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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考放榜 那一起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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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芮初到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热闹成一团了。讲台上围了一圈人,挤着脑袋看那张刚贴出来的考场安排表。有人踮着脚从人缝里往前凑,有人挤不进去就在外面喊"帮我看看我在哪"。宋芮初把书包放下,也挤过去看了一眼,在一长串名字里找到了自己——三号考场,第三排第六座。
她记下位置,从人堆里退出来回到座位上,偏过头问李序:"你在几号考场?"
李序正在整理笔袋,把两支备用笔芯插进侧袋里,动作不紧不慢的:"四号。"
宋芮初"啊"了一声,语气里带了一点雀跃:"我们在隔壁哎!"
李序笑了一下:"好巧。"
"那你考完中间休息的时候可以来找我对答案——"宋芮初刚说完就自己摇了一下头,"算了算了,对答案容易影响心态,我还是别对了。"
李序把笔袋拉好,看她一眼,语气温温的:"你可以来找我,但我不跟你对答案。"
"那找你干嘛?"
"找我聊天啊,放松一下。"
宋芮初"哦"了一声,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这个人说话永远刚刚好,不越界也不冷淡,像一杯温水摆在手边,渴了能喝,不渴的时候放着也不碍事。她低头翻了一会儿书,把前一天晚上圈出来的重点又过了一遍。其实该复习的都复习完了,考前最后这点时间翻书更多的是心理作用,像是一种"我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的仪式感。宋芮初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铃声响了。
教室里哗啦啦一阵椅子响动。有人拎着文具袋往外走,有人还在手忙脚乱地往书包里塞东西。文烨从后面探过头来:"宋初,你几号考场?"
"三号。"
"我六号,不跟你一路了,"文烨冲她摆摆手,又补了一句,"好好考啊,别紧张。"
"知道了。"宋芮初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把文具袋夹在胳膊底下,往教室门口走。走廊上已经挤满了人,各个方向的学生在流动着寻找自己的考场,脚步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宋芮初侧着身子从人群里穿过去,往三号考场的方向走。
刚走过楼梯拐角,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她回过头。江延站在她身后,单肩挂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文具袋——学校统一发的那种,袋子里整齐地码着几支笔、橡皮和尺子。他看到她转过来了,嘴角自然地弯了一下。
"你在三号考场吧?"江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随意。
"你怎么知道?"
"刚才看榜的时候瞟到的。"
江延往前迈了半步,跟她并排站在一起:"好巧,我也在三号考场。"
宋芮初点了点头:"那一起走吧。"
江延显然是乐意的,但他没有立刻动。他站在那儿,隔着半步的距离偏头看着她,像是在等什么。宋芮初已经走出去了两步,发现旁边没有人跟上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江延这才迈开了步子,几步就赶上来,走在她旁边。
清晨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操场上草叶的气味,还有一点露水的潮意。两个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那么宽的距离,不远不近的。旁边有别的学生跑着经过,碰到江延的胳膊,他往宋芮初那边偏了一下,又很快正了回去。
"复习得怎么样?"江延问。
"还行吧,"宋芮初说,"该看的都看了,剩下就看命了。"
江延笑了一声:"你姐姐不是学霸吗?你没让她给你押几题?"
"押了,"宋芮初认真地点头,"她说重点全在书上。这是原话。"
"……说了跟没说一样。"
"对,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我就不好意思质疑她。"
江延的嘴角翘了一下,没有再接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走了一段路,旁边的人流在他们身边涌过去又退开,像河流里两块挨着的石头。宋芮初的文具袋夹在胳膊底下,一晃一晃的,袋子里笔袋的拉链头磕到塑料外壳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江延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快不慢的,恰好能跟她保持一致。
身后的人群里,隔了五六个人的距离,许漫正和两个班里的女生一起走着。她个子不算高,在人群里需要稍微踮一下脚才能看到前面。但她的视线很稳地落在一个方向上——前面那两个人并肩走着的背影。宋芮初的校服下摆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江延走在她旁边,微低着头好像在听她说话。
许漫偏过头,对旁边那个扎双马尾的女生说:"你们说,宋芮初是不是喜欢江延?"
