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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阎罗殿(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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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层层密林,耳畔萧瑟秋风骤然骤停。
身后是木叶飘落、清寒浸骨的秋林,身前却是截然不同的天地。子湖流水蜿蜒而上,越往上游走,周遭绿意越是稀薄,直至彻底被无边无际的大漠黄沙取代。
热风滚滚翻涌,裹挟着细碎沙砾扑面打来,烈日悬空灼烧大地,滚烫的热浪铺天盖地,压得人呼吸发闷。
明明已是秋凉转寒的时节,此地却燥热猖獗,宛若盛夏伏天。
孤南飞抬手取出一方素色帕子,轻轻拭去脸颊、鼻尖不断渗出的汗水。鬓边青丝被热气濡湿,软软贴在肌肤上,添了几分狼狈。她素来心性沉静,可身处这无遮无挡的燥热旷野,也难免心神浮躁。
身侧,裴词不耐地挽起双袖,尽量让肌肤暴露在外散热,语气满是诧异:“这天气实在古怪。昨夜林间晚风寒凉,我还添了外衫,怎么今日骤然酷热至此!”
尘瑟步履平稳,目光望向茫茫沙海,神色淡然:“林中林木层层遮蔽,自然阴凉。此处旷野无半分掩体,烈日直照,热风不散,酷热在所难免。”
韫绯抬手挡在眼前,被刺目的日光晃得睁不开眼,懊恼叹气:“早知道这般晒人,我说什么也要把斗笠带来,这日光灼眼,前路都看不真切。”
几人低声闲谈,稍稍消解路途沉闷。
这时,郎平悄悄落后半步,凑近孤南飞身侧,放轻了声音:“师母,您一路劳顿,看着格外燥热。我行囊里带了面罩,您戴上挡挡烈日风沙,免得晒伤。”
孤南飞侧首看他,眼底漾开浅浅暖意,轻轻摇头:“不必了。我年岁渐长,不再是小姑娘了,不必这般娇护。倒是你,年轻面容娇嫩,自己戴着便好。”
郎平耳根微红,固执地将面罩递上前:“男儿家皮糙肉厚,晒一晒无妨。师母倒地还是女儿家细皮嫩肉,还是您戴上稳妥。”
少年心意诚挚执拗,孤南飞拗不过他,只得接过面罩覆在半张脸上。布料干净柔软,萦绕着淡淡的清雅熏香,是自己平日里常用的味道,清浅安然,瞬间抚平了燥热带来的心神不宁。
一旁的裴词见了,立刻凑过来打趣,悄悄掐了把郎平的腰:“大师兄也太偏心了!藏了好东西只想着师母,半点不顾我们三位师弟!”
郎平浑身一僵,无奈躲闪:“你突然动手做什么!我只备了一件,你自己不准备,怎能怪我?”
短暂的笑闹散去几分压抑,几人继续沿湖前行。
子湖上游的水色极为诡异,越靠近大漠,湖水越是浑浊泛黄,裹挟满河细沙。可再往深处行去,浊水沉淀,湖水反倒变得极致澄澈,清得隐隐透着一股阴冷妖气。
孤南飞心头渐渐沉凝。
她深知,水至清则妖藏渊。
这般反常地貌,意味着他们距离最终目的地,已然极近。
脚下黄沙看似平静,底下却隐隐蛰伏着无尽凶险。一路行来,众人遭遇的不过是零散小妖杂兵,有惊无险。可越深入大漠腹地,妖气越是浓郁,潜藏的妖物修为越发强横,无形的压迫感死死笼罩周身。
骤然之间,脚下黄沙轰然翻腾!
数道黑影自沙底暴窜而出,阴冷妖气瞬间锁死四方,弯刀寒光凛冽,将五人团团围困。
五人瞬间敛去闲谈,默契十足地背靠背站定,提器戒备,身姿紧绷,进入临战姿态。
妖群正中,一道挺拔人影缓步踏出。
孤南飞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怔。
眼前男子的眉眼骨相、面容轮廓,竟与此前被他们杀死的蝎子精摩柯一模一样,宛若孪生,几乎无从分辨。
那人垂眸睨着几人,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恨意,声音沙哑刺骨:“诸位,可还记得我这张脸?”
韫绯浑身剧震,声音发颤,满眼惊惧:“是那蝎子精?摩柯!他居然没死?”
“并非摩柯。”
孤南飞一眼识破端倪。二人容貌无二,可气息心性天差地别。摩柯温顺隐忍、知恩念情,而眼前之人,眼底只剩暴戾怨毒、嗜血狠戾。
她沉声道:“你是他的兄弟。”
男子神色微讶,随即被滔天戾气覆盖,冷然道:“不错,我名摩肯,是摩柯的兄长。”
话音落下,他眼中恨意汹涌翻涌,字字淬怒:“我弟感念夫人饶命之恩,心怀感激。即便奉婺源女王之命围剿你们,他也处处手下留情,甚至连下属都不曾带,从未有过半分杀心。可你们!却狠心将他斩杀!”
