着一颗圆润的糖果,颜色像刚剥开的西柚果肉。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糖纸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宋芮初的笔尖停住了,她抬头往左边看。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延的侧脸上。
江延刚转回去,半张脸对着她这边,半张脸被光线浸透。光线把他的眼睛染成了很浅的金棕色,瞳孔里映着窗格和窗外那棵樟树的轮廓。睫毛被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泽,从侧面看过去每一根都分明。他的鼻梁高挺,在脸颊上投下一道干净的阴影,皮肤在逆光里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耳廓边缘被光照透的那一点淡粉。
宋芮初忽然发现,这好像是三年里她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从前做同桌的时候她总是偏过头去,没太注意他的脸。后来疏远了,即使偶尔视线掠过,也是匆匆一瞥就移开。宋芮初以为自己早就不记得江延长什么样子了。但现在阳光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清清楚楚,她才发现其实她记得——眉眼的位置、下颌的线条、嘴角习惯性的弧度,和她记忆里那团模糊的轮廓慢慢重叠在一起。
江延好像长高了一些,骨骼比初三那年更分明了。但笑起来的那个弧度,和从前一模一样。
或许是感觉到了宋芮初的注视,江延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延顿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看了她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她手边那颗还没被拿起来的西柚糖,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不是这三年里他偶尔和别人说话时带着的那种敷衍弧度,而是他从前逗她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睛会跟着一起弯起来的笑。和初一那个秋天,他们第一次做同桌时的笑一样。干干净净的,松松软软的。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颗西柚糖上。
江延开口了。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点早晨的沙哑,和一种像是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的坦然:"又见面了,同桌。"
宋芮初愣了一下。她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视线在他的眉眼间停留了几秒,最后落在他嘴角那道弧度上。江延低下头,伸手把桌角那颗西柚糖拿起来,捏在手里。糖纸在指尖发出细微的脆响,边缘折射出的光斑晃了晃,他把糖递到宋芮初的手心。
宋芮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顿住了。最后她只是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低下头重新拿起笔。草稿纸上那道算了两遍都没算出来的题,她看了看,笔尖动了动,划掉了一行式子。
"嗯。"她说。声音很轻,轻到江延差点没听见。
宋芮初低下头去看题了,手心里的糖被攥得微微发烫。那颗西柚味的糖果隔着糖纸贴着她的掌纹,像一个被折叠了很久、终于被慢慢展开的东西。
江延收回视线,也重新拿起了笔。桌面上恢复了安静。阳光还铺在两个人之间的那道缝隙里,照着一颗已经不在原处的糖,和被一个微笑轻轻撬开了一点的距离。
文烨在宋芮初的笔袋里看到了那颗糖。宋芮初没有吃,也没有扔掉,只是把它放在笔袋侧面的小网兜里,和一支备用的黑笔挤在一起。糖纸的边缘折了一个小小的角。
文烨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不吃啊",宋芮初低头把笔袋拉链拉上,说"放着就行"。
许漫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前面宋芮初低头拿起了那颗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糖纸映得亮晶晶的。江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许漫从来没有见过。
许漫低下头,继续抄笔记了。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她抄得很认真,一个字都没有抄错。
那天晚自习的时候江延从宋芮初旁边经过,无意间往她桌面上扫了一眼。没有看到那颗糖。他的脚步没有停,但步子慢了一点点。宋芮初低头写题,没有抬头。
江延走过去了,步伐恢复了正常。但他走到自己座位上的时候,嘴角好像有一点弧度。他自己大概也没注意到。那颗糖的糖纸后来一直待在宋芮初的笔袋里,待了很久。久到中考结束的那天她收拾东西把它摸出来,糖纸已经比当初皱了一些,边缘那道小小的折角还留着。她把它放进手心里握了握,然后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口袋里。
当然,这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后来有一天放学,文烨和宋芮初并肩走出校门,校门口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忽然跑过来,仰着脸看了看宋芮初,又看了看文烨,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姐姐,那个帅哥哥呢?今天怎么没有来呀?"
宋芮初愣了一下:"哪个帅哥哥?"
"就是很高很高的,总是给我们糖的哥哥。"小女孩用手比了一个高高的手势,踮着脚尖伸着手比划。
文烨低头问她:"那你记得他给你们的是什么糖吗?"
小女孩想了想:"橙色的!像橙子一样的颜色!"
文烨"哦"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宋芮初。宋芮初手里捏着书包带子,站在那里没有动,风从校门口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拂开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来——和刚才那个小女孩手里拿的糖纸一模一样,透明的,粉橙色的,边缘折了一小角。宋芮初看了两秒,把糖递给了小女孩。
"给,"她说,"应该是一样的。"
小女孩接过来高兴地跑远了。宋芮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的小背影越来越小,慢慢隐入午后的光线里。她从书包里摸出什么东西,轻轻放在手心里——那是一张被抚平边角的糖果包装纸,折痕里还残留着一点西柚味的浅淡清甜。
她看了两秒。收好。拐过校门口那棵梧桐树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抬头往教学楼三楼看了一眼。窗户里有个影子正站着,像是刚刚放下手里的什么东西。隔着玻璃,隔着一段距离,看不太真切。但宋芮初忽然觉得,那道影子的方向,好像一直朝着校门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