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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阎罗殿(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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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走了多久,孤南飞已然行至子湖尽头。她抹了把额角的汗水,将浸湿的碎发轻轻撩至耳后。
此地并不似她预想中那般凶险辽阔的妖域,只静静卧着一方小巧湖泊,平和静谧,不见半分杀伐戾气。
孤南飞缓步走下沙丘,行至湖岸。她俯身掬起一捧澄澈湖水,轻拍在面颊,微凉的触感漫遍四肢,稍稍褪去一路跋涉的燥热。
“莫非是我寻错了方位?这子湖景致,竟与我所想的婺源沙川全然不同。”
她心底暗自生疑。话音未落,湖心忽然咕咚作响,一柱湖水骤然翻涌升腾,裹挟着迅猛力道直冲岸边,瞬间将孤南飞卷入湖中。
刺骨湿寒顷刻裹覆全身,湖水蛮横灌入鼻腔喉间,窒息的痛苦瞬间攫取心神。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刹那,失重感骤然消散。
孤南飞重重落回干燥地面,踉跄翻滚数圈,狼狈伏于沙土上。她撑着身子不住咳嗽,大口喘息,努力让自己从濒死的窒息感中缓过神来。
朦胧视线里,一抹艳丽色泽骤然闯入眼底。
一双纤美足尖映入眼帘,指甲染着浓烈猩红,妖冶夺目。孤南飞尚未褪去溺水的虚弱,瞬间凝神戒备,抬手握剑,望向步步逼近的人影。
来人容貌极尽艳丽,周身挂满琳琅金银配饰,微微一动,便漾开满耳清脆铃响。她身姿纤细柔韧,仪态妩媚,身着西域露脐绸纱长裙,衣身缀满细碎珠宝,流光辗转;额间链饰华贵繁复,衬得眉眼愈发绝艳。
这般夺目风情,让人一时失神,忍不住驻足凝望。可当视线落至那双暗绿色竖瞳时,孤南飞心头骤警,瞬间清醒——眼前之人,是妖。
女子抬手,柔软指尖轻勾住孤南飞的下巴,缓缓俯身凑近。野兽般温热粗重的鼻息洒落耳畔,语气裹挟着几分轻蔑与戏谑。
“真是可笑,三省就只派了你这么一个老女人前来?”
她细细描摹着孤南飞的眉眼,目光挑剔又贪婪。
“我素来厌弃苍老气血,不过你这身筋骨血肉,倒是精致得很,勉强入得我的眼。”
孤南飞心弦骤然绷紧。
金银配饰脆响倏然炸起,眼前艳丽身影转瞬消散无踪。一股森寒凉意贴耳掠过,无声无息,竟已绕至她身后!
彻骨寒意顺着肌理攀爬,肌肤泛起细密战栗,孤南飞浑身汗毛尽数直立,极致的恐惧骤然笼罩全身。
“百年修身,千朝练剑。”
妖媚的嗓音贴在耳畔低徊,吐息阴冷黏腻,夹杂着蛇类独有的细碎嘶鸣,丝丝缕缕钻入耳膜。
“养得一身血肉紧实,当真难得。”
这一刻,孤南飞彻底确认。
眼前之人,便是统御婺源沙川的沙蛇女王。
“对!便是这般恐惧,才最可口。”
看不见身形,却能清晰感知一抹湿滑蛇信,贪婪舔过她的脸颊。黏腻阴冷的触感蔓延四肢百骸,生理性的寒意与恐惧冲破克制。
孤南飞不再隐忍,凭本能旋身挥剑,寒芒直劈身后虚空。
清脆铃响再起,劲风掠空,妖影再度诡谲遁走,避开致命一击。
孤南飞挺身站定,回身凝目,死死盯住眼前绝色又致命的妖物。
“这般不乖,可就不美味了,乖乖。”
沙蛇女王唇角扬起一抹森然邪气的笑,绝美皮囊之下,是淬毒的杀意。
话音未落,她身形无骨般旋舞而起,姿态怪异却极尽妖媚。舞步迷离,金银铃响连绵不绝,声声入耳,乱人心神。孤南飞目光微滞的瞬间,数枚锋利漆黑的蛇鳞自她掌心疾射而出,直逼要害!
