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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惜字如金 江延什么时 ...

  •   换座位之后没几天,月考的通知就下来了。
      初中第一次不定时月考,通知贴得突然,前一天下午才在公告栏上冒出来,第二天就要考。整个班级哀嚎一片,但宋芮初没什么怨言——她甚至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一个月以来上课的状态不算差但也说不上多投入,跟江延当同桌的后期,她的注意力经常被旁边的人带偏。现在换了位置,新同桌安静温和,上课抬头看黑板的时候左边再也没有人转着笔用气音叫她"同桌同桌你看这个",她终于能好好听课了。
      宋芮初坐在新座位上,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两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语文问题不大,英语也还行,数学得加把劲,历史地理要背的东西还没翻过几页。如果考砸了,沈若薇大概只会摸摸她的头说"下次努力",但宋木黎那边就不好交代了。
      想到宋木黎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宋芮初后颈一紧,翻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刷题。
      文烨管她叫"姐宝女"不是没有道理的。宋芮初聊天的时候三句话里总要夹一句"我姐说",大到学习方法小到吃饭要荤素搭配,宋木黎的金句像随身携带的锦囊,随时随地掏出来用。文烨有一次终于忍不住了,趴在桌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宋初,你干脆把你姐的照片贴桌面上供起来算了。"文烨给她取了个小名叫"宋初","芮"字直接吞了不发音,说是"反正你姐一叫你就跑,那个字省下来留给你姐叫"。宋芮初抗议过但抗议无效,后来也就由着文烨这么喊了。
      宋芮初理直气壮:"我又没否认。"
      "姐宝女!"
      "姐宝女就姐宝女。"
      宋芮初对于这个称号的坦然程度让文烨一度无话可说。
      宋芮初上晚自习的时候,问李序频率开始变高。李序确实学习好,他自己开学第一天就含蓄地认证过了,一个多月下来也实打实地印证了这一点——各科都稳,尤其是数学和英语,作业本上很少见到红叉。宋芮初问他题的时候他讲得很耐心,步骤拆得细,哪个地方容易出错还会额外提醒一句。两人有时候在座位上讲,但怕影响周围同学,后来干脆拿了练习册和草稿本出了走廊。
      走廊的灯比教室暗一些,白炽灯管隔两盏亮一盏,光落在练习册上影影绰绰的。李序靠墙站着,侧过身给她讲题,声音压低之后比平时更温和,像怕吵到经过的人似的。宋芮初站在他对面,低头看着本子上他画的辅助线,偶尔"嗯"一声表示跟上了。
      老师们路过看到了,回去跟陈敏华说:"你们班那两个班委够上进的,晚自习都在走廊上讨论题目。"
      陈敏华端着保温杯笑了一下:"李序本来就踏实,宋芮初也被带起来了。"这话后来不知怎么传到了宋芮初耳朵里,她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太放在心上。她确实在认真学,走廊上的时间没有一秒是浪费的。
      为了方便进出,宋芮初把晚自习要用的东西做了个规划。她习惯先跟文烨在教室里玩一小会儿,等预备铃快响了再往走廊去。但新座位在第二组中间,从那儿走到门口要穿好几排桌子,她懒得每节课都把练习册笔袋抱进抱出。
      后来聪明的宋芮初发现了一个捷径——晚自习课间她会去找文烨聊天,文烨的座位在第一组靠门那排,离后门近。两个人凑在一起说笑一阵,上课铃响之前她折回来,路过第一组最后一排那张靠墙的桌子时正好可以把练习册和笔袋拿走,然后从后门出去到走廊上找李序。
      江延的座位在一组最后一排,离后门很近。
      宋芮初第一次把东西放他桌上的时候还有点犹豫。那是换座位的第三天晚自习前,她抱着练习册和笔袋站在江延座位旁边,江延正低头看课外书,察觉到有人就抬起头来。宋芮初把练习册往他桌角一放:"我放一下,等下过来拿。"
      江延看了一眼那摞东西,又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自己那杯水往旁边移了移,给她腾出更大的位置。
      从那以后就成了惯例。
      宋芮初每节晚自习前跟文烨在座位上聊会儿天或者凑在一起看课本上的什么东西,等预备铃快响了她才站起来。经过第一组最后一排的时候弯腰把桌角上的练习册笔袋捞走,有时江延在座位上有时不在,不在的时候东西也好好地放在老地方,一摞书压着一只笔袋,笔袋上面有时候会多一颗糖或者一粒话梅——她从来没问是谁放的,但也没拒绝。
      拿了东西宋芮初就从后门出去,李序已经在走廊的老位置等她了。
      有一回晚自习课间,宋芮初跟文烨在座位上说了会儿话,说着说着忘了时间。预备铃响了才想起来东西还没拿,她匆匆忙忙跑到第一组最后一排。江延在座位上,手指搭着书页,看到她跑过来的时候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宋芮初弯腰去捞那摞练习册,手碰到书脊的时候摸到上面有一层温热的——江延把东西放在靠他那边,挨着他胳膊肘放着,大概是被他体温捂暖了。
      宋芮初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拿了东西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没回头,但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书页翻动声,然后是椅子腿挪动的声音,好像有人换了个坐姿继续看书。
      杨泽译隔着一排座位偷偷观察了很久,终于有一天憋不住了。课间他溜达到江延座位旁边,压低声音说:"江哥,你每天帮小宋看东西看得挺开心啊。"
      江延翻了一页书:"她放东西,我没撵走而已。"
      "那你桌上那颗糖是怎么回事?"