双马尾女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许漫的表情。旁边另一个短头发的女生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好像……是有点?"双马尾说。
"虽然看起来是江延主动一点,"短头发补了一句,"但那个意思……反正站一起挺像那什么的。"
许漫扬了扬眉。她的目光还落在前面那两个人身上。宋芮初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偏过头笑了一下,马尾辫在肩头晃了晃,从侧面看过去,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了眼睛里。而江延在宋芮初偏头的时候也转过来看了她一眼,那个视角从后面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步子往宋芮初那边偏了偏,像是本能地靠拢过去。
许漫收回了视线,嘴角的弧度平了平。"她凭什么啊。"她说。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重,像是随口抛出来的一句。双马尾和短头发互相看了一眼,没敢接话。前面的宋芮初和江延已经拐过走廊尽头了,衣摆和背包带子最后闪了一下就消失在转角。
许漫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然后也跟了上去。步子不快不慢的,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带笑的、好说话的样子。走廊尽头的光照过来,白晃晃的,把每一个走进考场的人影子都收进去。
语文考完,宋芮初第一个冲出考场。三号考场在三楼走廊尽头,窗户打开着,风呼呼地往里灌。她整个人靠在窗台边上,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混着一点刚从考场里带出来的纸墨味,脑子里的那根弦终于松了半圈。
语文宋芮初向来拿手。基础题做得很顺,阅读理解也答到了点上,作文写的是跟亲情有关的题材,写到一半的时候甚至有点动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了下去,比自己预想中顺溜很多。出了考场前宋芮初把那几道不确定的默写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写错别字,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趴在窗台上吹了一会儿风,后背晒着太阳暖暖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只手搭在了她旁边的窗台上。宋芮初偏头一看,江延也出来了,手里的文具袋拉链拉开了一半,像是刚把笔放进去还没来得及收好。江延看着宋芮初趴在窗台上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感觉怎么样?"
宋芮初正要开口——目光越过江延的肩膀,忽然亮了亮。
她朝走廊那头挥了挥手,声音响亮:"李序,这里!"
四号考场在走廊的另一端。李序正从人群里穿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拧开盖的水,应该是考完口渴去接了一杯。他顺着声音看到宋芮初在朝他挥手,便加快了步子穿过拥挤的人流,来到她身边站定。
"考得怎么样?"宋芮初迫不及待地开口,"我作文写的是亲情,好顺!就是默写有一道我有点拿不准,《论语》那句你写了什么?——不对不对,说好不对答案的!"
宋芮初自己把自己堵回去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说完了才觉得有点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李序被她这一通密集输出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这不是挺有信心的嘛。"
"就是觉得手感好才忍不住想说——"
宋芮初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她跟李序说阅读理解那篇散文她读的时候差点鼻子酸,说作文写到后面纸面都快被笔尖划透了,说着说着还比划了一下手势,整个人眉飞色舞的,跟考前那个蔫蔫的、捏着便签纸求签名的样子判若两人。
李序站在窗台另一侧,隔着一个宋芮初的距离,侧着身听她讲话,偶尔插一句"那挺好的"或者"那稳了",语速不紧不慢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不同方向。
江延站在旁边。他一开始还在听,后来发现宋芮初的视线从头到尾都没往他这边落过。她跟李序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朝着那边的,肩膀微微侧过去,校服领口的边角蹭着窗台,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他见过——平时跟文烨说话的时候也这样,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一只被挠舒服了的小动物。
但那不是对他笑的。江延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轻,像是自己都没察觉。又站了几秒,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被走廊里嘈杂的人声盖住了,没有人注意到。宋芮初还在跟李序说作文里那句她用了很久才想出怎么收尾的句子,说到一半的时候才想起来,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窗台上那只搭过的手已经不在原处了,江延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只剩下走廊尽头白晃晃的光。
宋芮初的声音顿了顿。
"怎么了?"李序问。
"没什么,"宋芮初收回目光,"——反正就是那个结尾,我写完就觉得自己应该能稳了。"她继续讲下去了。走廊上的风还在吹,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的,从窗口灌进来又涌出去。操场上人声喧哗,考完试的松弛感像一层薄薄的暖意铺满了整个校园。
江延走进楼梯口的时候放慢了步子。楼道里人不少,上上下下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但他走在其中,耳朵里却格外空。他想起刚开学那会儿宋芮初跟他约法三章的样子,想起后来做同桌时她被他逗笑又强行压嘴角的样子,想起她趴在桌上补觉时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想起她把笔袋放在他桌角时顺手把它摆正的那个动作。
