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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禁止问好 江延,不能 ...

  •   夜晚的风已经凉下来了,带着一点夏日的香气。宋芮初下了教学楼,穿过操场,拐进初三那栋楼。初三二班在一楼走廊尽头,她轻车熟路地摸过去,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往里看。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在收拾书包,她一眼就看到了靠窗那排倒数第二座的人。
      "姐姐!"宋芮初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但脆生生的,"这里这里!"
      靠窗的女生抬起头来。宋木黎的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她脸上线条干净,骨相极好,鼻梁高挺,下颌收得利落,整个人坐在那像是被谁精心捏出来的。教室里光线暗了些,但她抬头看过来的时候,那张脸还是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宋木黎看到门口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弯了弯,把桌上最后几本书收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朝门口走。"你来了。"她走到宋芮初面前。宋芮初立刻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挂了上去:"姐姐,咱们结伴吧?"
      宋木黎由宋芮初挂着,垂下眼看了她一下,笑了:"好呀。但我跟你走了,林深怎么办?"
      宋芮初回头往里看。教室靠前的位置上,一个男生正站起来收拾东西。他动作不快不慢的,先把笔袋拉好,把椅子推进桌下,然后背起书包朝这边走过来。林深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他的脸型轮廓分明,眉骨高,眼窝深,乍一看有点凌厉,但那双丹凤眼看向宋木黎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连嘴角那点弧度都带了温度。
      宋芮初看着林深走过来,这人她太熟了,从她有记忆开始就在她们家附近晃悠——小时候住同一个大院,林深家在三楼,宋木黎家在五楼。那时候林深还矮矮的,每天背着个蓝色书包在楼下等宋木黎一起上学,宋木黎磨蹭,他就等,从来不催,最多抬腕看看表,然后继续靠着墙站着。从小学等到初中,从初一等到初三,眼看着还要等到高中。宋芮初小时候觉得这人是姐姐的跟班,长大了才慢慢看明白——跟班哪会用那种眼神等人。
      "你们两姐妹一起吧,要不然木黎毕业后,你就不能跟木黎一起走了,"林深走到宋木黎旁边站定,语气淡淡的,但温柔居多,"我和木黎成绩相近,想来日后也是一个学校的,到时候再一起也不迟。"
      宋芮初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什么叫"成绩相近"、"日后也是一个学校"——这人说话永远这样,句句不提自己厉害,句句都在说"我跟宋木黎一样是年级前几"。宋芮初在心里给林深记了一笔,嘴上倒也没客气:"那好啊,我就不客气了。"她说完就拽着宋木黎往校门口走,回头冲林深做了个"拜拜"的口型。林深也不恼,朝她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到宋木黎身上停了一秒——那一眼跟看宋芮初完全不同。
      姐妹俩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团一团的,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宋芮初挽着宋木黎的胳膊,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新班级的事,说那个戴眼镜的班主任看起来不太好惹,说班委竞选她上台的时候差点腿软,说到副班长的票数最多时语气忍不住翘了翘。
      宋木黎听得很认真,偶尔偏过头来看她一眼,然后抛出一个问题:"你们班男生多还是女生多?"
      "差不多一半一半吧,"宋芮初想了想,"好像男生二十多个,女生也差不多。"
      宋木黎点点头,又问: "那你当副班长,男生服不服你?"