孤南飞仓促横剑格挡,脑海阵阵昏沉,有一股无形的妖力乱其心神。
漫天妖影层层分化,无数舞姿重叠交错,虚实难辨。
孤南飞低喝一声,摒除杂念,握紧霜雁剑毅然刺出。
凛冽剑锋逼近身前,却被女子徒手攥住。猩红透亮的指甲抵着雪白剑刃,妖艳慑人。她五指如蛇躯蠕动,顺着剑脊缓缓上攀,肌肤相触的刹那,刺骨阴冷缠覆而来。
女子顺势贴近,双臂如藤蔓般死死缠紧她的身躯,骤然露出尖利獠牙,狠狠咬在孤南飞颈间。
尖锐剧痛瞬间炸开,传遍周身,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明。孤南飞强忍痛楚,沉力抬脚,狠狠将她蹬飞出去。
女子稳稳落地,舌尖舔过嘴角沾染的血痕,眼底满是亢奋与贪婪,语气妖媚又疯狂。
“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将你吞入腹中了!”
她面上露出极致享受的的表情,两手扶住胸口,仿佛刚刚尝到人间美味一般陶醉。
孤南飞死死按住脖颈伤口,急促喘息,心底满是震骇。
她身负纯阳道体,至阳之血本是世间阴邪妖物的克星,可此刻,她的血肉反倒成了这妖王垂涎的珍馐。
婺源沙川女王的实力,果然远超寻常妖邪。
阴冷毒素顺着血脉悄然蔓延,蚀骨寒意席卷四肢,无数尘封的旧影、过往执念,顺着毒力钻入脑海。孤南飞四肢渐软,身形摇摇欲坠,意识一点点沉入昏沉。
“别急,慢慢沉沦,你会变得更美味!”
眼前视野彻底坠入漆黑。
再次苏醒时,她侧身卧在一座寂静殿前,四下空无一人,死寂无声。
我这是已经死了吗?
心底出乎意料的平静。原来奔赴终局,竟是这般无声无息。
她撑着酸软的身子缓缓起身,筋骨滞涩僵硬,浑身寒凉。抬步踏入殿中,殿内光线昏暗,寒意侵骨,她抱紧胸口,漫无目的地缓步前行。
陡然之间,周遭黑暗尽数褪去,春光乍泄,鸟语风清,满目温润生机。
孤南飞抬眼,怔怔立在原地。
眼前景致熟悉又陌生,是她记忆里,最初的燕返。
彼时她尚是门中弟子,在醒梦掌门座下排行第二,是师门的二师姐。
她之上,是天赋卓绝、沉稳寡言的大师兄,白越堂。
往下依次是三师弟左玉、四师弟崔有之、五师弟丙昔年、六师妹权杉杉。
年少岁月清闲无忧,自在逍遥,那些安稳温热的时光,早已被岁月尘封。她几乎快要记不清师父的容貌,自师父白日飞升后,她们师徒便再无相见之期。
“待我飞升离去,燕返,便托付你们二人执掌。”
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她再次见到了那位记忆中熟悉的样子。
醒梦掌门立在两名少年身前,双手轻搭在二人肩头,目光期许又不舍。
“你们是我门下最出众的弟子,我此生最为欣慰,便是有你们二人。”
“我大限已至,往后燕返兴衰,便交由你们打理。我信你们,能守好这金石山,护好这燕返。”
嘱托殷殷,藏满牵挂与期许。
一月之后,醒梦掌门正式白日飞升,绝尘而去。
偌大燕返,自此只剩六位年少弟子。
从前的燕返虽冷清寂寥,却同门相依,温情脉脉,从无半分勾心斗角、党派纷争。
师父离去后,首席大弟子白越堂继任掌门之位,他也是门内唯一一个修成师父终极绝学《霜寒白夜》的人。
余下几名师弟妹,各自择偏殿立脉开宗,收徒传道。冷清的燕返,渐渐变得繁盛热闹。
或是遵师父遗托,或是朝夕相处暗生情愫,孤南飞最终顺理成章,与白越堂结为连理,携手共守燕返山门。
最初的她,对这位大师兄始终疏离淡漠。
六人自幼同修,却素来交集甚少。白越堂一心苦修,沉默寡言,常年独处悟道,年少便修成绝世功法,天赋冠绝同门。而她直至师父飞升,也未曾习得《霜寒白夜》半分精髓。