他想起宋芮初跟李序说话时那个侧着的肩膀、那个弯着的眼睛。以前她跟他同桌的时候,明明没有这么多话。宋芮初总说上课不能讲话,总嫌他吵,约法三章里第一条就是"上课不准找我说话"。他以为宋芮初本性如此——安静、内敛、需要被慢慢敲开才能放出一两句热乎的话。
原来不是,她只是不怎么想跟他说话而已。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江延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楼梯拐角的平台上,旁边有人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把他的衣摆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文具袋,透明的外壳上还凝着早上从冰柜里拿酸奶时蹭上的一点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江延伸手把那个印子擦了擦,然后继续往下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走廊上面,宋芮初跟李序说完了作文的事,安静了几秒。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台外面那棵桂花树上——花开得正盛,细细密密的小黄粒缀在叶间,风一吹就落一层香。
她抿了抿嘴,刚才好像忘了跟江延说一声"你也考得不错吧"。
算了,宋芮初想,反正下一场还能见到。她收回目光,跟李序说了句"我去复习下一科了",便转身往教室走了。
脚步走出去几步的时候,宋芮初不知道为什么又回了一下头。走廊转角空空的。没有人站在那儿。她转回去,继续走了。脚步比刚才快了半拍,她自己也没注意到。
三天考试结束得比她想象中快。
最后一科交完卷的时候,宋芮初坐在座位上愣了两秒。监考老师收完卷子出去了,教室里三三两两的人开始说话,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锅终于揭开盖的热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宋芮初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然后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翘到最后整张脸都亮了。
结束了!考完了!不管考得怎么样反正它结束了!
宋芮初一把把笔袋里的笔倒进书包里,拉链头拉得又快又响,桌肚里的东西三下五除二全塞进去,动作利落得像是身上装了弹簧。她站起来的时候撞了一下桌角,膝盖磕得生疼,但她捂着膝盖龇了一下牙就继续笑了。
考完试当晚放周末。没有晚自习,不用再熬到九点半。她明天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窝在沙发上吃零食,可以一整天不碰练习册——光是想一想宋芮初就觉得世界太美好了。
她背上书包,冲旁边的李序摆了摆手:"下周见!"
李序还在慢慢收拾东西,抬头看到她这副迫不及待要冲出去的样子,笑了一下:"下周见,好好休息。"
"会的!"宋芮初拎着书包朝后门跑。她的步子快,书包在背上颠得一晃一晃的,路过最后一排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人。江延坐在那个单人座上,也在收拾东西,动作不紧不慢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文具袋的拉链齿齿合拢时发出细细一声脆响。
宋芮初的脚步慢了半拍。这几天江延都没怎么理她。考完语文那天在走廊上她跟李序说了半天话之后,再见面的时候江延就变成了一副"冷淡"的样子。第一天她以为他只是没睡醒,第二天她以为他可能在为某科考试头疼,第三天她终于确认了——江延在生气。
宋芮初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判断是从哪里来的。他就是不说话,她路过的时候不多看她,不主动找她讲话,跟她擦肩而过时最多点一下头。那种疏远不是冷暴力,更像是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无声无息地拉远了一格。以前那个会在走廊上拍她肩膀、说"好巧我也在三号考场"的人,忽然就不见了。
宋芮初想了想,还是偏过头朝江延那边的方向笑了一下。"江延,"她笑眯眯地说,"再见啦。"宋芮初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主动说这一句。可能是做了一整个月的前同桌留下的惯性,可能是江延这几天太冷淡了她想试试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也可能是考完试心情太好,她连带着想把这句问候也送出去。
江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宋芮初一眼。走廊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光边。他看了她一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嗯。"就一声。然后就低下头继续收东西了。拉链拉好了,江延把书包搭上肩,站起来的时候也没有多看她一眼,径自朝前门走了。步子跟平时一样,背挺得直,校服挂在身上清清爽爽的,手插在口袋里。
宋芮初站在后门口,看着江延的背影走了几步,然后被教室前门框住,闪了一下就出去了。宋芮初撇了撇嘴。什么嘛。她主动示好就换来一个"嗯"。江延这几天到底在气什么?她又没招惹他。
宋芮初把书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甩了甩脑袋,决定不去想了。考完试了,放假了,天大的事也等她睡饱了再说。她转身跑下楼梯,咚咚咚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着,旁边有别的学生跑过去,衣摆带起的风擦过她的胳膊。
操场上很热闹。考完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边走边对答案,有人在大声说笑,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宋芮初穿过操场跑到初三楼底下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宋木黎站在那棵樟树底下,书包单肩挂着,旁边站着林深。
"姐姐——!"宋芮初跑过去,书包在背上咚咚地跳。宋木黎看到她这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抬手在她跑过来的时候稳稳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慢点。"
"考完啦!"宋芮初仰着脸,额头还带着跑出来的薄汗,"感觉还不差!"
