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约法三章 你生气的时 ...

  •   热风从走廊灌进来的时候,整个校园都泡在九月的暑气里。宋芮初从后门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改成从前门进。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也有几个人安静地趴着,看不出是紧张还是无所谓。
      宋芮初有点后悔来晚了。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翻名册,宋芮初没敢多打量,目光飞快扫了一圈——座位差不多满了,只剩零星的几个空位散在各组。已经没有时间慢慢挑一个风水宝地了,宋芮初本能地朝第一组走。有个靠过道那个位置空着,旁边坐了个女生,扎低马尾,安安静静地低头翻书。宋芮初弯下腰轻声问:“这里有人吗?”
      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摇头。
      宋芮初就坐下了。书包放好,她侧过身,冲新同桌弯了一下眼睛:“你好呀,我叫宋芮初。”同桌是个话不多的人。宋芮初笑着打了个招呼,对方也只是偏过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应。宋芮初本来也不是多热络的性格,被这么一冷,也就不再说什么了,转过头去看讲台,假装听得很认真。
      班主任在讲班委竞选的事,说第一天大家互相还不熟悉,凭初印象来选,反而最能看出一个人的胆量和气场。不搞形式主义,靠初印象——谁愿意上来,谁站上去,大家心里自有判断。宋芮初听到"胆量"两个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小学当过几年班干部,其实也不是多喜欢管人,但那种被记住的感觉不坏。升了初中,她想换一个自己——主动一点的,大方一点的,不再缩在角落等人来发现的那种。
      台下窸窸窣窣地动了一阵。
      宋芮初的手搭在裤子上,不自觉地揪起裤子来。她小学当过几年班干部,但那时候是老师直接指定的,从来没站上过讲台,当着几十个人的面说“我想当”。可宋芮初又觉得,初中了,总得试着主动一次。
      宋芮初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了——万一上台之后没人鼓掌怎么办,万一声音抖了怎么办,万一说到一半脑子空了,底下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那种场面光是想一想,耳根就烫了。
      宋芮初脑子里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每个都是她站在台上、底下鸦雀无声的样子——胡思乱想了十分钟。
      "副班长竞选——还有没有人想试试?"班主任的声音传过来。宋芮初的指节攥了一下笔,然后她举手了。
      其实宋芮初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她觉得自己声音可能都有点抖,但开口之后反倒慢慢稳下来——大概是因为她说了一句"大家好,我叫宋芮初",底下有几个脑袋抬起来了,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恶意。台下有人小声议论,宋芮初听见了——大概是说“她声音好好听”之类的话。她的脸更红了,但足以让她镇定下来。等她相对平缓地说完临时想的竞选稿后,底下居然有人拍了第一下掌,然后三三两两跟着响起来。
      宋芮初耳朵尖红了,快步走回座位,然后低下头整理桌面上其实并没有乱的东西,假装自己没那么高兴。
      接下来的竞选她没怎么听了,满脑子还是刚才站在台上的三分钟。她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划拉,直到前桌男生的说话声让她终于有些厌烦。
      前面的男生从她上台之前就一直在说话。和旁边的男生聊什么篮球赛,嗓门不小,宋芮初皱着眉看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发尾快盖住衣领了,说话的时候肩膀一晃一晃的,整个人像是教室里唯一没有在上课的人。
      太吵了,宋芮初想。希望以后别坐在这种人的前后左右。
      又有人上台了,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堆,但宋芮初没怎么听进去。桌面上多了一张空白纸条,班主任让大家写投票人选。宋芮初拿起笔,正低头往纸上写名字,桌角忽然被敲了敲。笃笃,两下。
      宋芮初吓得手一抖,笔尖在纸上蹭出一道短横。她抬起头,前排那个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转过身子来。一条胳膊搭在她桌角,另一只手还捏着张纸条,歪着头看她。
      那少年的眉眼生得不太规矩,眉骨有点高,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介于张扬和青涩之间的劲儿。他嘴角翘着,下巴抬了抬,像是在打量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教室里空调吹不到这一片,窗外的热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泛了点薄汗。“你叫什么?”他说。