      "我买的。"
      "买来放她笔袋上?"
      江延终于抬眼看了杨泽译一眼,表情没什么波澜,但那种"你说够没有"的意思清清楚楚地写在那一眼里。杨泽译识趣地举起双手撤退了,走回自己座位的时候还在摇头。文烨问他怎么了,杨泽译小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人嘴上说不管其实管得挺宽。"
      文烨往第一组最后一排看了一眼。江延又低下头看书了,姿态端正,校服袖口整整齐齐地挽着,桌角上那摞练习册码得比他自己的书还规整。练习册旁边空着一小片桌面——那是给人留的位置,预备铃响之前有人会路过这里,弯腰,捞起,然后去走廊。文烨收回视线,没再说什么。
      晚自习的走廊上灯光明亮,宋芮初和李序并肩站在窗台前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刚刚好的距离。练习册摊开,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辅助线,宋芮初偶尔"啊我知道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带着雀跃。李序就笑,说"你这脑子转得挺快"。
      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另一栋楼的灯光。晚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把纸页的一角掀起来,宋芮初伸手压住。左边没有别人,右边是李序温和的讲解声。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让人觉得缺了什么。宋芮初在心里想了想缺什么,然后摇摇头甩掉了。月考前不能分心,宋木黎说过考试之前脑袋里要干净,什么都别装。她听话,她从小就听姐姐的话。
      但宋芮初放笔袋的时候,放在江延桌子上的时候,会把它摆在同一个位置——右上角,靠近他自己的笔袋旁边,不太远也不太近,像是给什么东西留了一个刚刚好的空位。
      江延每次看到那个空位被填上又空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只是把自己的笔袋也往旁边挪了半寸,像在腾地方,等着下一个课间又有东西把它填满。
      第一组最后一排,江延旁边没有同桌。全班唯一一个单人单桌,也不知道陈敏华怎么安排的。他前面坐着两个女生,扎马尾那个叫许漫,性子活泼,开学第二周就开始回头跟江延说话了。江延起初还应两句,后来就开始打马虎眼了。
      "江延,你周末去不去书店?"
      "再说吧。"
      "那你有空吗?帮我看看这道题——"
      "没空,月考。"
      许漫撇了撇嘴,把转过来的身子又转回去。过不了五分钟,后脑勺又转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指着一道题问他怎么做。江延看都没看她手里的书,翻了一页自己的练习册,说:"不会。"
      语气不冷不热的,和平时跟宋芮初说话时那句"同桌你看这个"完全是两副面孔。许漫"哦"了一声,声音明显低了半度,把书收回来搁在桌面上,也没再追问。同桌探过头来想跟她说话,她摆摆手,低头自己翻答案解析去了。
      杨泽译从旁边路过,目睹了全过程,把嘴凑到江延耳边:"你干嘛不教人家?"