      "不知道……"宋芮初想了想,"反正票数摆在那,不服也没办法。而且,还是有很多人投我一票的。"
      "嗯,"宋木黎点了点头,"以后注意观察,如果男生那边有什么抵触情绪,别硬压,先搞清楚原因。你在班里要服众,靠的不只是票数,还要让人觉得你做事公道。"
      宋芮初"嗯嗯"地点头,她知道姐姐说话从来不是随便聊聊,每一句后面都有逻辑垫着。跟宋木黎说话不无聊,因为她总是能抛出让你需要想一想才能接住的问题。
      宋芮初偏头看着姐姐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本来就好看的轮廓勾勒得更清晰了。她想,要是自己也能像姐姐这么厉害就好了——什么都能想得明白,什么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
      两人身后隔了大约三五步的距离,林深不紧不慢地跟着。他走路没什么声音,存在感却一直在线,偶尔宋木黎偏头跟宋芮初说话的时候余光扫到后面,林深就点一下头,示意她不用管他。
      宋芮初回头偷瞟了一眼,看到林深隔着那几步不近不远的距离,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宋木黎发烧没去上学,那天早上她趴在窗台上看,林深一个人背着书包站在楼下,等了十五分钟,最后默默走了。下午放学的时候她又去看,林深的书包挂在大院门口的铁栅栏上,人坐在旁边花坛边上,手里翻着一本书,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后来宋木黎病好了,林深什么也没说,第二天照常出现在楼下。宋芮初那时候才上小学二年级,什么也不懂,但她记住了那个画面。
      到家的时候天上星星点点。单元楼门口的灯亮着,宋木黎掏出钥匙开了门,回头冲林深摆了摆手,林深也抬了一下手算作回应。宋芮初一秒没耽误,拽着宋木黎就进了门:"我回来啦——"
      玄关里飘出一股甜滋滋的味道,夹杂着一点陈皮的香。客厅的灯开得很亮,一个女人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拿着一只汤勺。
      "回来啦?"沈若薇笑着把汤勺搁在灶台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妈咪煮了糖水,快洗洗手来吃。"
      宋芮初把书包往玄关柜上一扔,蹬了鞋就扑过去。她一头扎进沈若薇怀里,脑袋在她肩上蹭了蹭:"妈咪——"
      沈若薇被宋芮初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笑着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她的手指很软,落在宋芮初头发上的力道也轻,一下一下地顺着,像在摸一只黏人的猫。"宝贝累了吧,"沈若薇声音温温柔柔的,"快洗手去。"
      宋木黎在玄关慢条斯理地换拖鞋,闻言笑了一声:"累什么,才上一天学,哪这么容易累。"
      宋芮初从沈若薇怀里抬起头来,闻言立刻跑进洗手间。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她甩着湿漉漉的手出来,朝着宋木黎的方向弹了弹水珠。"玩一天也会累的!"宋芮初笑着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姐姐是个大学霸,姐姐说不累就是不累。"
      水珠溅到宋木黎胳膊上,宋木黎也没躲,只是伸手拍了一下宋芮初的脑袋瓜,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姐姐特有的那种又嫌弃又纵容的劲儿。宋芮初被拍了也傻乐,正要往餐桌那边跑,余光扫到走廊那头有人拖着一个行李箱出来。
      宋湜换了一身深色的西装,袖子还没扣好,正单手把行李箱的拉杆按下去。他抬起头来,看到客厅里热闹的一幕,脸上浮了点笑意。
      "拖你们的福,"宋湜说,声音温温沉沉的,"又得喝上妈咪煮的糖水了。"
      宋芮初立刻皱起眉来:"爹地,怎么又去出差?"
      宋湜把西装扣子扣上,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头顶:"当然要去,不去怎么赚钱养你这只吞金兽?"
      "我哪里吞金了——"
      "你那天看上的那盒进口水彩笔,谁给你买的?"
      宋芮初闭上嘴了。宋木黎站在旁边,双手抱臂,问了一声:"回香港?"
      "嗯,香港那边的生意放不下啊,"宋湜揉了揉眉心,笑容还挂着,但眼底有一点倦色,"你们在申城好好的。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随时都接。"
      宋木黎点了点头。宋芮初还想嘟嘟囔囔说点什么,刚张了张嘴,后领就被宋木黎拎住了。"洗手喝糖水,你刚才洗的手不干净,"宋木黎把她往洗手间方向带了一步,"爹地要赶飞机,别耽误他。"
      宋芮初被拎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宋湜正弯腰换鞋,沈若薇端着一碗糖水从厨房出来,递到他手边:"趁热喝两口再走。"
      宋湜接过碗来,低头喝了一口,抬头的时候冲沈若薇笑了一下。那种笑和在宋芮初面前的笑不一样——更轻,更软,是大人之间才有的、不需要说太多话的那种默契。
      宋芮初被宋木黎按到洗手台前了。水龙头又哗哗地响起来。宋芮初低头洗手的时候想,初中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明天还要上课,旁边坐着的那个江延,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遵守约法三章。
      但宋芮初又想到刚才在厨房门口,妈妈递糖水给爸爸的那个瞬间。她偷偷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再抬头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次日天还没亮透。宋芮初被宋木黎从被窝里薅起来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她迷迷糊糊地套上校服,刷牙刷到一半差点站着睡着,被宋木黎从背后拍了一下后背才清醒过来。
      "快点,"宋木黎已经背好书包站在玄关了,"第一天正式上课就迟到,你这个副班长还要不要当了。"
      宋芮初含着一嘴泡沫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知道了",然后飞快地漱了口,抹了把脸,抓起书包就往外跑。
      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和草叶混在一起的味道。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鸟在行道树上叫得勤快,一声接一声的,把整条街都叫醒了。宋芮初跟在宋木黎旁边,脚步还有点飘,困意像一层薄雾一样笼在脑袋上,没完全散开。
      姐妹俩并排走着,宋木黎侧过头来,像往常一样开启了每日学习动员模式。从"上课要认真听讲"到"笔记要分颜色记",从"不会的题当天一定要问清楚"到"别跟学习习惯不好的人走太近",一条一条的,逻辑严密条理清晰,说得宋芮初一边走一边直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姐姐,我都记住了——"
      "你上次也说记住了,结果我给你布置的数学作业——"
      “这次是真的记住了!"