      宋芮初愣了一秒。副班长那一栏她看过,好几张名字,男的女的都有。她没想过前桌这个看起来全班最不关心正事的人会参与投票,更没想过他会问她名字。
      男生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见宋芮初愣住了,伸出手在她面前轻轻挥了挥。“喂,”他笑了一下,“怎么愣住了?我投你一票,你总得让我知道投的是谁吧。”
      宋芮初眨了两下眼,耳根的热意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稍微往桌面上倾了倾身,轻声说了几个字:“宋芮初,我叫宋芮初。”
      男生听完,点了点头,把那三个字写在纸条上,字迹意外的规整。然后他转回去了,后背靠上椅背,又跟旁边的男生说了句什么,好像在说“她声音确实挺好听的”。
      唱票是下午第三节课。班主任让两个同学一个念一个记,粉笔在黑板上划出长短不一的竖线,宋芮初的名字底下,正字越来越多。
      宋芮初坐在下面,手指绞着校服的衣摆,眼睛盯着黑板不敢眨。每多一笔,心跳就快一格。同桌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在她耳边说了句“恭喜”,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宋芮初愣了一下,随即弯着眼睛笑了一下,也轻轻说了声“谢谢”。
      她没想到同桌会开口。
      最后结果出来,副班长那一栏,宋芮初三个字后面的正字排了长长一串,旁边第二名只有她的一半。班主任念了她的名字,让她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宋芮初站起来的时候耳朵有点红,手还攥着袖口,但嘴角是控制不住地翘着的。
      坐下没多久,班主任拍了拍讲台:“安静,安静!下面,我们来换座位。”
      底下一阵骚动。有人开始窸窸窣窣地收东西,有人伸长脖子往讲台的方向张望。宋芮初心里咯噔了一下。刚才竞选的时候,班主任点过每个人的名,她隐约记得提过一嘴座位的事,但没仔细听。现在回想起来,好像确实看过一张什么表贴在讲台上,但宋芮初当时忙着紧张,根本没往那儿瞟一眼。
      宋芮初立刻开始祈祷——千万不要跟吵闹的人分到一起。比如那个前桌男生,一整节课嘴没停过,转着笔跟左边聊篮球聊得眉飞色舞,就差没站起来比划了。如果跟他坐同桌,宋芮初觉得自己大概活不过第一个月。于是宋芮初双手合在桌底下,小声默念:不要是他不要是他不要是他。
      班主任开始念名单,一组一组地报。念到“第三组第三排”的时候,宋芮初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宋芮初,然后紧接着,旁边那个名字。
      江延。
      宋芮初眨了眨眼。江延……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她的视线不自觉地往前桌飘了一下。前桌的那个男生正弯腰收拾书包,桌面上摊着一本作业本,封面上用黑色水笔写了三个字,字迹意外的规整。
      江。延。
      宋芮初感觉眼前黑了一下。她往后靠上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老天爷,她刚才的祈祷大概是反着来的。
      前桌那个男生——不对,应该叫江延了——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经过她旁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像是笑了一下,然后走了。宋芮初没敢接那个视线,赶紧低头假装整理书桌,脑子里嗡嗡的。
      也不知道班主任排座位是按什么依据,身高手长成绩还是随机抽签,不管按什么,宋芮初的运气显然都差到了极点。
      换座位的过程宋芮初换得浑浑噩噩。搬着书包和笔袋往第四组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原来那张桌子。旁边的女生已经站起来了,正低头收拾东西,跟她对上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宋芮初突然有点舍不得她。虽然有点冷淡,但至少她不吵啊!她安静得像一阵没声音的风,安静是多难得的品质啊!而接下来她要面对的那个人,刚才还在她前面叽叽喳喳聊了一整节课。
      新座位在教室中间偏左的位置。第三排,不上不下,不前不后,窗外刚好有一棵树的树冠,把正午的太阳筛成一片一片碎光,打在桌面上像零落的金子。同桌的椅子还空着,桌面干干净净的。这里通风,采光好,如果旁边坐的是别人,宋芮初大概会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但宋芮初坐下来第一件事,是把椅子往过道方向挪了半寸。离江延远一点,再远一点。宋芮初甚至思考了一下能不能把整张桌子都拖过去一点,但看了看旁边已经固定好的桌椅间距,放弃了。
