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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守得云开 那只丑猫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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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芮初跟在李序后面出了教室。走廊里光线比教室亮一些,晨光从东面的窗户照进来,把瓷砖地面映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李序走得不快不慢,脚步稳当,宋芮初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保持着一种刚刚好的距离——不近到尴尬,也不远到像在刻意避开。
"你小学当过班干部吗?"李序偏过头来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像是找个话题让气氛不冷着。
"当过,"宋芮初说,"但小学的班干部跟初中应该不一样吧。"
"其实差不多,"李序笑了一下,带着一种让人很舒服的温和,"收发作业、管纪律、组织活动,大差不差。就是初中事情会多一点,各种比赛啊运动会啊什么的,班委要牵头。"
宋芮初点了点头:"你小学也是班长?"
"嗯,当了四年。"
"那你好有经验。"
李序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习惯了而已。你要是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问我就行,我都在。"他说话的语气很自然,没有那种"我是班长我比你懂"的优越感,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宋芮初觉得这个人相处起来很轻松,不需要费劲找话题,也不需要担心说错话,那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人安心。
两人到了办公室门口。陈老师的座位在靠窗那一排,桌面上堆着几摞练习册,茶杯旁边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快要碰到键盘了。桌上压着一张打印好的表格,宋芮初凑过去看了看,是全班同学的姓名和学号,密密麻麻列了一整页。
李序拿起表格扫了一眼,然后从桌上抽了一张空白的纸折好放进口袋,回头对宋芮初说:"走吧,去教材室核对一下教辅。"
"好。"
教材室在另一栋楼的底层,两人穿过操场的时候,风从空旷的跑道那边吹过来,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新的凉意。宋芮初的头发被吹得往后飘了飘,她伸手拢了一下。
"你跟你同桌关系好吗?"李序忽然问了一句。
宋芮初愣了一下:"还行吧……就,才认识两天。"
"哦,"李序点了点头,也没追问,话锋一转,"那你觉得班里氛围怎么样?"
"挺好的,"宋芮初想了想,"大家好像都挺活跃的。"
李序笑了一下:"你说话很谨慎。"
"有吗?"
"有,"李序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回答问题之前会想一下。这个习惯挺好的。"宋芮初被他这样直白地夸奖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两人之间的对话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流动着,不紧不慢,没有冷场也没有刻意地热闹,气氛和谐极了。
教材室门口有个戴袖章的老师在登记,给了他们一沓核对单。宋芮初和李序分工合作,她报书名,他对学号和数量,配合得默契又高效。不到二十分钟就把一整个班的教辅核对完了,比预想中快了很多。
回教室的路上,宋芮初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做事真的好利落啊,而且跟你搭档好轻松,你什么都能衔接上,都不用我多说什么。"
李序弯了弯嘴角:"你也不慢,跟你一起效率挺高的。"宋芮初笑着摇了摇头,两人并肩走上楼梯。回到教室的时候,早读才刚结束。宋芮初从后门轻轻溜进去,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
文烨从后面探过头来:"怎么样?"
"挺好的,"宋芮初一边把核对单塞进桌肚一边随口说,"李序人好好啊,做什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跟他一起做事完全不用操心。"她就是随口一说,语气平常,说完就转回去翻英语书了。
旁边一直安安静静的。宋芮初翻开书,余光里江延坐得很直,课本摊在桌面上,但目光落在那页纸上一动不动的,好像盯着一处看了很久。平时江延这会儿要么转着笔,要么翻两页书又合上,总之手不会闲着。但现在他的两只手都放在桌面上,拇指搭着书沿,指节微微发白。
宋芮初没多想,低头背单词。背了大概五分钟,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她坐下来到现在,江延一句话没跟她说。
这太反常了。昨天她坐下不到一分钟,江延就会有话没话地冒出一句,或者"今天好困",或者"你看这个",或者就是莫名其妙地叫她一声"同桌"然后什么也不说,等她看过去了就笑一下。好奇怪,仅仅一天,宋芮初就习惯了江延的吵闹。
今天没有。宋芮初偏过头看了江延一眼。江延盯着书页,侧脸很静,睫毛垂着,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整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桌子中间那条虚拟的“三八线”突然像是有了实体一样,清清白白地横在他们之间。
宋芮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莫名其妙。她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主动搭话。于是她也转回去了,翻了一页书。但翻过去之后,刚才那页的内容一个字没记住。
杨泽译在后面偷偷拿笔戳了一下文烨的胳膊,用气音说:"江哥从她进来说了那句话之后就一个字没讲了……快十分钟了……"
文烨用课本挡住嘴,声音压得很低:"你别管。"
"不是,他平时——"
"杨泽译,你再说话我把你笔扔了。"杨泽译闭嘴了。
又过了两分钟,宋芮初终于忍不住了。她把英语书往旁边移了移,露出半张脸看向左边:"江延。"
江延没抬头:"嗯。"
"你怎么不说话?"