      到了初一教学楼楼下,宋木黎停住了。"小初,"她说。宋芮初脚步一顿,警觉地回头——她太熟悉姐姐这个语气了,每次用这个语气开头,后面至少跟五分钟的"学习规划与人生建议"。路上说的是动员模式,现在的是规划准则。
      "我跟你说,"宋木黎果然开始了,"初一很重要,尤其是第一学期,基础打不牢后面会很吃力。你那个数学,小学底子还行但不够扎实,开学前我让你预习的那几章你看了没有——"
      "看了看了——"
      "看了多少?"
      "……翻了一遍。"
      宋木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宋芮初太熟了——三分无奈五分操心外加两分"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行吧,"宋木黎叹了口气,"翻了一遍也算。反正你上课认真听,不懂就问,别不好意思开口。你要是觉得问老师不好意思,你就攒着回来问我。"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宋芮初连说了三遍,人已经开始往后退了,"姐,你快走吧,你也要上课——"
      她话没说完,左肩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隔着校服布料落下来,带着一点清晨室外特有的凉。宋芮初回过头。
      江延站在她身后。他背着书包,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起来一小截,衬得下颌线利落干净。早晨的光线还是青白色的,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影子。他头发像是刚洗过没多久,发梢还有点湿漉漉的,整个人清清爽爽地站在那里,嘴角弯着一道不大不小的弧度。
      "同桌,"江延笑着说,"早啊。"
      宋芮初愣了一秒。她还没开口,旁边的宋木黎已经微微眯起了眼。"小初,"宋木黎的声音很平静,但宋芮初听得出来,那种平静底下有东西在转,"这是?"
      宋芮初翻了个白眼。"同桌,"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不出来吗"的理直气壮,"就坐我旁边那个。"
      宋木黎看了江延一眼,又看了宋芮初一眼。那一眼很轻很快,但宋芮初知道自己姐姐的观察力有多可怕,宋木黎大概已经把江延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校服整洁,书包肩带调整得均匀,发梢还湿着说明起床很早、洗漱完还洗了头,笑的时候眼睛先弯,打招呼只叫了她一个人——然后默默存进了某个叫"关于妹妹同桌的初步观察报告"的头脑文件夹里。
      "你快走吧,"宋芮初冲宋木黎摆手,"林深在那里呢,别让他等了。"她指了指远处的路口。林深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了,隔着一小段距离站着,戴着那副无框眼镜,身形笔直,手里拿着杯豆浆,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看这边。宋芮初注意到豆浆杯壁凝了一层水珠,估计已经买了一会儿了。
      宋木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目光从江延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宋芮初脸上。"行,"宋木黎说,"那我走了。你今天放学等我,别自己先跑了。"
      "知道啦。"
      宋木黎转身往林深那边走了。脚步不快不慢,走出去五六步之后林深迎上来,把豆浆递到她手里,宋木黎接过来的时候偏头说了句什么,林深微微低下头听,听完嘴角动了动,然后又抬起来,跟着她一起往初三楼的方向走了。
      宋芮初目送姐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才回过头来。江延还站在那,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歪着头看她:"你姐?"
      "嗯。"
      "亲的?"
      "同父同母,"宋芮初说,"怎么了?"
      "没怎么,"江延说,语气里那点笑意还挂着,"就你俩长得挺像的。"
      宋芮初瞪了他一眼。但她没时间跟他计较,早自习的铃大概还有几分钟就要响了。她转身就往教学楼里跑,一步两级台阶,书包在背后颠得一晃一晃的。江延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也不急,就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脚步声不紧不慢地缀在她后面。
      宋芮初冲进教室的时候,班上已经到了大半。她三两步走到自己座位上,书包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声音不大不小,但足够让旁边刚坐下来的江延偏过头来看她。宋芮初转过身,面向江延,表情绷得很认真,像一只努力立起毛来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的小动物。
      "江延,"宋芮初的语气严肃。
      "嗯?"
      "不能在路上跟我打招呼!"
      江延看着她,眨了一下眼:"为什么?"