年少的孤南飞对他印象浅薄,只余三字:冷淡、出众、强大。
成婚相守之后,她才真正读懂白越堂。
冰冷寡言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温柔柔软的心。盛名强者的荣光之下,是无人知晓的孤独与隐忍。
执掌宗门之时,他庄重严苛,立下千条门规,规整宗门秩序,治下井井有条,门下弟子皆勤勉精进。
他修为震彻山河,当世无双。在位期间,燕返山门大阵固若金汤,纵使妖王亲至,也难破分毫,山道只需四名弟子轮守,便可安然无虞。
世人皆称他为人间地仙,飞升得道,不过朝夕之间,早已是世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对外凛然肃穆,威震四海;对内,却温柔至极,细致入微。
知晓她爱读书,他便踏遍四海,搜罗天下孤卷奇册,供她闲时品读;
她手中这柄霜雁长剑,亦是他遍寻能工巧匠,亲自督造,赠予她的护身兵刃。
他待她敬重温柔,相敬如宾,岁岁如一。
年少的孤南飞心性骄纵要强,素来傲气,从前心底并不服气这位沉默的大师兄。可看着他撑起整座飘摇宗门,看着燕返日渐兴盛壮大,她终究被他的胸襟、担当与实力彻底折服。
昔日寥寥几间屋舍的荒山小宗,在他手中,重建扩修,化为恢弘盛大的仙门城邦,门下弟子三千有余,声名响彻四海八荒,成为天下公认的第一仙门。
可高处不胜寒。
这般冷静强大、无所不能的白越堂,心底却藏着一份无处安放的孤寂。半生负重,一身枷锁,无人共情,无人宽慰。
是孤南飞,成了他唯一的归处,是他冰冷人生里唯一的暖意,补全了他所有缺失的温柔与安稳。
始于责任与嘱托的婚约,在岁岁朝夕的相守里,慢慢沉淀成深沉真挚的爱意。
孤南飞一身骄纵棱角,也在他日复一日的温柔相待中,渐渐磨平,变得温和悲悯,通透柔软。
门下弟子皆赞师母慈悲温婉,宛若菩萨入世,却无人知晓,她所有的温柔蜕变,皆因白越堂而起。
情爱最能渡人,亦最能改人。
曾经傲气凌厉的孤南飞,彻底收敛锋芒,满心满眼皆是对丈夫的信任与憧憬。她沉溺在他给予的温柔安稳里,下意识忽略——再强大的人,终究不是神明,凡人之躯,亦会有执念,亦会行差踏错。
彼时的她,满心满眼皆是圆满,从无半分防备与疑虑。
二人羁绊真正深重的开端,是她怀有身孕。
那段时日,她以为余生安稳,岁月无忧,所有苦难皆已落幕,前路尽是圆满。
她心心念念,期盼能为他诞下子嗣,留住二人世间唯一的血脉牵绊。白越堂心疼她怀胎受苦,百般劝阻,终究没能拗过她的心意。
新生命的降临,让本就情深的二人愈发亲密,血脉相连的羁绊,牢牢锁住了彼此。
身怀有孕的孤南飞,心底多了厚重的母性与悲悯,看待世事愈发柔软宽容。也正因这份满心的圆满与偏信,她对丈夫的所有行事,全然顺从,无条件支撑,从不质疑,从不辩驳。
她以为的岁岁安稳、全然的信任却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悄埋下了日后倾覆一切的劫数。
心口骤然一阵尖锐抽痛,刺骨酸涩席卷而来。
纷乱的回忆骤然断裂,眼前温情幻境瞬间卡断。一股无形的磅礴力量拉扯着她的神魂,强行拖拽着她,继续回溯那些被尘封、被刻意遗忘的前尘过往。
她孤身坠入无边黑暗,一步步向前行去。
往日温情尽数褪去,心底只剩层层翻涌的焦躁、不安与沉郁,笼罩周身,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