"在背书。"
"你平时不这样的。"
江延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宋芮初一眼。他表情很平,没笑,但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就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的神色。江延看了宋芮初两秒,然后低下头去,翻了一页书。"你不是让我上课别找你说话吗,"他说,"第三条。"
宋芮初张了张嘴:"那是针对上课闲聊——"
"嗯。"江延又不说话了。
宋芮初看着江延的侧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平时跟她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松着的,肩膀松,眉梢松,嘴角总是挂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但现在他坐得笔直,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像是被人上了发条。
宋芮初又看了一眼桌面。江延那边整整齐齐的,课本、笔袋、笔记本,边沿对齐得比平时还标准。好像趁她不在的时候把这些东西重新摆了一遍。
宋芮初收回视线,盯着课本上那一排单词看了三秒。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离谱,但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她低头憋了一下嘴角,然后把脸埋进书页里,假装在查单词。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表情正常了。
然后宋芮初把自己桌角那瓶水——早上出门前灌的、瓶身上贴着一枚卡通贴纸的矿泉水——轻轻推到了桌子中间那条虚拟线的位置上。朝江延那侧,推了一点点。
江延的目光动了动,落在那个瓶子上。停了一秒。然后他伸手把自己那边的笔袋往旁边挪了挪,给那瓶水腾出了地方。
宋芮初看到了。她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背单词。旁边的人还是安静着,但那口松了的气,好像终于喘出来了。
杨泽译在后面拿课本挡着脸,跟文烨用气音说了三个字:"……他完了。"
大课间的铃声响过之后,教室里弥漫着一股蠢蠢欲动的松散劲儿。刚开学还没开始跑操,二十分钟的课间显得格外宽裕,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
杨泽译的手从后面伸过来,双手搭在江延的椅背上,探着脑袋扫了一圈周围:"走走走,小卖部去不去?刚开学,大家熟悉熟悉嘛!"
文烨正对着小镜子整理刘海,闻言抬起头来:"你请客?"
"AA!各付各的!"
"那你喊得这么起劲。"
"这不是促进同学感情嘛——"杨泽译的目光落在宋芮初身上,"宋同学也一起去吧?"
宋芮初本来想说算了,她没什么要买的。但文烨已经放下镜子凑过来挽住了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点软乎乎的央求:"去嘛去嘛,刚开学一起走走,我跟你还没聊够呢。"
文烨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整个人的热情像是从骨子里散出来的。宋芮初对这种直白的亲近没什么抵抗力,点了点头答应了。江延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他本来就打算去,书包没带,只揣了张校园卡在口袋里,听到宋芮初答应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单手插兜先往外走了。
几个人出了教学楼,沿着连廊往小卖部的方向走。九月底的阳光铺了一地,温温热热的,不算晒,照在身上刚好。路边的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的,被风吹着往人脸上扑。
杨泽译走在最前面,倒着走了两步,冲后面的人说:"对了,我跟江哥一个小学的,六年的老同学了!"
宋芮初偏头看了江延一眼,江延走在旁边半步的位置,闻言也没什么特别反应,就是"嗯"了一声,算是承认。"真的假的?"文烨说,"我怎么不知道?"