      宋芮初把课本一本一本摆进桌肚,摆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拖延什么。然后她坐直了,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视前方,假装自己是一个心无旁骛、热爱学习的、完全不需要跟旁边人发生任何社交活动的初中生。
      但清净时刻比她想象中结束得更快。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旁边有人走近,放书包,拉椅子,椅腿碰了一下她的椅腿,发出轻轻一声响,有人坐下来了。宋芮初没有转头。她暗自下定决心,哪怕座位挨在一起,也要在实际行动上离他远一点。
      一只手臂搁到桌面上来,然后宋芮初听见一个声音,带着笑意,压低了,从左边传过来:“同桌,我叫江延。”
      宋芮初偏过头。江延看着她,眼睛弯着,未开口先笑了,嘴角翘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自来熟:“你叫宋芮初,对吧。”
      宋芮初顿了一下,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很克制。然后她转回去了。看黑板。看黑板上面的钟。看窗外那棵被风吹得轻轻晃的树。总之不看左边。
      旁边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多了点不满,像是什么期待落空了似的,尾音拖了拖。“同桌,”江延说,“你好冷漠啊。”
      宋芮初没抬头,把脸偏向黑板的方向。第一节课,宋芮初拿出了备战期末考的专注力。
      腰背挺直,目视前方,双手规规矩矩地叠在桌上,课本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笔捏在手里,从始至终没往左边偏过一度。宋芮初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个多余的动静就会给旁边那个人递出什么“可以聊天”的信号。
      江延在旁边翻了翻书包,找出课本,又翻了翻,找了支笔,然后靠着椅背坐了下来。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等着她接刚才那句“你好冷漠”。宋芮初没有看他,视线钉在黑板上,眼珠都不转一下。
      三秒后,江延转回去了。
      宋芮初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其实她是个笑点很低的人。平时别人随便讲个冷笑话她都能笑得肩膀发抖,走在路上看到猫打架都能停下来乐半天。但此刻她把自己的嘴角控制得死死的,面无表情,唇角平直,她拿出毕生的自制力——表情绷住,视线钉在黑板上,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活像一个正在思考人类终极命题的哲学家。
      江延坐在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感受到了宋芮初身上散发出的“别跟我说话”的气场,江延收回了目光。他把课本从桌肚里掏出来,翻了几页,又合上,又掏出一支笔,转了一圈,然后安静下来了。
      宋芮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要她不理江延,他觉得没意思了,就不会吵她了。清净的日子需要靠自己的冷漠去争取。
      让宋芮初意外的是,江延真的安静下来了。一整节课,他没跟她说一句话。左边那团存在感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翻书的声音、转笔不小心掉在桌上的轻响,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宋芮初表面认真听课,心里已经在放烟花了。宋芮初坐在那里听课,感受着来之不易的清净,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欣慰。初中的第一个同桌,虽然是她最不想坐在一起的人,但至少江延识趣。这一点,勉强加一分。
      下课铃响的时候,宋芮初心情很不错。她把手里的笔放下,偏过头看了看旁边的人。江延正侧着身,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撩了一下,又落回去。
      宋芮初犹豫了两秒。作为一个讲礼貌的好学生,她觉得刚才一节课没理人家,现在既然不打不相识地成了同桌,主动打个招呼也算基本修养。
      宋芮初清了清嗓子,朝他那边倾了倾身:“那个,江延。”
      江延转过头来看着她。宋芮初弯了弯眼睛:“刚才不好意思啊,我就是怕上课讲话影响听课。现在下课了,认识一下吧——”
      宋芮初话还没说完,江延就把头转回去了。
      “嗯。”江延说。就一个“嗯”。
      宋芮初愣在那里,嘴角还弯着没来得及收。然后他又补了一个字:“好。”就一个“好”。
      宋芮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看着江延的侧脸,他还是在看窗外,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那一声“嗯”已经是他江延今天能给出的最大额度社交礼仪了。
      不就是刚才没理他吗?至于吗?亏宋芮初还觉得自己有点过分,特意下了课主动说话,结果他就这么对她?