      江延手里的笔没停:"真不会。"
      "你昨天数学作业全对。"
      "那是昨天。"
      杨泽译想说点什么但又噎住了,最后摇了摇头走了。江延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前方,第二组第三排的位置上,宋芮初正跟文烨说笑。她说笑的时候有个习惯——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头会微微偏一下,右边的头发滑下来蹭到脸,她就用指尖别回去。江延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题。这个动作持续了大约两秒,短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月考之前的那一周,班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课间走廊上跑来跑去的身影变少了,操场上打球的人也少了一半,更多的人选择趴在座位上翻课本或者刷练习册。
      但总有人闲不住。
      许漫是第一个开始转头的。她就坐在江延前面那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开学头几周她跟江延还没怎么说过话,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她回过头来的频率就肉眼可见地变高了。有时候是问一句"下节课是什么",有时候是借一支笔,有时候什么也不借,就是转过来看他一眼,然后慢吞吞地转回去。
      宋芮初偶尔路过的时候会看到这一幕。她坐在第四组,江延在第一组最后一排,中间隔了大半个教室,但她在走廊上跟文烨说话的时候视线一偏就能看到他那边——许漫的侧脸朝着后方,嘴巴一张一合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翘得很高。江延坐在后面,大部分时候低着头看书,偶尔"嗯"一声。
      后来有一次,宋芮初经过第一组的时候听到许漫说:"江延,你数学作业写完没,借我看看呗。"江延手里转着笔没停,头也没抬:"没写完。"许漫撇了撇嘴,转回去了。
      第二次是课间,她又转过来:"江延,你昨天那个英语填空怎么填的?"江延翻了一页书:"忘了。"许漫盯着他看了三秒,轻轻"哼"了一声,把椅子挪回去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
      杨泽译在前面扭头托着下巴看完了全程,低下头偷偷跟文烨说:"你看许漫——"文烨头也没抬:"看到了看到了你别指。"
      后来宋芮初也注意到了。许漫总是回头,但江延不怎么理她。她忽然想起来,这个人跟自己做同桌的时候话多得恨不得把一天要说的话全倒给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惜字如金了?
      她想了一下,然后没再想。
      晚自习课间,宋芮初照常抱着练习册和笔袋从座位上站起来。她今天有一道几何题卡住了,打算去走廊上找李序。走到第一组最后一排的时候,她顺手把东西搁在江延桌面上,跟之前每一次一样。
      江延正在写卷子。宋芮初看了一眼他前面的女生,就是那个叫许漫的。许漫正转过身来,课本摊开了举在胸前,指着某一行字在问他什么。江延的声音隔着桌子的距离传过来,带着那种懒洋洋的、不想多费口舌的调子:"不会。你问别人吧。"
      许漫把课本往下放了放,嘴角压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宋芮初也不是有意要听的,但她的座位距离这个位置就这个路线,她在这个位置放东西之前——大概是第五次课间了——就已经发现这个规律了。
      许漫每节课间都要转过去找江延说话,江延每次都拒绝。要么"不会",要么"忙",要么"下次再说"。语气听起来也不算多冷,但宋芮初每天从他桌面上拿笔袋的时候听的次数多了,慢慢就品味出来了——那种"不会"里面藏着一种礼貌的、让对面的人识趣走开的距离感。
      宋芮初把手里的东西搁好,正要转身走。江延的目光忽然抬了一下。不是抬得很高,就是视线从卷面上移开了半个角度,落在她刚刚放下的那本练习册上。封面上用蓝色水笔写着"宋芮初"三个字,字迹圆圆润润的,跟她这个人一样。
      江延看了半秒。然后他看向前面那个还举着课本的女生,语气忽然变了一点:"哪道题?"