杨泽译瞪大眼睛:"文烨你失忆啊?我俩四年级篮球赛打过架的事你都忘了?"
"你记错了吧,那是跟隔壁班的吧。"
"不可能,江哥你作证,是不是——"
江延偏了偏头,语气淡淡的:"不记得了。"
杨泽译:"……你帮我还是帮她?"
"哪个都不帮。"
宋芮初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江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文烨挽住宋芮初的胳膊,语气带着一点惋惜:"那你们俩都一个小学的,就我不是。我家之前住得远,就近划片上的另一所。"
"太可惜了,"文烨歪头靠了一下她的肩膀,"要不然咱们姐俩能做六年的朋友。"
"我呢我呢?"杨泽译凑过来。文烨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大哥你醒醒,我们以前根本不熟好吧?四年级之前我都不认识你——"
"那不是篮球赛才认识的嘛——"
"打了架也算认识?"
"怎么不算——"
几个人说笑着就到了小卖部。小卖部门口挤了不少人,开学第二天,大家都还处在"要好好逛逛学校"的新鲜劲儿里。宋芮初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她本来就没有想买的东西,出来纯粹是为了陪文烨走这一趟。
"你不进去?"文烨回头问她。
"我在外面等你们就行。"
"那我帮你带瓶水?"
"不用,我带水了。"
文烨也没勉强,跟着杨泽译挤进了小卖部。江延从宋芮初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了抬下巴算作示意,然后也进去了。
宋芮初一个人站在门口的梧桐树底下。风从树冠里穿过,带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地上的光斑跟着晃了晃。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时间,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操场上的旗杆,估摸着他们大概还要一会儿,就靠着树干安静地等着。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文烨先出来了。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塞了两瓶饮料,看到宋芮初站在树底下,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给你!"文烨把其中一瓶递到宋芮初面前。是一瓶草莓味的果汁饮料,瓶身上还挂着凉丝丝的水珠,应该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宋芮初愣了一下:"你真给我买了?"
"你站了半天,我觉得你肯定渴了,"文烨笑了一下,"而且我刚看到这个口味觉得你应该会喜欢,就顺手拿了。拿着拿着。"
宋芮初接过来,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漫到掌心。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衬得那层浅橘色的包装格外鲜亮。她弯了弯眼睛:"谢谢文烨。多少钱我回头转你。"
"下次你请我就行了——"两个人说着话,文烨又自然地挽上了她的胳膊,转身往回走。宋芮初一只手捏着那瓶草莓饮料,另一只胳膊被文烨挽着,两人脚步轻快地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头碰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宋芮初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江延晚了几步才出来。他手里捏着一盒酸奶,纯白色的包装,从冰柜里带出来的凉气让盒壁覆了一层薄薄的雾。他走出来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往梧桐树底下落了一下——那里空了。然后又往远处扫了一眼。宋芮初和文烨已经走出去一小段路了,两个人的背影挨在一起,宋芮初手里握着一瓶粉红色的饮料,瓶口已经拧开了,正仰头喝了一小口。
江延的步子停在了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他手里的那盒酸奶还悬在半空中,刚刚好举到能把东西递出去的高度。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盒酸奶。原味的,普普通通。他也没多想,就是路过冰柜的时候顺手拿的,觉得她可能渴了。但现在看来,她有喝的了。
杨泽译从后面挤出来,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顺着江延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远处文烨和宋芮初挽着手的背影,又低头看到江延手里那盒酸奶,什么都懂了。