      宋芮初心里“切”了一声。这人,还挺记仇。不就是一节课没理他吗,至于摆出这副“你谁啊”的架势。宋芮初本来还想着同桌一场友好相处呢,现在看来也没这个必要了。宋芮初把脸上的笑收回来,坐直了身子,顺手把桌上的笔袋摆正,动作利落,表情冷下来,做出一副“行,那谁还稀罕跟你说话啊”的样子。
      宋芮初翻开了下一节课的课本,看得很认真,很专注,专注到旁边那个人根本不值得她分出一丝注意力的那种。宋芮初的动作干脆极了,带着一种“我也不稀罕”的体面劲儿。
      旁边安静了大约五秒。然后宋芮初听见“噗”的一声——像是没憋住的笑。宋芮初没抬头。但余光里,江延转过来了,整个人往她这边侧了侧,手臂搭在她的桌角上,又恢复了上课前那副带着点张扬的样子,嘴角翘着,眼睛弯着。
      “哎,”他说,声音带着刚才那点没收干净的笑意,“我装的。”
      宋芮初转过头看江延。他趴在桌沿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垫着下巴,眉眼弯弯的,刚才那些敷衍和冷淡一扫而空。午后的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斜斜落在江延侧脸上,那双眼睛亮堂堂地看着宋芮初,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谁让你刚才不理我的,”江延说,“我总得扳回一局吧。”
      宋芮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时没想出来。她看着江延理直气壮的脸,心里那点气忽然有点发不出来。宋芮初抿抿嘴,把嘴角往下压了压:“无聊。”
      “生气了?”江延问,宋芮初没理他。“同桌,”江延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笑,“我刚才逗你的。你怎么还真不理我了。”
      宋芮初还是没理他,但嘴角动了动。她憋着呢。江延看着宋芮初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和今天下午他问她名字时一模一样的手法。
      “宋芮初,”江延叫宋芮初名字,咬字很清晰,带着一点南方口音里特有的软,“我错了我错了,你理我一下,行不行?”
      宋芮初终于没绷住。她偏过头来看江延一眼,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漏了一点弧度出来。宋芮初故作凶巴巴地瞪了江延一眼,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实在是没什么威慑力。“你这个人,”宋芮初说,“真的很记仇。”
      江延笑了,露出一点白牙齿,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是达成了什么目的一样心满意足。“我记仇,”他承认得理直气壮的,“所以你别不理我。”
      宋芮初白了江延一眼,把脸转回去,不再理他。窗外的风吹过来,带着九月底最后一点暑气。第三排的位置光线正好,左边坐着的人转着笔,校服领口蹭开了一点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散漫。
      宋芮初拿起笔,低头在课本上写了几行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她想,这个人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相处。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像炸了锅。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课本合上的闷响、有人抻懒腰时骨头咯嘣的动静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宋芮初坐在座位上没动,慢悠悠地收拾笔袋,余光瞥了旁边一眼。
      江延也还没走。但他手边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课外书,指尖搭在书页边缘,垂着眼看最后几行,整个人清清爽爽的。袖子挽了一截,露出的小臂线条干净利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宋芮初有时候会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从他那边飘过来,说不清是洗衣液还是别的什么,就是很淡很干净,不像班里某些男生身上那股汗味。
      后桌男生探过脑袋来想问他数学题,江延侧过身听了几句,讲了几个步骤,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讲完往后一靠,还补了一句“这题你要是还不会就趁早换成练基础题的教辅”,说得后桌男生翻了个白眼走了。
      宋芮初在心里默默给江延补了个评价:嘴也是真的欠。
      教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顶上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远处走廊上有零星的脚步声和笑闹声,近处只剩下他们两个。宋芮初深吸了一口气,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正对着他:“江延,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谈一下。”
      江延把书合上扔进桌肚,偏过头来看她,眉毛挑了挑:“谈什么?你终于要跟我表白了?”
      宋芮初瞪了他一眼。“行行行,不开玩笑,”江延坐正了,单手搭在桌沿上,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散干净的笑,“你说。”
      “约法三章。”
      江延愣了一下,然后那点笑直接漫到了眼睛里去,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哟,这么正式。说吧,我听着。”
      宋芮初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上课期间不准找我说话。我听课的时候需要专心。你如果想说话就等下课,或者憋到放学。总之不要在我算数学题的时候突然转过来问我晚上吃什么,也不要在我背单词的时候跟我聊你昨天看了什么书。”
      江延听完,懒洋洋地点了点头:“行。上课不说话,那下课呢?”
      “下课随便你。”
      “那晚自习呢?”
      “晚自习算上课。”
      “那我要是真有急事呢?”
      “什么急事?”
      “比如,”江延想了想,“你笔掉地上了,我帮你捡起来,总得跟你说一声吧?”