      许漫愣住了。她等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跟她说话,连忙把课本翻转过来指给他看:"这个,就这个。"
      江延凑过去看了一眼,声音恢复了那种陈述题目的平常调子:"辅助线从这儿画,连接中点,然后证全等。"
      许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哦"了一声,手里的笔开始动。江延的视线从题面上移开,余光里宋芮初已经走过去了——脚步没停,直直地往走廊去了,校服下摆被带起来的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她走得很快,快到好像根本没听到身后有人在讲题。快到好像根本不在乎。
      江延收回视线。许漫把答案写完了,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还有一题——"
      江延的笔已经落回卷面上了。"不好意思,"他说,语气平平稳稳的,"我要学习了。"
      许漫的笑容停了一下。她看着江延低头写字的样子,又回头看了看走廊的方向——宋芮初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外了,门框里只漏进来一截走廊灯光的白。
      许漫转回去了。她同桌凑过来小声说:"他刚才不是教你了嘛——"
      "就教了一题。"许漫把课本合上,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同桌伸头看了一眼江延的方向,他正低着头做题,校服袖口挽了一截,握着笔的手安静地搁在纸面上,跟刚才那个凑过来看题的样子判若两人。
      前面的灯光白晃晃的,映在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水。江延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时重时轻,节奏很稳,跟刚才那个语气平平地说了"不好意思"的人像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宋芮初的笔袋还搁在他桌角的右上角,拉链头垂下来晃了晃。
      他写了几道题。然后伸手过去,把她的笔袋摆正了一下——原本放歪了,拉链朝外,现在他把拉链的那一侧转回朝她的方向,像是以免她过来拿的时候伸手要绕一下。
      摆完了,江延就继续低头写练习了,好像什么都没做。许漫的前桌回过头来想跟她说句话,但看到她低着头在翻刚才那道题,又转回去了。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晚自习的灯光铺满了桌面,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收进去。
      江延的笔尖在卷面上划了一下,停下来。他看着那个停下来的点,想着从放学到现在,宋芮初已经去走廊上找李序问了几道题了,他数得清清楚楚。
      月考前的半个月,宋芮初瘦了一圈。她自己没太察觉,但走在路上碰见林深的时候,对方推了一下眼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小宋,最近用功了吧?"
      宋芮初连忙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眼睛都亮了一度:"对的对的,我特别用功,每天晚上都在做题,从放学写到十点半不带停的那种。"
      她这话是说给林深听的,准确地说,是说给林深之后可能会转述给宋木黎听的那些话听的。林深在宋木黎面前说话有分量,这一点宋芮初很小就摸清楚了。小时候她犯了错,宋木黎板着脸要罚她抄字,林深在旁边轻飘飘说一句"差不多就行了",宋木黎虽然嘴上说着"你别管",但最后抄的数量就真的少了一半。
      所以宋芮初在林深面前向来表现得格外乖巧,该承认的用功一点不含糊,争取赢得这个关键人证的一句"是挺辛苦的",传到宋木黎耳朵里说不定今晚就能少写两道附加题。林深看着宋芮初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嘴角动了一下:"那挺好,回头我跟你姐说说。"
      宋芮初差点在原地蹦起来。她压着笑意冲林深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家里跑了。身后的暮色沉沉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她连鞋都蹬得比平时慢。沈若薇从睡房探头出来,看到她换了拖鞋就往沙发上一倒,整个人陷进去就不动弹了,连书包都没从肩上卸下来。
      "小初?"沈若薇笑眯眯地走过来,"累啦?"宋芮初"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被掏空了之后的虚浮。她连撒娇的力气都没有了,平时回家总要往沈若薇怀里钻着蹭两下的那个劲儿,此刻一点都使不出来了。沈若薇坐到她身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眉头立刻就皱起来了。
      "瘦了瘦了,"沈若薇的手在宋芮初的脸颊上轻轻捏了捏又摸了摸,语气心疼得像是捏什么易碎品,"小初瘦了好多,下巴都尖了。妈咪马上给你炖个排骨汤——"
      宋芮初哼哼唧唧地应了一声,还没把"好"字说完整,楼梯口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排骨汤可以喝,但你现在来书房,我今天的题还没给你讲完。"
      宋木黎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几张卷子,短发别在耳后,整个人精神抖擞,跟瘫在沙发上的宋芮初形成了鲜明对比。她走到沙发旁边,弯腰伸手捏了捏宋芮初的肚子——隔着校服布料,手指精准地找到腰侧那一小圈软肉,不轻不重地按了两下。
      "哪里瘦了,"宋木黎直起身来,语气里全是姐姐式的冷酷和精准,"肉还在这里呢。快起来,我们再练几题,今天最后一道是几何,你上次那种题型错了,这次我给你换一个题型。”
      "林深哥都说我瘦了——"
      "林深替你说话我听到了。"
      "那你还——"
      "他说你瘦了,我又没说。起来,做完了再吃饭。"
      宋芮初哀嚎一声,整张脸又重新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姐——我累——我真的累——"
      宋木黎一只手已经拎住了她的后衣领,力道不重但非常精准,像拎一只不肯挪窝的猫:"你月考要是考砸了,你会更累。"
      "月考不等人,成绩也不等人,排名更不等人。起来。"
      宋芮初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但宋木黎已经俯身把她的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拽了一下她的胳膊,力道不大但非常坚定,带着一种"我见过你所有偷懒的招数别来这套"的姐姐专属笃定。