"哪科感觉最好?"
"语文!"
"哪科感觉最差?"
"……数学。"
宋木黎的表情没变,但宋芮初总觉得她眼角动了一下:"回去先看数学。"
"姐——我刚考完——"
"看完了你再休息。"
宋芮初瘪了一下嘴,但嘴角最终还是没绷住,弯了起来。她凑过去挽住宋木黎的胳膊,半个身子的重量挂了上去,也没管衣服上还带着考场里粉笔灰的气息。
林深站在旁边,看了宋芮初一眼:"跑这么急,后面有人追你?"
"没有!"宋芮初说,又顿了一下,"——就是刚才跟前同桌说了句话,他都不怎么理人,哼。"
"你那个前同桌?"宋木黎偏过头来,她知道宋芮初换位置了。
宋芮初连忙摇头:"就随便说说,没什么。"
宋木黎没再追问。宋芮初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步子比来时慢下来了,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操场的地面上。林深走在宋木黎的另一侧,偶尔偏头看她一眼,嘴角有一点弧度。
校门口人流熙攘,到处都是背着书包往外走的学生。宋芮初走在姐姐旁边,忽然想起刚才江延那个只点了一下的头,那个"嗯"字。
她往校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初一教学楼的三楼窗户一排排地亮着夕阳的光,暖融融的,看不清里面是怎样的光景。宋芮初转回去,跟着姐姐走出了校门。
算了,下周再说,反正周末了。
但宋芮初在心里把"下周再说"这四个字念了一遍的时候,尾音莫名其妙地翘了一下,像是她自己也不太确定。宋木黎低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宋芮初的嘴角平着,眉头却在微微皱着,像是心里有什么正在想但还没理清楚的事。
"怎么了?"宋木黎问。
"没事,"宋芮初说,"就是觉得考完了,好累。"
宋木黎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来,把宋芮初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了耳后。动作很轻,带着姐姐特有的那种不言不语的妥帖。
宋芮初的肩膀松了松,挽着她的手又紧了一点点。她们并肩走出了校门。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周一早上踏进教室的时候,宋芮初就觉得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时间点教室里应该是东倒西歪的——有人趴着补觉,有人慢吞吞地从书包里掏课本,三三两两的聊天声懒洋洋地飘在空气里。但今天不一样,所有人都在说话,声浪一阵接一阵地往外涌,像一锅被架在火上烧的水,咕嘟咕嘟地快要溢出来了。
"你数学最后一题答案是多少?我算出来是7。"
"我也7!但我前面选择错了一道——"
"那道古诗默写我跟你对过了,咱们写的好像不一样——"
"完了完了完了——"
宋芮初刚把书包放下,文烨就从后面探过身来,手搭在她椅背上:"宋初宋初,你语文选择题答案是什么?我跟杨泽译对了一下发现我们有三道不一样——"
"你们周末对答案了?"宋芮初转过头去。
"怎么可能不对,"文烨理直气壮的,"周五晚上就拉群了,你没在群里吗?"
"……你们拉群了?"