“今日,我定要为我弟报仇,血债血偿!”
摩肯猛地抬手一挥!
周遭数十小妖嘶吼震天,高举弯刀,踏着黄沙狂奔冲杀而来,刀锋映着烈日寒光,杀气汹汹扑面而至。
战局骤起。
孤南飞摒去心底纷扰,不再多言,提剑掠出。她身姿灵巧飘忽,在漫天刀光沙影中辗转腾挪,一剑利落格挡,缠住冲在最前的妖众。
“布阵!”
四声应声落下。
郎平、裴词、尘瑟、韫绯四人迅速退守后方,指尖翻飞,飞快画符结印。道道镇妖符凌空成型,灵光流转,落地交织纵横。不过瞬息,一道稳固坚厚的驱妖大阵成型,稳稳护住四方,隔绝大半攻势。
孤南飞旋身翻入阵心,长剑指天,唇间轻诵咒语。磅礴威压轰然倾覆全场,镇压得一众小妖妖气紊乱、身形滞涩,难以动弹。
战局本已稳稳可控,可刚刚还晴空烈日突然刮起一股毫无征兆的狂风裹着沙尘,打的无人猝不及防。
漫天黄沙冲天翻卷,呼啸风声震耳欲聋,狂烈的风力狠狠撞击阵法。灵光震颤,裂纹瞬间蔓延整张阵面,稳固的驱妖阵转瞬摇摇欲坠。
风沙迷天,视野尽被黄沙遮蔽,伸手难辨五指。
凶悍的风力硬生生冲散五人抱团的阵型。孤南飞凭借深厚修为与稳固道心,拼尽灵力稳住身形,可四名弟子修为尚浅,根本无力抗衡这大漠狂风。
不过片刻,四道身影尽数被风沙裹挟卷飞,瞬间消失在茫茫沙幕之中。
风沙深处,阴冷凶险悄然蛰伏,杀机四起。
未等孤南飞搜寻弟子踪迹,脚下流沙骤然蠕动凝聚,一道诡异人形沙影拔地而起,猩红长舌闪电般弹射而出!
攻势猝不及防,近在咫尺!
孤南飞仓促双臂交叉格挡,只听一声闷响,巨力轰然砸落,将她整个人狠狠震飞出去。幸而格挡及时,未曾伤及脏腑,可双臂经脉酸麻胀痛,力道瞬间散尽。
她身形翻飞卷入黄沙,暗处又有锋利尾刺诡谲突袭,直指心口要害。风沙遮眼,视野受限,她只能半眯双眼,艰难侧身闪避,被动周旋。
一味退守终究坐以待毙。
孤南飞眼底掠过决绝,狠心咬破指尖,滚烫的鲜血渗出,细细浸染霜雁剑剑身。她借倒飞之势凌空旋身,在空中画出一道猩红满月,带血长剑猛然劈落!
霸道剑气横扫四方,硬生生遏止肆虐狂风、镇住翻涌黄沙。
喧嚣狂暴的大漠,骤然归于死寂平静。
孤南飞落地踉跄半步,微微躬身喘息,眉宇间覆满浓重疲惫。
此地本就是沙川妖众的本命地界,风沙流沙皆是它们的地盘,在此交战,它们占尽天时地利,如鱼得水。
所幸她天生纯阳道体,本命鲜血至阳至刚,天生克制世间阴邪妖物。若非如此,方才那阵风沙乱局,她早已葬身沙海。
风沙停歇,天地清明。
孤南飞立刻抬眼环顾四方,茫茫黄沙一望无际,空旷死寂,方才被卷飞的四名弟子不见丝毫踪迹。
心底浓烈的恐慌与担忧瞬间席卷而来。
可未等她细思搜寻,一道冰冷戏谑的笑声已然逼近。
摩肯缓步自沙中钻出,那张与摩柯别无二致的脸上,没有半分温和,只剩狰狞暴戾。他修为远胜其弟,周身妖气漆黑浓郁,压迫感骇人至极。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孤立无援的孤南飞,唇角满是残忍笑意:“孤身一人,无人相助。夫人,不如随你的弟子们一同赴死,也好黄泉相伴。”
孤南飞心神巨震,身躯微颤,急声追问:“你把他们如何了?你杀了他们?”
摩肯仰头尖笑,字字诛心:“狂风噬身,黄沙埋骨,他们早已死无全尸!”
一瞬之间,悲恸与怒火轰然炸开,冲垮孤南飞所有冷静。
那是她悉心教导、一路护持的弟子,是乱世之中陪她相依同行的亲人!
凛冽寒气自剑锋暴涨而起,逼人的剑意轰然横扫,硬生生将摩肯震退数步。
孤南飞不顾指尖伤口未愈,再度咬破结痂的指尖,鲜血淋漓。她指夹符纸,沾血画印,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利落决绝。
血色符纸凌空炸响,灵光爆裂,狠狠击溃摩肯身前妖障。
她纵身跃起,余光扫过身前起伏凹陷的黄沙,果然看见几道被深埋的人形轮廓,静静伏于沙下,一动不动。
孤南飞心头一沉,提剑怒劈而下!