"啧,"杨泽译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语气带着一种"我看到了但我可以假装没看到"的微妙,"走吧走吧,酸奶你自己喝。"
江延没说话。他把那盒酸奶揣进了校服口袋里,往教学楼走。步子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
回到教室的时候宋芮初已经坐下了,正跟文烨隔着桌子聊天。那瓶草莓味饮料放在桌角,瓶身上凝着水珠,在桌面上洇出小小一圈湿痕。江延从宋芮初身边经过,坐下来,把口袋里的酸奶掏出来放在桌角,然后翻开书。
宋芮初偏头看了一眼。原味的,白色的盒子。"你买的酸奶?"她随口问。
"嗯。"江延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宋芮初也没多问,转回去继续跟文烨说话了。草莓味饮料的甜香从她那边飘过来,若有若无的,带着冰柜里的凉气。
那盒酸奶一直放在桌角。
早读下课了,它还在。第一节课结束了,它还在。第二节课上到一半,宋芮初余光扫过去的时候,那盒酸奶还搁在原来的位置。盒壁上凝出来的水珠开始顺着边角往下淌,在桌面上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又慢慢晕开成一小滩。
宋芮初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水珠已经流了两三道下来,奶盒的底部软塌塌的,包装纸被水汽浸得有点发皱。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江延——他正低头做题,左手搭在桌面上,手指修长干净,跟那盒酸奶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好像忘了似的。
"你的酸奶不喝吗?"宋芮初问了一句。
江延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偏过头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到桌角那盒水珠纵横的酸奶。他伸手拿起来看了看,盒壁已经温了,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淌下来一滴。
"待会儿喝。"他把酸奶放下了,又低头做题。于是宋芮初也没再说什么。
但一直到中午放学,那盒酸奶还搁在桌角的同一个位置。水珠干了又凝,凝了又干,在桌面上洇出好几圈深浅不一的水痕。包装纸皱巴巴地贴在上面,瓶口的锡纸封膜完好无损——连撕开过的痕迹都没有。杨泽译路过的时候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江延,然后什么也没说,放回去了。
宋芮初站起来收拾书包的时候,目光又落在那盒酸奶上面。江延已经走到教室门口了,背影在走廊的光线里晃了一下就拐出去了,步子跟平时一样快。那盒酸奶留在桌角,安安静静的。
宋芮初收回视线,背上书包走了出去。但她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江延进小卖部的时候,出来得比文烨晚。文烨出来之后她们就走了,也就是说,江延是在文烨买完草莓味饮料之后才出来,手里拿着那盒原味酸奶。难道说……
宋芮初顿了顿。然后摇摇头,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甩掉了。
下午到教室的时候,那盒酸奶不见了。桌面上的水痕也被人擦了,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宋芮初低头坐下的时候,看到自己桌上多了一张折好的草稿纸。她打开一看,里面一个字也没写,空白的。纸张干净得有点刻意,像是拿来垫什么东西用的。
宋芮初把那张纸翻了个面放回桌面,什么也没问。但她坐下的时候往左边瞟了一眼,江延正趴在桌上补觉,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头顶一撮翘起来的头发。
桌面上干干净净的,那盒酸奶没再出现过。
这所学校的老师,各有各的脾气,各有各的讲法。这些人物后来成了宋芮初对初中最清晰的记忆片段——活生生地让她领略到,大千世界,万物峥嵘,人乃最美。
班主任陈敏华教语文。她上课不爱用课件,一块黑板,一支粉笔,从头写到尾。字是端正的楷体,一笔一划都透着那种老派教师的讲究。讲课文的时候她很少看教案,手里捏着粉笔在讲台上慢慢踱步,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条平缓的河。
讲到动情处她会突然停下来,目光越过学生头顶落在教室后面那面墙上,好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整个教室安安静静的,连翻书的声音都轻。她回过神,轻轻敲一下讲台:"继续。"然后陈敏华就开始念课文,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吴语口音里特有的绵软,念到"山朗润起来了"的时候,她的眉眼也跟着松了一下,像是自己先看见了那座山。