      宋芮初的哀嚎从靠垫里传出来,闷闷的。沈若薇在旁边看着,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知道宋木黎管妹妹学习这件事是家里的铁律,插嘴也没用,只能在宋芮初被拎着往书房走的路上补了一句。"那个……汤还要炖一会儿,"沈若薇说,语气温和得不像是站队,"小初,你先跟姐姐做几题,做好了汤就好了。"
      宋芮初被拽着走进书房,身后的门轻轻合上了。书桌上摊开的卷子、草稿纸、几支铅笔,都是宋木黎提前摆好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几何题的图形画得清清楚楚,辅助线都提前标了一半,像是知道她卡在哪一步似的。
      宋木黎坐在她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表情跟往常一样——专注、平稳、一副"我只是在帮你"的模样:"开始吧。"
      宋芮初叹了口气,拿起笔来。但在落笔之前她想,林深今天答应了帮忙说话,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用。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半条辅助线,铅笔线浅浅的,像是被人犹豫着画到一半又停了。宋木黎说换个考法,却连辅助线都帮她画了一半。
      宋芮初的笔尖落下去,把那半条线补完了。书房里安安静静的,沈若薇在外面轻轻叩了叩门,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排骨汤推门进来,没说什么,放在桌角,又轻轻出去了。
      宋芮初试探性地看宋木黎一眼,宋木黎点了点头,宋芮初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浓郁的味道从舌尖一直漫到胃里。她缩在椅子上,脚踩在椅子边缘,整个人团成一小团。宋木黎出门时顺手把她的脚从椅子边缘拨下去:"坐没坐相。"
      宋芮初哼了一声,但脚还是乖乖放下了。
      窗外的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像一只悬着的台灯。宋芮初端着碗想,月考快点过去吧,考完了就能歇两天了。
      ——然后她又想,考完了姐姐肯定又要出新的题给她做了。宋芮初叹了口气,低头又喝了一口骨头汤。算了,喝完再说。
      时间过得很快,日历翻过九月,月考就贴在眼前了。
      宋芮初前一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丝,落在天花板上,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明天的语文作文题目会是什么,一会儿想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万一不会写怎么办,一会儿又想英语听力会不会口音太重听不明白。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一点,还是睡不着。
      于是宋芮初开始数羊,数到一百多只之后脑子反而更清醒了——那些羊一只一只排着队从数学公式上跳过去,跳到一半还回头冲她笑了一下,长得跟江延那张脸似的。
      隔壁床的宋木黎翻了个身,声音在黑暗里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几点了还不睡。"
      "……睡了。"
      "你翻身翻了十七次了。"
      宋芮初没想到她姐在数这个,顿时噎住了。她顿了顿,小声说:"姐,我紧张。"
      宋木黎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她坐起来了。宋芮初听到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只手掀开了她的被子边缘,宋木黎坐了进来,床垫微微下陷了一点。"转过来。"宋木黎说。
      宋芮初翻了个身面对她。黑暗里看不太清姐姐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垂下来的短发边缘和亮晶晶的眼睛。"一次月考而已,"宋木黎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很少见的、带着温度的耐心,"以后中考高考还有无数场。你现在就紧张成这样,以后怎么办?"
      宋芮初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
      宋木黎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然后她从床头柜上拿过自己的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一下自己的脸——灯光从下往上打,把一张清冷好看的脸照出了几分恐怖片的效果:"看着我。"
      宋芮初被她姐这个造型吓得一抖,刚才那点紧张的情绪飞走了一半。
      "你明天早上起来,把早餐吃完,检查一遍笔袋,然后进考场坐下。发卷子之后先看一遍题,会的先做,不会的跳过,做完之后检查三遍。剩下的——"宋木黎把手电筒关了,黑暗重新落下来,"剩下的都是你已经学会的东西。不会的题平时没练过的话,现在睡不着也来不及了。"
      宋芮初被宋木黎说得一愣一愣的。宋木黎的语气太平淡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紧张这种东西在宋木黎的叙事逻辑里好像根本不存在——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明天下雨就是下雨,出太阳就是出太阳。考好了就是考好了,考砸了还有下次。没有什么好怕的。
      这种笃定的、不动如山的气场从宋木黎身上丝丝缕缕地漫过来,渗透进宋芮初那团乱糟糟的情绪里。
      她忽然就不太紧张了。"姐,"宋芮初在被子里闷闷地叫了一声,"你明天考试也加油。"
      "我不需要加油,"宋木黎站起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往回走,"我什么时候失手过。睡了。"她躺回自己床上,被子拉起来盖住肩膀。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宋芮初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窗外隐约的虫鸣声,慢慢地,呼吸就匀了。
      第二天早上宋芮初醒得比闹钟还早。她精神头意外地好,刷牙洗脸吃早餐的时候动作飞快,沈若薇在旁边递牛奶递面包都赶不上她的节奏。出门的时候宋芮初背好书包站在玄关等宋木黎系鞋带,忽然想起了什么,凑过去拉住宋木黎的袖子:"姐,你给我签个名。"
      宋木黎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什么?"