剑锋所过之处,燥热空气瞬间凝起层层白霜,森森寒气弥散四方,尽数肃清周遭潜藏的残余妖邪。
这场死战,终于落幕。
孤南飞弯腰大口喘息,浑身灵力耗损大半,身心俱疲。可她不敢有半分停歇,立刻踉跄着冲上前,徒手刨开滚烫黄沙。
“平儿!绯儿!瑟儿!词儿!”
她一遍遍急切呼喊,声音沙哑颤抖,指尖被滚烫黄沙磨得发红,却浑然不觉疼痛。
片刻后,一阵微弱的哭喊声从不远处传出。
她加快动作走上前,将四人尽数从沙坑中挖出。
四人大半身躯皆被黄沙掩埋,衣衫破损,满身尘土,身下黄沙被猩红鲜血浸染,触目惊心。
哭声来自韫绯,他年纪最小,伤势最轻,只是摔断了手臂,满身擦伤,惊魂未定。
郎平和裴词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已然昏迷不醒。
尘瑟尚存一丝清明,勉强睁着眼,却重伤难支,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孤南飞心头又疼又急,立刻取出怀中疗伤丹药,小心翼翼喂入郎平与裴词口中,渡入灵力稳住二人的心脉气息,保住性命。
随后她转头为韫绯正骨接骨、缠绕纱布。
骨头归位的剧痛袭来,韫绯瞬间疼得泪流满面,哇哇大叫:“师母轻点!太疼了!”
孤南飞指尖微顿,压下满心担忧,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沉肃斥责:“早便叮嘱过你们,师父离去,乱世无依,修行万万不可懈怠。可你们贪玩懈怠,疏于精进,如今遇上一群连千年修为都不到的小妖,便被打得重伤狼狈,险些殒命于此!”
尘瑟靠在沙上,气息虚弱却心有不甘,低声辩驳:“师母,不是我们修行不勤。这一路的妖邪个个术法诡异、凶悍无比,根本不是营地巡游时那些弱小小妖可比。这些尚且只是婺源沙川的底层手下,若是遇上他口中那位婺源女王,我们恐怕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提及幕后的婺源沙川,韫绯浑身剧烈颤抖,眼底盛满极致恐惧,哭声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孤南飞一时无言以对,手上缠纱布的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疼得韫绯再度痛呼出声。
尘瑟望着满目黄沙、重伤垂危的众人,心底积压多日的悔意彻底爆发,声音低沉疲惫:“若不是为了师母,我们根本不会踏入这片死地。当初我们真不该掺和英凡的事。师父不在,乱世飘摇,我们自保尚且艰难,何苦趟这浑水,落得如今绝境。”
韫绯眼底盛满绝望,带着哭腔道:“师母,我真的不想死在这里。”
尘瑟也不住哽咽起来,心底满是对死亡的恐惧。
看着弟子们惊惧懊悔、满身伤痛的模样,孤南飞心底酸涩翻涌,万般悲痛堵在心口。
她轻轻抚平韫绯凌乱的发丝,将随身行囊放在几人身前,里面装满剩余的伤药、丹药与干粮。
她神色平静决绝,缓缓开口:“你们带着昏迷的平儿和词儿,立刻原路折返,回归营地。前方所有凶险、所有仇怨,由我一人独自承担。”
韫绯猛地抬头,泪眼朦胧,急切摇头:“师母!我们不走!”
尘瑟沉默不语,眼底有不舍,可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早已没了再战的勇气。
孤南飞看着二人,轻声嘱咐:“若是我没能回来,你们便安稳归营。没了我作为威胁,左玉不会再为难你们,你们可安稳度日。”
话音落下,她不再犹豫,心一横,转身朝着大漠深处孤身独行。
身后传来韫绯撕心裂肺的呼喊:“师母!师母别走!”
温热的泪水终究冲破克制,顺着脸颊滚落,坠在滚烫黄沙之上,瞬间蒸发无痕。
她呼吸急促起伏,一手死死攥紧心口,极力压住心底翻涌的绞痛与悲恸,可蚀骨的难过依旧蔓延四肢百骸。
大漠风萧,黄沙漫漫。
单薄孤寂的身影,独自行走在无边绝境之中。
她心知肚明,此去前路无生无退,步步皆是死途。
可正是这份注定的结局,让心底沉甸甸的枷锁骤然落地,莫名轻松了许多。
乱世浮沉,故人散尽,世间早已无她太多牵挂。
她抬手拭去泪痕,眼底褪去所有脆弱,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很快,就能与她的家人重逢了。
心底轻轻宽慰自己,她挺直背脊,敛尽所有悲戚,带着一身孤绝勇气,一步步坚定踏入茫茫黄沙深处,独自奔赴早已注定的终局。