文烨眨了眨眼,用一种"你错过了全世界"的表情看着她:"算了,反正马上出成绩了。"
申城三中的效率堪称恐怖。今天课间操时间,全校师生到礼堂参加月考总结大会。初一初二初三全部参加。
宋芮初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她周末是真的一点没想考试的事,窝在家吃了睡睡了吃,被宋木黎摁着对了半天数学答案但其他的她死活不肯碰。现在好了,别人都已经完成了"心理准备"阶段,她还在原地起步。
教室里越来越吵。有人趴在桌上哀嚎,有人跟后桌争论某道选择题的正确答案,有人已经拿出草稿纸开始重新演算了,算着算着脸色变白。杨泽译从前排探过头来对文烨说"我完了我完了",文烨翻了个白眼"你哪次不完"。
宋芮初的指节攥着校服下摆,攥得发白。
陈敏华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她站在讲台前,把教案放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磕响——教室里迅速安静了,像一锅沸水忽然被人从灶上端了下去,锅底的余热还在,但表面已经平了。
陈敏华的表情很平静。她看着全班,嘴角没有弧度,眉头没有皱,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杨泽译趴在桌上,眼睛从胳膊缝里偷偷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对文烨用气音说:"我看不出来……真的看不出来……"
文烨没理他,但也悄悄多看了陈敏华几眼。
底下沉默了两秒,终于有人忍不住了:"老师——成绩出来了吗——?"
陈敏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那个弧度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才浮上来的:"去开会就知道了。"
全班"啊"了一声,拖得长长的,有人哀怨有人紧张,还有人"啊"完了又笑了,不知道是释然还是放弃。宋芮初坐在座位上,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全校大会在大礼堂开。初一八个班的学生按顺序鱼贯而入,椅子吱吱呀呀地响了一长串,等所有人落座之后头顶的灯光才暗了暗,主席台上的话筒被调了调角度,发出"喂喂"两声试音。
宋芮初跟文烨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文烨旁边是杨泽译,杨泽译旁边坐着江延。江延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校服外套没拉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腿长了一截,膝盖抵着前排座椅的背面,侧脸的轮廓被头顶的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旁边还有一个空位。许漫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瓶水,低头看了一眼江延旁边的座位:"江延,我能坐这里吗?"
江延偏头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漫不经心的:"嗯。"
许漫笑了一下坐下来了。她把水放在扶手上,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快又自然。江延没有转过去看她,目光越过几排座椅往左边落了一下。
宋芮初坐在文烨旁边,正襟危坐地目视前方。她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绷着,视线落在主席台的屏幕上——上面正滚动着各年级的表彰名单,速度不快不慢的,滚动一行就消失一行,像在钓着所有人的胃口。
宋芮初很紧张。江延看得出来。她的马尾绑得比平时紧了一点,鬓角的碎发被收得干干净净,像是出门前仔细收拾过。她的嘴唇抿着,不笑也不说话,文烨跟她耳语什么她也只是点一下头,目光始终没从屏幕前移开。
江延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了。他靠回椅背上,膝盖屈了一下又伸直了,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动。
许漫侧过头来跟他说话:"你觉得自己考得怎么样?"
"还行。"江延说,语气平平的。
"我数学考砸了,"许漫叹了口气,"最后两道大题都没做完。"
“嗯。"
许漫等了两秒,发现江延没打算接话,也就没再开口了。她转回去看向主席台,但余光里江延的目光又往左边落了落,停了两秒,才收回来。
杨泽译坐在江延旁边,悄悄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宋芮初正坐得笔直,手指攥着校服边角,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只被拎到陌生环境里的小猫。
杨泽译收回目光,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他用胳膊肘顶了一下文烨,指了指宋芮初的手,文烨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伸手过去,把宋芮初攥着校服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握住了。
"别紧张,"文烨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相信自己。"宋芮初偏过头看了文烨一眼,嘴角松了一点,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屏幕上又开始滚动新一页了。某某中学的校名在尽头隐去,新一轮的名字翻上来,一格一格地闪着光。底下的人群微微涌动,有人在低声数自己的名次。
江延把目光移开了。他看着主席台的屏幕,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屏幕上滚动过一行字,他没有看清。旁边许漫又开始说话了,他"嗯"了一声,头也没偏。
但他想,如果宋芮初这次考得不好,那他就去问她——有没有什么题不会的,他可以教她。
然后江延又想,算了,她大概会去找李序问。江延把那个念头咽下去了。屏幕上又滚过一行字,他的目光停在那里,焦距却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教导主任在话筒后面清了清嗓子,整个礼堂安静下来,连翻椅子的声音都没了。"先宣读初三成绩,"教导主任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沉,"年级前三十名,我将逐一念出。其余名次稍后在屏幕滚动展示。"
宋芮初一下子坐直了,脊背像被人从后面拉了一根线似的绷起来。她偏过头对文烨小声说:"我姐!马上就是我姐了!"