      "签名啊,就写你名字,"宋芮初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干净的便签纸和一支笔塞到宋木黎手里,"我揣着进考场,沾沾仙气。"
      宋木黎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在纸上写了"宋木黎"三个字。她的字跟她这个人一样——笔画干净利落,横平竖直,收笔干脆。
      "还有林深哥的,"宋芮初又摸出一张纸,"你让他也签一个。"
      宋木黎看了一眼远处——林深已经在楼下那棵樟树底下等着了,背着书包,双手插兜,看到她们姐妹俩出来,微微点了一下头。宋木黎朝他招了一下手,林深就走过来了。"签名,"宋木黎把纸和笔递过去,"小初要的,沾光用。"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干干净净的便签纸,什么都没问,接过去签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跟宋木黎的完全不同——笔画舒展,间架结构松而不散,收笔的时候有一个细微的钩,落在纸面上像一条小小鱼的尾巴。
      宋芮初把两张纸并排摆在手心里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对折了放进笔袋的夹层里。然后她抬起头来冲宋木黎和林深挥了挥手。
      "我走了!"宋芮初往初一教学楼方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笑嘻嘻地补了一句,"期待在表扬榜上看到你们的照片!"
      申城三中有个规矩,每次大考之后,年级排名前列的学生会在教学楼大厅的光荣榜上贴照片展览。第一排两张——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肩并着肩;第二排两张——年级第三和年级第四,以此类推。宋木黎上次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一,照片稳稳地挂在光荣榜最上面那排的正中间,旁边的位置是年级第二的。林深考了年级第三,照片挂在第二排,在宋木黎照片的下面。
      宋芮初每次路过光荣榜都要指指点点:“林深哥你看看,你跟我姐之间隔了一整排呢,你努力努力,争取下次把照片挂到我姐旁边去。”林深听了也不恼,只是笑一笑,说"那是当然"。
      宋芮初把那两张签名小心地折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确保它稳稳当当地贴着胸口的位置。"好了,"宋芮初冲两人挥了挥手,"二位大神保佑我。"
      宋木黎双手抱臂,表情淡淡:"好好学习就是最大的保佑。"
      "姐你别这么严肃——"
      "好好考。"
      林深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隔着校门口几米远的距离看着宋芮初,目光平平的。但镜片后面那双丹凤眼微微弯了一下。
      宋芮初收到了那个眼神,笑了一下转身跑了。她的脚步声在清晨的校园里格外清脆,校服衣摆在风里晃荡着,像一个攒了一兜期待在往前奔跑的人。马尾辫甩在身后,一左一右地晃动,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里面打着节拍。
      宋芮初跑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宋木黎和林深还站在那棵樟树底下,宋木黎正低头翻书,林深在旁边微微侧过头去跟她说什么。早晨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两个人肩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宋木黎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确认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初一楼的门口,才转过身往初三楼走。林深自然地跟上来,步子不紧不慢的。
      "你居然给她签名了。"宋木黎问。
      "嗯。"
      "她要是考不好,肯定怪你签名的墨没干透。"
      林深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是你妹妹。"
      宋木黎嘴角动了一下:"所以我很了解她。"
      两人并肩走过操场,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林深走在宋木黎左边,隔了刚刚好的半步距离,不远不近。
      "你上次说想贴一排的,"林深开口了,声音平平的,"这次应该可以。"
      宋木黎偏过头来看他。林深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侧脸的线条被晨光照得清晰又干净。宋木黎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了。
      阳光落下来,把操场上的跑道照得发亮。远处初一楼的窗户里,有人影在晃动,间或有笑声隔着玻璃隐隐传过来。宋芮初应该已经坐到座位上了,正在做着考试前最后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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