教数学的是个姓赵的老师,四十出头,微胖,头圆圆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窄框眼镜,镜片后面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进教室从不带书,教案也没有,只揣一支笔。黑板上的字写得快而密,写满了擦,擦了又写,一堂课下来粉笔灰落了一肩也浑不在意。
他讲课有个习惯——抛出问题之后总要等。等一只举起来的手,等一个犹犹豫豫的声音,等人群里有谁忍不住开口。他也不催,就是沉默地站着,镜片后的目光平平稳稳地扫过每一个人,像在说"我时间很多,不急"。底下有人憋不住了试探着答了一句,他也不说对不对,只是顺着那个思路往下推,推着推着就把答案讲出来了。等下课铃一响,他嘴里那最后一道题的最后一个字恰好落下去,粉笔也刚好搁回槽里,一步不差。
英语老师姓林,是个年轻女人,扎着高马尾,走路带风。她上课语速快,讲英语的时候像换了个人,嘴巴吧嗒吧嗒地往外蹦词儿,连中间的停顿都省了。头几节课底下人听得眼睛发直,但她也不管,只管讲。
慢慢大家习惯了,发现她其实很有耐心——单词读错了她会一遍一遍纠正,直到发音对了才放过。她讲课的时候喜欢在过道里来回走,脚步声哒哒哒的,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再从最后一排走回来。有人走神了她不点名,只是经过的时候在那人桌角上轻轻叩一下,哒。那人就醒过来了。
历史老师是所有人里最不像老师的。五十多了,头发花白,但背挺得笔直,走路步子很大。他每次进教室都端着一个玻璃杯,里面泡着胖大海,说话的时候嗓子带着一种砂砾磨过一样的粗粝感。他不爱照本宣科,历史课本他基本不用,上课全凭一张嘴。
从先秦诸子讲到晚清风云,讲到激动处手里的玻璃杯就放下来,双手撑在讲台上往前倾。他讲戊戌变法的时候,底下没人敢走神,因为那六个脑袋落地的声音好像真的从讲台上溅出来了。讲到下课铃响他往往意犹未尽,有时候自己摆摆手说"算了不讲了",有时候就着最后几分钟把一段历史草草收尾——从来不会拖堂。他说历史这东西,拖不得。
物理老师姓林,是全校最年轻的男老师,去年才来的,说话还带着一点湖南口音。他上课的时候喜欢往学生中间走,讲到关键的地方会突然蹲下来,凑到某一桌面前,仰着头看着那个学生问:"你说,这个力往哪个方向走?"被问到的人常常被他的出其不意吓得往后一缩。他也不恼,自己站起来,在黑板上画一个箭头,然后转过头来笑着补一句:"别怕,我就问问。"
林老师做的实验是最多的。有一次讲到摩擦力,他随手从讲台的抽屉里掏出两块不同材质的木板、一小袋细沙、一瓶食用油、一只装了滑轮的铁架子——他自己从实验室搬过来的——然后在讲台上一字排开,当着全班的面开始做实验,整整一节课都在做,没有讲一道公式。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往木板上撒沙子,听到铃声抬起头来,满脸无辜地说:"怎么就下课了?"
政治老师是个笑眯眯的中年人,戴一副圆框眼镜,进教室总是先跟大家问好,语气亲切得像邻家叔父。他讲课爱举例子,把课本上的大道理掰碎了揉进日常小事里讲。但你别看他笑呵呵的,考试范围画得比谁都精细,重点重点重点,翻来覆去地强调,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加重语气。底下有人记笔记记得手酸,抬头看他一眼,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手里的粉笔已经在黑板上那个关键词下面画了第三道线了。
地理老师姓吴,瘦高个,嗓音洪亮,一开口整个教室都嗡嗡的。他讲洋流讲气候讲板块运动,声音大得像在跟谁吵架,但吵着吵着就把知识点吵进人脑子里了。他喜欢画图,黑板上的中国地图信手就勾出来,轮廓比课本上的还标准。画完了用粉笔头在上面敲敲,嗓门一抬:"这个地方,必考。"全班齐刷刷地抬头记笔记。记完了他又补一句:"考到了不会做,别说是我教的。"
这些科任老师往讲台上一站,就是九种截然不同的气象。语文的静,数学的稳,英语的急,历史的沉,物理的密,政治的绕,地理的响,化学的多,生物的趣。刚开学那几天宋芮初还不太习惯,一节课换一个风格,脑子像在坐过山车。但过了两三周,她慢慢摸清了每个老师的路数,也就跟着进了节奏。
这些老师就是他们班全部的日常。每一天都是一样的节奏,每一天又不太一样——不一样的是谁在黑板上留下了什么字,谁在门口喊了谁的名字,谁从窗前经过的时候被阳光打了一身。宋芮初渐渐地熟悉了这个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张桌子的位置,每一种粉笔落地的声音。
江延坐在她左边。数学课他听得很认真,笔尖跟着赵老师的节奏走,笔记做得比谁都快。历史课他偶尔在本子上画点无关的东西,但画的时候耳朵是竖着的,老师抛出来的问题他总能接上。英语课他不太出声,林老师点名让他读课文的时候他站起来,声音清清爽爽的,发音意外的正。
他安安静静地翻书,偶尔转笔,偶尔在宋芮初解题卡住的时候把一张草稿纸推过来——上面写着一个公式,或者一个提示,字迹干净的像是怕把她的思路弄脏了。
宋芮初头也没抬,把那张草稿纸接过来放在旁边看,等看懂了,再继续写她的题。