文烨连忙凑过来:"哪个哪个?宋木黎?名字怎么写?"
"木头那个木,黎明的黎,你听着就好了——"
教导主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语气平铺直叙的,像是已经习惯了第一名是她:"第一名,初三二班,宋木黎。"
礼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夹杂着零星鼓掌。宋木黎这个名字在初三已经不新鲜了,但每次听到还是让人忍不住多讨论两句。宋芮初的肩膀一下子松了,嘴角翘得高高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她捏了一下文烨的手:"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你姐好厉害!"文烨反握住她的手晃了晃。
宋芮初的耳朵热热的,她在心里美滋滋地想,回去可以跟妈咪说了,姐姐又是第一,又给家里挣了一次荣誉。
教导主任没有停顿,继续往下念:"第二名,初三二班,林深。"
宋芮初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的弧度翘得更大了。林深!第二!上次还是第三呢,这回直接跃到第二了,那就意味着表扬墙上的照片终于能跟宋木黎排在同一排了!她差点没忍住当场拍一下大腿,转头就想跟文烨分享,但文烨正捂着脸低声尖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亲哥考了第二。宋芮初还没来得及开口,文烨已经扯着她的袖子:"宋初你姐旁边那个人是谁啊?长得帅吗?——"
宋芮初笑出声来。她想起了什么,转过头越过文烨和杨泽译,朝更右边的那一侧看过去。江延靠在那里,侧脸对着她这边,但没有转过来看她。他的目光落在主席台上,姿态松散,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宋芮初低了低声音,喊了一句:"江延——"
江延偏过头来。
宋芮初指了指荧幕,小声说:"我姐姐,第一!你听到了吗?"
她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专门跟江延说一声。可能是因为他之前见过宋木黎,也可能是因为她在分享好消息的时候下意识想把身边的人圈进来。宋芮初眼里的光还亮着,嘴角弯弯的,整个人因为姐姐的好成绩而笼罩在一层轻快的、藏不住的得意里面。
江延看了她一眼。宋芮初的脸侧过来的时候,刘海被礼堂头顶的灯光打出了一层薄薄的光边。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因为和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完全收起来,就这么半明半灭地留在嘴角。
江延又看了宋芮初两秒,然后低下头,转回去了。像是没听见她说了什么一样。手指搭在扶手上动了一下,他把目光重新放回到主席台上,留给她一个干干净净的、不声不响的侧脸。
宋芮初的笑容僵了一瞬。她伸出去的手指还没收回来,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文烨拉了她一下,她顿了一下才收回目光,转回身去。嘴角还翘着,但比刚才平了一点。
没事,她想,可能是江延没听清。可能是礼堂太吵了。可能是——
教导主任已经在念第五名第六名了,礼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宋芮初坐直了,继续听后面的名字,但她的余光不自觉地往右边偏了一下又收回来。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口,算不上委屈,就是让人不太舒服。
宋芮初想,等会儿念完了去问问他到底怎么了。要是真生气了,总得让她知道原因吧。何况她今天是真的很开心,不想让这点莫名其妙的事把心情搅黄了。
不过林深考了第二这件事还是值得高兴的。宋芮初想着等会儿散会后要去初三那边跟姐姐和林深好好说声恭喜,顺便再调侃林深一句"终于不用隔一排看照片了"。
宋芮初的嘴角重新翘了起来。笑容很轻,但她是真的在笑。而右边那个人始终没有再偏过头来。
教导主任念完初三的名单,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礼堂里短暂地松动了几秒,有人伸懒腰,有人小声交头接耳。宋芮初坐在椅子上,心脏忽然咚咚咚地跳起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兔子在撞门。
初三的三十名念完之后,是初二的。再然后,就该初一了。
教导主任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低头翻了一页名单:"下面宣读初一年级月考成绩,年级前三十名。从第一名开始。"
整个礼堂安静下来,初一八个班的学生不约而同地挺直了后背。
"第一名——"教导主任顿了一下,"初一五班,江延。"
静了一瞬。然后初一五班的区域像被点燃了一样炸开来。椅子吱嘎响了一串,有人"啊"了一声拍椅子扶手,有人扭头朝江延的方向看过去,文烨直接捂住了嘴,杨泽译猛地转过去一巴掌拍在江延肩膀上:"江哥——!"