      "因为我姐姐看到你了。"宋芮初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惹了谁"的郑重。
      江延偏了偏头:"你姐姐看到我了,然后呢?"
      "然后她会问很多问题,问你是谁、跟我什么关系、学习好不好、人品怎么样、为什么会在初一楼下出现——"
      "你姐姐管这么多?"
      宋芮初看着江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她管得比我妈还多。"
      "所以,"宋芮初说,"我跟我姐在一起的时候,你就——就当不认识我。不准拍我肩膀,不准喊同桌,不准笑成那样。"
      "笑成哪样?"江延问,嘴角又翘起来了。
      "就那样,"宋芮初指了指他的脸,"收回去。"江延没收。但他低下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做出一副很严肃的表情,嘴角压得平平的,但眼睛里还有光在转。
      "行,"江延说,"下次你跟你姐在一起的时候,我路过你假装没看见你。擦肩而过,目不斜视,形同陌路。"
      "……也没那么夸张。"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宋芮初被他问住了。她想了两秒,觉得这个问题越想越复杂,于是干脆放弃了,转过身来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动作故意弄得很大声。
      "反正不准打招呼!"宋芮初最后说了一句。
      旁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听见江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似的。
      "好,"江延说,"听你的。"
      江延抬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路上不打招呼,记住了。在学校里打,对吧?那上午第二节下课我要去小卖部,你要不要——"
      "不要。"
      "好了,第三条约法三章加一条补充协议。"宋芮初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掏课本的时候动作还是很重的,但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了,"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江延已经翻开书了,闻言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低的,带着早晨刚开口没多久的那种清冽:"你知道烦还笑。"
      宋芮初立刻把嘴角压下去了。但晚了,她脸上的笑已经出卖了她。
      窗外的晨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亮起来了,金灿灿地铺了半个桌面。九月的早晨很干净,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有隔壁座位上那个人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香气,又飘过来了。
      宋芮初翻开课本,低头假装认真预习。但余光里,江延坐在左边,安安静静地翻书。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照亮了他半截手腕。
      宋芮初飞快地收回视线,然后发现语文书拿倒了。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宋芮初回头一看,后桌两个人正拿课本挡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其中笑得最欢的就是昨天那个问数学题的男生,整个人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后背起伏得像是快要岔气。旁边坐着一个女生,扎着低马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手里虽然拿着课本挡了半张脸,但根本遮不住她咧开的嘴角。
      宋芮初皱了皱眉:"你们笑什么?"
      那个女生把课本放下来,朝她摆了摆手,笑得还没收住,说话都带着气音:"同学你别介意——就是感觉……你有点可爱。"她说完自己又笑了,然后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我叫文烨。"
      宋芮初迟疑了一下,伸手跟她握了握:"宋芮初。"
      文烨撑着下巴看她,眼睛亮亮的:"昨天你上台竞选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但你一直在划拉纸,我没好意思打扰你。想不到你本人这么可爱。"
      宋芮初被文烨直白的话弄得耳朵热了热,但文烨笑起来的模样实在太坦荡了,让人一点也反感不起来。宋芮初是那种如果有人主动跟她热络,她就能很快外向起来的人,于是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从"你小学哪个学校的"聊到"你昨天竞选紧张不紧张",越聊越投契。
      旁边那个笑岔气的男生终于缓过来了,抬起头来擦了擦眼角,凑过来打断:"打断一下啊二位,能不能也理理我?我叫杨泽译,宋同学,咱俩也握一下——"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被另一只手从旁边拨开了。江延不知道什么时候偏过身来,一条胳膊搭在宋芮初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把杨泽译的爪子挡了回去,语气懒洋洋的:"我跟你握就行。我同桌不喜欢跟别人握手。"
      杨泽译愣了一秒,瞪大眼睛:"江延你什么意思啊——"
      "字面意思。"
      "人家宋同学还没说——"
      "我说了。"
      宋芮初在旁边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杨泽译已经指着江延开始控诉:"你这个人占有欲也太强了吧,人家是你同桌又不是你——"
      讲台上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敲击,笃笃,像是用指节叩在桌面上。