      宋芮初噎了一下:“……这种不算。”
      “好,那第一条约好了,”江延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面前晃了晃,“上课不找你闲聊,有事另说。”
      宋芮初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的东西不准越界到我这边来。”她伸手在桌缝中间比了一条虚拟线,“你的书,你的笔袋,你摊开的笔记本,收在你那边。这条线以内是我的地盘,越界我就给你推回去。”
      江延低头看了看那条宋芮初比划出来的线,又抬头看她:“那我胳膊肘放哪?”
      “放你那边。”
      “我写字的时候胳膊肘自然会过来一点——”
      “那就收回去。”
      “行行行,你们女生居然喜欢搞这种东西,”江延举起一只手,“三八线是吧,我记住了。不过你这线画得有点偏啊,我怎么感觉你那边比我这宽呢?”
      “没有。”
      “有,你看——”
      “没有!”
      江延嘴角翘起来,看了宋芮初两秒,没再争:“行,你说没有就没有。第二条,不越界。我记住了。”
      宋芮初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不准在我生气的时候逗我笑。”
      江延这回是真的挑了挑眉:“这算什么条款?”
      “我笑点低,你知道的,”宋芮初认真地说,“我本来在生气,你随便说句话做个表情我嘴角就管不住了。但我心里其实还在气,只是脸先叛变了。这样很影响我的情绪管理。”
      江延看着宋芮初,那点吊儿郎当的笑收了收,变成一种更静的注视。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得先判断你在不在生气,再决定能不能逗你?”
      “对。”
      “那我怎么判断?”
      “我会告诉你。”
      “那你告诉我的时候,”江延歪了歪头,“我能不能逗你?”
      “不能。”
      “你生气的时候不能,你告诉我你在生气的时候也不能,”江延掰着手指头数,“那我什么时候能逗你?”
      宋芮初很容易就被江延绕进去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于是她皱眉:“江延——”
      江延看着宋芮初卡壳的样子,嘴角压了压,没笑出来,但眼睛里全是“你看吧我就知道”的光。“行了,”他主动说,“第三条我懂了。你生气的时候我不逗你,你什么时候自己好了我再来。这样行了吧?”
      宋芮初想了想,虽然觉得江延好像又偷换了什么概念,但这话听起来确实没什么毛病。她点了点头:“行。”
      江延站起来收拾书包。他动作轻,拉链拉上去的声音细细的,金属齿咬合时发出清脆一声。书包搭上肩,他低下头看她,白炽灯的光把他眉眼照得清清楚楚,发梢干净地搭在眉骨上。
      “约法三章是吧,”江延说,“我全答应了。”宋芮初仰头看他,有点意外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过——”江延弯下腰凑近了半寸,声音压低了,带着晚自习后那种两个人之间才有的私密感,“我也有一个条件。”
      宋芮初警惕地往后仰了仰:“什么条件?”
      “你生气的时候,得先跟我说一声。”
      宋芮初眨了眨眼,这算什么条件?
      “你刚才自己说的,”江延直起身来,手指勾着书包带子,声音恢复了平常那副懒散样,“你说你会告诉我你在生气。那行,你说了我就停。不然我不知道你是真生气还是在等我哄你。”
      “我才没有等你哄——”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江延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笑着补了一句,“走了啊同桌,明天见。对了,第三条我虽然答应了,但我不保证我能做到。”
      “江延!”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他已经走到门口了,背着身朝她挥了挥手,“晚安,宋芮初。”
      宋芮初坐在座位上,看着江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那人走路不快不慢的,背挺得直,书包单肩挂着,整个人在走廊灯光里利落得像一道被裁好的影子。
      宋芮初低头看自己在桌面比划过的那条虚拟线。桌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江延那边也什么都没有。不像别的男生桌面上横七竖八地堆着卷子草稿纸,他的桌面永远收拾得清清爽爽,连笔袋都拉好了拉链规规矩矩地放在右上角。
      宋芮初又想了一遍那三条。上课不说话,东西不越界,生气不逗她笑。嗯,没有纰漏。
      ……江延答应得倒是快,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宋芮初站起来背好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晚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夜里的湿气。她忽然想,这约法三章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江延答应得那么快,这约法三章肯定撑不过一周。但宋芮初又隐隐觉得,江延答应过的事,大概会做到的——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