宋芮初没有往旁边看,但她知道江延在看她写。余光里江延的目光落在她笔尖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像是确认她能用上,就放心了。
一个月后的班会课,陈敏华站在讲台上宣布要换座位的时候,底下"嗡"地炸开了锅。有人哀嚎有人窃喜,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长短不一的声响。
宋芮初坐在第三排,视线穿过前面几颗脑袋落到那张纸上,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的名字从第三组往右移了一组,再往后调了两桌,旁边写着"李序"。
宋芮初愣了一秒,然后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左边那个人什么时候安静下来的,她没注意。但江延的笔刚才还在转,现在停了,拇指按住笔帽,没动。
宋芮初克制着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平静地接受了换座位的安排"。但她余光扫到杨泽译在后面一脸"哇哦"的表情,文烨朝她挤了挤眼睛,她就实在压不住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太好了,终于能离江延远远的了。
这一个月里,她真是把毕生的忍耐力都耗尽了。开学头一周还算太平,约法三章好歹约束了几天,江延上课确实不怎么找她说话了。但从第二周开始,这人就像把约定忘到了九霄云外一样——她正低头算数学题,左边的笔就伸过来戳了一下她的胳膊;她在纸上记笔记,旁边忽然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她明明在认真听课,余光里那个人偏过头来看了她好几眼,等她忍无可忍转过去瞪江延的时候,他又笑了一下,转回去了,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无辜脸。
最过分的是有一次英语课,林老师叫她起来回答问题,宋芮初站起来脑子还没理清楚思路,左边的声音就飘过来,压得低低的,只有她能听见。"选B。"她瞪了江延一眼,但他目光平视前方,嘴唇闭得紧紧的,一副完全与自己无关的模样。宋芮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B。结果对了。坐下来之后宋芮初瞪着他,江延翻了一页书,嘴角那点笑几乎要溢出来。
现在终于换位置了。宋芮初觉得自己像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终于看到绿洲,整个人从胃里往上都泛着一股轻飘飘的舒畅。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她宋芮初的苦日子到头了。
宋芮初偏过头看了一眼江延。他正低头收拾桌面上那本摊开的书,动作很慢,慢慢合上,慢慢放回桌肚。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像是感应到她在看他,江延忽然转过头来,对上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视线。江延的目光在宋芮初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哼"了一声。
声音不大,在嘈杂的教室里几乎可以被忽略。但宋芮初听到了,清晰地听到了。然后就看见他把头转回去了,耳朵对着她,不再转过来。
宋芮初眨了眨眼,心里想:你哼什么哼,明明是你自己活该。
但她没有说出口。宋芮初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笔袋、课本、练习册、桌肚里的杂物——一个月积攒下来的零零碎碎比想象中多。文烨从后面探过头来:"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慢慢搬就好。"
"那等你安顿好了我过去找你玩。"
"好。"宋芮初站起来拎着书包,怀里抱着一摞书,又看了一眼自己坐了一个月的座位。靠过道,第三排,左边那个位置。桌面被她贴了一张小小的贴纸在右上角,现在要撕下来了。她伸手把那张贴纸揭下来,想了想,夹进了笔记本里。
宋芮初转头朝周围摆了摆手,跟杨泽译、文烨,还有前面那个不太爱说话的女生都打了个招呼,然后抱着书往新座位走。
新的位置在第四组,第五排。离原来的位置隔了一组,中间横着一条过道和好几排人头,看起来像隔了一整个太平洋那么远。宋芮初心里涌上一股安心的感觉,她走到新座位旁边的时候,李序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的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课本按大小排好码在左上角,笔袋端端正正地搁在右上角,整个桌面一看就知道主人是个生活习惯极其规整的人。李序偏过头来,看到宋芮初怀里抱着一摞东西,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宋同学,我帮你搬书过来吧?"