宋芮初愣了一秒,然后也跟着拍了两下手。她拍得很用力,掌心发红。她听到旁边的同学在喊"江延你太牛了""年级第一啊",吵得耳朵嗡嗡响。她偏头越过文烨和杨泽译看过去,江延还靠在椅背上,表情很平,嘴角只有非常浅的一点弧度,像是早在意料之中。但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微微收了一下。
杨泽译还在摇他的肩膀,江延偏头说了句"别晃了",语气松散,杨泽译不听,继续晃。
教导主任又在话筒后面清了清嗓子,底下才慢慢安静下来。他继续往下念:"第二名,初一三班,顾澜。"
"第三名——"
宋芮初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又提起来了。
"初一五班,李序。"
李序坐在宋芮初旁边隔了几个座位的位置上,听到自己的名字也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带笑,温和而不张扬。但五班的区域又热闹了一轮,有人朝李序竖大拇指,后排有男生喊了句"班长稳啊",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后脑勺。
教导主任继续往下念了。第四、第五、第六,其他班的。宋芮初攥着校服下摆,指节发白。她知道自己考得不算差,周末被宋木黎摁着对过答案之后她心里大致有底,但年级前三十、前十、前二十,她自己也不确定能排到哪一档。宋木黎说那句保底前十五不懂是不是真的。她屏住呼吸听着每一个名字,第几名的数字越往后走她的心跳就越重。
"第九名,初一六班,赵衍。"
宋芮初攥得更紧了。
"第十名——初一五班,宋芮初。"
她的耳朵嗡了一下。后排传来"五班又有一个"的惊呼,文烨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攥住她的手:"宋初!宋初你第十!你年级第十!"
"我……"宋芮初张了张嘴,声音没出来。
杨泽译的头探过来:"小宋你第十啊!厉害厉害!"
周围有人转过头来看她,她听到旁边的人在说"我们班已经有三个前十了吧""江延第一李序第三宋芮初第十""五班这波起飞了"。宋芮初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翘起来,又翘起来,整个人被一种轻飘飘的、暖融融的东西填满了。她考了第十,年级第十。回去可以跟姐姐交代了,可以跟妈咪交代了——甚至跟宋木黎给她的那张"保底前十五"的底线比起来,她还超额完成任务了。
宋芮初的目光越过文烨和杨泽译,下意识地往右边落了一下。
江延坐在那里。他听到她名字的时候,似乎往这边看了过来。四目相对了一瞬。礼堂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江延的眉眼照得很清楚。他的目光在宋芮初脸上停了一拍,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宋芮初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做了那个动作。
但他在看她。这是这几天以来,江延第一次主动看向她。宋芮初的心脏咚咚跳了两下。她朝他弯了弯嘴角,幅度不大,但眼睛里带着藏不住的光。江延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去,嘴角好像也动了一下。很短,一瞬就收回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唇角,又迅速压平了。
宋芮初没看错,江延嘴角确实动了一下。她转回身去,心跳还快着。文烨还在晃她的胳膊说"晚上回去跟你姐姐报喜",杨泽译在前面跟同桌说"我们班这下出名了"。宋芮初听着这些声音,嘴角翘着,耳朵有点热。
右边的位置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椅子上的动静——像是有人调整了一下坐姿,又像是往某个方向偏了一点点。
宋芮初没有回头看。但她知道,至少这一刻,江延没有再把脸转开了。屏幕上滚动着后续的名次,底下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了一阵又退下去。宋芮初坐在那里,第十名的成绩在心上安稳地落着。她感觉自己被一层薄薄的喜悦包裹着,温温热热的。
那口气终于松下来了。宋芮初的余光里,右边那个目光没有再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