      教室里的嘈杂声迅速收了。班主任陈敏华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支粉笔,目光平和地扫了一圈台下。她四十来岁,一头齐耳短发别在耳后,戴一副窄框眼镜,整个人透着一种不需要提高嗓门就能让人安静下来的气质。
      "好了,都坐好,"她开口了,声音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趁这个时间,我把咱们班的规矩简单说一遍。我带班向来一视同仁,班委如果带头违纪,我只会罚得更重,不会因为是班干部就网开一面——"
      宋芮初的后背汗都出来了,站在讲台上目视前方,脸上一派镇定,心里却在疯狂发誓:再也不上课讲话了,再也不了。
      陈敏华把粉笔放进粉笔盒里,双手撑在讲台边沿,微微前倾:"第一,我不管你们小学是什么习惯,到了我班上,上课铃响之后,桌面上只能摆当节课要用的东西。水杯放桌肚,课外书收起来,手机——我知道你们有人带,但别让我看见,看见就没收,期末再还。"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陈敏华看了那个方向一眼,没点名,但目光停了两秒,说话的人立刻闭嘴了。
      "第二,作业按时交。三次不交,我会联系家长。四次以上,我会让你每天中午到我办公室来写。你写得完也好写不完也好,我看着你写。别跟我在时间上讨价还价,我下了班也没什么事做,陪得起。"
      她语气平平的,没有什么刻意的严厉,但正是这种不带情绪的陈述让人格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宋芮初坐在座位上,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第三,"陈敏华推了一下眼镜,"班委。我选人不是选出来挂个名头的。班长、副班长、各科课代表,全部要对班级事务负责。比如收发作业,谁拖沓了,我先找课代表。班里的纪律,上课有人讲话,我先找班长和副班长。"
      她说到这里目光朝宋芮初这边落了一下:"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们有什么困难,家里有事或者身体不舒服,提前跟我说,我都能体谅。但不要跟我耍小聪明,比如作业没写谎称忘带,比如上课偷偷传纸条被我抓到还说是讨论题目。"
      她说完这些顿了一下,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最后一条。我这个人记性好,名字和人脸我对一遍就记住了。所以别想着在我这里混过去。"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陈敏华拍了拍手,语气松弛了些:"行了,就先说这些。班长——李序,副班长——宋芮初,上讲台来一下。"
      宋芮初连忙站起来往讲台走。她脑子里飞速转过刚才自己跟文烨聊天的画面——陈老师是什么时候进教室的?有没有看到?那句"上课讲话我先找班长和副班长"是不是专门说给她听的?她胡思乱想着走到讲台边,在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旁边站定。
      李序站得很直,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理得整整齐齐,整个人透着一股"我从小就当班长"的从容气质。他偏过头冲宋芮初礼貌地点了一下头,宋芮初也回了一个。
      陈老师交代了核对教辅的事情,让李序和宋芮初去办公室拿名单。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宋芮初跟在李序身后,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总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
      但她没回头。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杨泽译趴在桌上,眼睛跟着江延的视线一路追到了门口。江延那个姿势从他那个角度看过去特别清楚——人没转过去,但视线是偏的,落在门口的方向,落在宋芮初跟李序一前一后走出去的那个方向。宋芮初的校服衣摆在门框边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但江延的目光还停在那里,像是什么东西没收回来。
      杨泽译眯了眯眼,探过头来,胳膊肘戳了一下江延的背。"江哥,"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发现什么了"的贼兮兮的兴奋,"下次你打算竞选一下班长不?"
      江延终于把视线收回来了,偏头看了杨泽译一眼:"不打算。"
      "为啥?"
      "烦。"
      "你小学不是当过?而且你看人家李序——"
      "李序怎么。"
      杨泽译凑近了点,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看你一直盯着人家副班长跟李序屁股后面出去,那个眼神啊——啧。"
      江延没说话,翻了一页书。动作很平常,但翻过去的这一页他根本没看,目光落在纸面上,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你不如去竞选个班长试试嘛,"杨泽译还在旁边碎碎念,"这样副班长去哪儿你跟到哪儿,名正言——"
      "杨泽译。"江延终于转过来了。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但杨泽译莫名地闭上了嘴,"你作业写完了?"
      杨泽译:"……还没。"
      "那赶紧写。"
      "可是——"
      "写。"
      杨泽译把嘴闭上了,转回去掏出数学练习册。但他一边翻开本子一边小声跟文烨嘟囔:"你看他那个样子,明明就是在意,还嘴硬。"
      文烨头也没抬,在课本上画着笔记,声音轻飘飘的:"你少说两句吧,人家自己的事。"
      杨泽译还是不放心:"江哥,你真不竞选啊?我看那个班长文文弱弱的,万一管不住别人还得我们副班长出头,那你不心疼啊?"
      江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很淡的一眼,但杨泽译立刻坐直了。他还想说什么,但余光扫到江延的手指还搭在刚才那一页书上面,一直没翻过去。杨泽译识趣地闭了嘴,低头写作业去了。
      窗外九月的阳光铺满了半个教室。江延坐了一会儿,终于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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