宋芮初连忙拒绝:"不用不用,我自己慢慢搬就行,没多少东西——"
"你这边还没收拾好,我过去帮你把剩下的拿过来吧。"李序的语气温温和和的,但脚下已经动了,像是真的打算去。
"真的不用——"她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点她太熟悉的散漫调子。
"不用麻烦你了。"
宋芮初愣了一秒。这个声音她听了一个月,就算是混在整间教室的嘈杂里她也能准确识别出来。她回过头,江延就站在她身后,手里搬着一只书箱,箱子里面摞着她的练习册、笔记本、文具盒,甚至还有她桌角那瓶已经喝了一半的水。
江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朝她笑了一下,很淡:"已经搬完了。"
宋芮初张了张嘴,看着那只书箱。书箱是她的没错,里面的东西也全是她的。江延什么时候搬的?她刚才明明还在座位上收拾,他也没比她先走多久,怎么就——江延把书箱稳稳地搁在她的新桌面上,然后退开半步,双手插进校服口袋里。他看了一眼李序,又看了一眼宋芮初,表情平常得很。"你东西不重,"他说,"就顺手。"
江延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常,甚至还带着点那种"你看我多高效"的松散劲儿。但宋芮初注意到他的校服袖口往上卷了一截,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应该是书箱边沿压出来的。他从她原来的座位到新座位,中间隔了几排桌子,他刚才抱着她的东西挤过了空手走都很难通过的一堆人群。
"你……"宋芮初张了张嘴。
李序也愣了一下,然后温和地笑了一下:"那正好,省得我跑一趟了。"他看了江延一眼,点了点头算是道谢,然后坐回自己座位上翻开了书。从头到尾他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好像这一切都是正常流程里的某一环。
江延把书箱放好之后也没多待,手插回兜里转身就走了。他的新座位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从第三组走到那儿的距离不算近。宋芮初看着江延走开的背影——校服挂在身上清清爽爽的,后脑勺的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一点,发尾蹭着衣领——她忽然发现,他的步子好像比平时慢了一点。
她坐下来,开始把书从箱子里往外拿。李序在旁边安静地看书,桌面上那条“三八线”不存在,整个桌面都是畅通的、平和的、没有任何暗流涌动的。一切都很完美。这个新同桌安静、友善、说话永远温和有礼,跟她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她的左耳终于可以休息了。宋芮初把那本英语课本放到桌角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她想了想,然后伸手把书箱最下面那本压着的、不知什么时候被夹进去的语文书抽了出来。翻开的时候里面掉出来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是草稿纸的那种薄脆质地。
宋芮初展开来。上面画着一只丑猫。跟一个月前那张纸条上的一模一样。圆头圆脑的,耳朵一高一低,下面歪歪扭扭写了二个字:"送你。"
宋芮初盯着那只丑猫看了五秒钟,然后把纸折好夹回了书里。李序在旁边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左边似乎空空的。
宋芮初忽然有些不习惯。但她把那种感觉压下去了,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下一课的内容。新的座位,新的同桌,新的开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那只丑猫夹在书页里,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